第6章 昔日下屬打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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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到另外三個師妹,天璣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似乎難以啟齒。

  半晌,她才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低啞地開口:

  「天權……她見宗門如此境況,不願坐以待斃,這些年一直在外奔走,靠著以前的人脈和結丹初期的修為,接些護送、剿匪之類的活兒,賺些銀錢和低階靈石,勉強補貼些宗門開銷。她也嘗試過招收些新弟子入門,重振旗鼓,但……」

  她閉眼搖了搖頭,「水雲天如今的名聲……您也看到了,稍有資質的都不願來,來的也多是想混口飯吃的,或是別有用心的。常常是費盡口舌,奔波數月,卻空手而歸,還要倒貼盤纏。」

  「玉衡……」天璣的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滾滾而下,泣不成聲,「她……她聽雲夢澤的白宗師提起,說極北冰原四大絕地之一的寂滅冰谷,環境特殊,可能生有『千年雪魄蓮』,能治好我和大師姐的傷,她就在十五年前,您出事不久後,偷偷一個人去了!至今……整整十五年,音訊全無,怕是……」

  她後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抬手捂住了淚流不止的眼睛。

  雲染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根燒得通紅滾燙的針狠狠扎了進去,驟然緊縮,痛得她幾乎難以呼吸。

  玉衡……那是她幾個徒兒中心思最為單純、膽子也最小的一個。以前自己教導她陣法時,說話語氣稍微嚴厲些,她就能嚇得眼圈泛紅,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似的縮到角落,抱著膝蓋瑟瑟發抖,要好生哄上半天才肯重新過來。

  她簡直無法想像,那個怕黑、怕冷、怕孤單、連一個人走夜路都不敢的小丫頭,當年是鼓起了怎樣的勇氣,又是懷著怎樣決絕的心情,才會選擇孤身一人,前往那傳說中鳥獸絕跡、環境酷寒的極北冰原絕地?

  她那樣柔弱的性子,又是怎樣在那片妖獸橫行、危機四伏、呵氣成冰的死亡雪域裡掙扎求生?

  這十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她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還是說……她根本就沒能熬過來?

  雲染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攀升,讓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天璣用力抹了把臉上縱橫的淚水,調整好崩潰的情緒,只是這次,她滿腔憤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瑤光她……她嫁人了……」

  「嫁人?」雲染聞言,眉頭微挑,心裡倒是稍稍鬆了口氣。比起玉衡生死未卜的噩耗,嫁人至少意味著人還活著。

  「女子長大了,尋個道侶嫁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你也老大不小了……等宗門穩定些,師尊也給你物色個好的。你這麼生氣幹嘛?難道她所託非人,嫁了個歪瓜裂棗、品行不端的混蛋?」

  「她是嫁人了。」天璣握緊了拳頭,胸口劇烈起伏著,恨鐵不成鋼地低吼,「可是她嫁的是碧落川的少主!敖戰!就是那個當年帶頭瓜分我們水雲天資源、趁火打劫最狠的碧落川!而且她嫁過去之後,便……便像是徹底斬斷了與水雲天的聯繫,再沒有任何往來,一封傳訊都沒有!」

  她越說越激動,「一月前,我實在沒有辦法,擔心玉衡的安危,拉下臉面,悄悄傳訊給她,想請她看在往日姐妹情分上,藉助碧落川的勢力幫忙在北方打聽一下玉衡的蹤跡,哪怕只是一點線索也好……結果卻被她……嚴詞拒絕!她還派人冷冰冰地送回一句話……說……說水雲天的人和事,早已與她瑤光無關,讓我們莫要再去攀扯糾纏!」

  天璣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一滴一滴滾落,砸在緊繃的手背上,炸開小小的水花,「白眼狼!沒心肝的東西!師尊您以前真是白疼她了!玉衡以前那麼護著她,有什麼好東西都想著她!她竟然……竟然能說出如此絕情的話來!她怎麼能?!」

  雲染沉默地聽著,臉上面無表情,看不出絲毫喜怒,只有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木質表面,發出幾不可聞的「噠、噠」聲。

  半晌,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濁氣,「人各有志,強求不得。她既選了她的陽關道,我們便過我們的獨木橋。從此,橋歸橋,路歸路。以後……不必再提她了。」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況且,專業的事得找專業的人。修真界消息最靈通、耳目最廣的,是桃花源麾下的『溫柔鄉』!他們專營此道,你別說去找瑤光了,就算你豁出臉面去求碧落川宗主,人家也未必有那個能力幫得上忙,徒增笑柄。」

  天璣被她說得微微一怔,隨即像是被戳中了痛處,微微低下了頭,「溫柔鄉……他們……他們要價太高了……光是定金,我們都付不起……」

  雲染:「……」


  她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直到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自己這個曾經富甲一方、揮金如土的開宗祖師,現在是個徹頭徹尾、窮得叮噹響的破落戶老祖!連打聽消息的錢都拿不出來!

  她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感受到一種久違的、名為「貧窮」的窘迫,趕緊生硬地換了個話題,試圖挽回一點身為師尊的顏面:「咳咳……那啥……現在宗門裡……具體情況怎麼樣?帳上……還有多少靈石?庫房裡還剩點什麼?內外門弟子,還有多少人能用?」

  天璣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門內人才凋零,可用之人寥寥無幾。如今只剩下五位內門管事,四個親傳弟子,二十個內門弟子,以及兩百四十六個外門弟子。此外,還有六位負責雜務的管事嬤嬤,三十個負責灑掃、膳食等最低等事務的雜役。滿打滿算,共三百一十一人。而且其中,真正忠心可靠、堪當大任的,十不存一。」

  「您當年獨創的許多功法、藥方、陣圖,在那場動亂中,或是被毀,或是被搶,遺失了大半,傳承近乎斷絕。而您當年千辛萬苦、耗費無數心血才尋到的這處洞天福地,靈脈在當年大戰中被震斷,如今靈氣枯竭,修煉事倍功半,連維持基本的聚靈陣都顯得力不從心。」

  「宗門內人心渙散,各懷鬼胎。不少弟子,甚至包括一些管事,都……都暗中與外界其他勢力聯絡,想著另謀出路,只待時機成熟便會離開。甚至……我們懷疑,宗門內部有內鬼與外部勢力勾結,不斷泄露宗門虛實,這才導致我們每次稍有起色,便會遭到精準打擊,資源被奪,弟子被挖,始終無法恢復元氣。」

  天璣靠在冰冷的輪椅靠背上,「……是弟子沒用……廢物……守不住師尊留下的基業……對不起師尊的期望……」眼淚再次無聲滑落。

  「你這傻丫頭,」雲染打斷她,「什麼事兒都想往自己身上攬。這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強食,水雲天強盛時,我們也吞併過別人,掠奪過資源。如今勢弱,自然也會被別人盯上,被蠶食鯨吞,天經地義,沒什麼好抱怨的。」

  她話鋒一轉,眼睛微眯,「不過……既然我回來了,那些敢往我水雲天伸爪子的跳樑小丑,就洗乾淨脖子,準備受死吧!」

  天璣深吸一口氣,強行忍住洶湧澎湃的淚意,繼續道:「目前,對我們威脅最大,也是最噁心、就是星月峽。他們的宗主李長天,師尊您或許還有印象,他原本只是我們水雲天的一名普通內門弟子,資質平平,靠著溜須拍馬才混了個管事職位。當初趁著宗門遭難,他竟聯合外人裡應外合,趁火打劫,不僅臨陣脫逃,還盜空了三生閣里庫存的所有天材地寶、各色靈石,捲走了大批典籍!然後他在臨沂另立山頭,成立了星月峽,靠著從我們這裡偷去的資源,不斷吞併我們流失的地盤和殘餘產業,逐漸壯大。」

  「如今,他羽翼漸豐,竟敢……直接上門逼婚,妄圖兵不血刃地吞下水雲天這最後一點基業!」

  雲染挑挑眉,仔細在記憶中搜尋了一下,隨即氣笑了,「李長天?哦……就是當初那個渾身血淋淋、像條死狗一樣倒在宗門石階上,被天璇那傻丫頭心軟撿回來的一個糟老頭子?我記得他資質駑鈍,修煉幾十年還在引氣入體,全靠天璇給他丹藥堆上去的。逼婚?他們想娶誰?」

  「鐺鐺鐺——!」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伴隨著嘈雜的喧譁與兵器碰撞的鏗鏘聲。

  師徒二人神色一凜,循聲望向緊閉的殿門。

  只見一名值守弟子連滾帶爬、神色驚慌失措地沖了進來,也顧不得禮儀,帶著哭腔喊道:「天璣長老!大事不好了!星月峽……星月峽的人又打上門來了!這次來了好多人,比上次多了一倍不止!李長老和那個少主子帶頭,氣勢洶洶,已經強行闖過山門,打到前院了!我們……我們根本攔不住啊!」

  四目瞬間相對,天璣下意識地看向雲染,此刻,師尊就在這裡,她終於又有了可以依靠的主心骨。

  雲染嘴角勾起一抹懶洋洋的笑容,「來得正好!省得我再費功夫去找他們了。讓他們滾進來!我倒要親眼看看,以前連給水雲天弟子提鞋都不配的龜孫,如今小人得志,狗嘴裡今天能吐出什麼象牙!」

  那值守弟子驚得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口氣狂妄到沒邊的小雜役,腦子裡一片混亂。

  幾縷從破損窗欞吹進來的風,捲動著殿內殘破的青色紗幔,紗幔隨風無力地飄動,在空中張牙舞爪,像是隨時要抽誰一個大嘴巴子。

  殿內,很快便湧入了兩撥人馬,涇渭分明,劍拔弩張。

  一撥人人數稀少,不過二三十之數,穿著洗得發白、褪色嚴重甚至帶著明顯補丁的水雲天天青色校服,個個面帶菜色,身形瘦弱,手持著品相低劣的法器,看向對面的眼神中充滿了緊張、憤恨、屈辱,夾雜著羨慕。

  雲染悄無聲息地混在這群弟子中間,規規矩矩地縮在人群最後方的角落裡,低眉順眼,將場內所有人的表現盡收眼底。

  另一撥則人多勢眾,足有七八十人,衣飾光鮮亮麗,靈氣盎然,裝備精良。

  他們如同眾星捧月般,簇擁著前方兩人——一位留著山羊鬍、眼神精明算計、嘴角帶著虛偽笑意、修為將將結丹的中年修士。

  以及一位穿著華麗錦袍、腰纏玉帶、手持摺扇、眼神輕浮、神色倨傲得快用鼻孔看人、修為差得與普通人無異的年輕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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