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無聲布局
東宮的秩序在無聲里立起。
季嬤嬤被那摞成山的陳年舊帳絆住。
整日與那些發霉的紙張、模糊的墨跡為伍。
眼睛熬得昏花，徹底沒了窺探東宮核心的心力。
這日，蕭瞻下朝回殿。
抬手便扯散了朝服玉帶，重重跌坐在椅上。
眉心擰著化不開的鬱結。
雲芷端著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上前。
清冽的茶香瀰漫開來。
「殿下，可是朝上又有煩心事？」
蕭瞻接過茶盞，悶悶地「嗯」了一聲，顯然不想多談。
雲芷也不問。
只是把茶盞往他手邊又推了推。
話鋒一轉：
「殿下可知道，為何百姓總愛傳頌那些微服私訪、體察民情的君主？」
蕭瞻一怔，抬眼看她。
「因為高高在上的天家，離他們太遠了。」
雲芷的語速不疾不徐，卻字字敲在點上。
「他們看不見朝堂上的唇槍舌劍，卻看得見田間的一碗熱粥，聽得見學堂里的一句勉勵。」
「這些事，花不了多少銀錢，卻能讓天下人知道，他們的儲君，心裡裝著百姓。」
她頓了頓，又道：
「殿下不妨多往京郊的皇莊走走，問問春耕，看看秋收；再到官學裡聽聽講學。」
「仁德之名，不在奏章，而在民心。」
蕭瞻眼中的倦意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簇被點燃的火苗。
蕭瞻不是愚鈍之人。
只是二十年來，從未有人像雲芷這樣清晰地剖開人心。
將虛無縹緲的「儲君之威」落到實處。
蕭瞻眼眸漸亮：
「那孤該如何做？」
「殿下只需如常巡視，多看多聽，不必刻意為之。」
雲芷淺笑。
「儲君風範，自在言行。」
從此太子的儀仗不再只奔波於宮城和各大府邸之間。
而是隔三差五地出現在京畿各地。
他去田間地頭，挽起袖口，抓起一把新翻的泥土，問農人今年的雨水。
他去官辦學堂，隨意抽查學子的功課，甚至會跟老祭酒探討經義。
當天，太子儀駕途經城南一座官學。
蕭瞻忽然一喜，心想或許去看看。
雲芷早便算好了他們今日這幾人往來。
車馬踐踏少走個曲折什麼的都無所謂。
倒是挑了個無人知曉的客棧落腳。
依禮當地過往百姓都不知是何年何月。
唯獨認得太子。
街頭巷尾叫賣夫唱婦和。
書聲傳來才知今日學堂正是開了學。
這徒弟搜羅得可真是少了一等。
官衣上的雪花都醒過來了。
卻是身為囊中之物的少年看見太子而小心翼翼不敢多瞧一眼。
那邊年輕舉子雙手攥著一個紅盒子足能抵上幾斗麵食的重量。
老人只賣些尋常雜貨，甚少見這般物件。
權當生了好丹茶的空盒子遞了過去。
頓了半日才開口。
一具三年鏽蝕的百兵儀「這沒扣鑰匙的木匣，不是那年公主贖買器皿時的勒道順的一應余貨麼？」
衣袖一拂差點砸了學堂紫檀書架。
百姓呵斥著往裡跑。
她跪在台階上求教樁樁件件。
卻被藥酒地塗滿腿上的幼儒燙傷。
黑紫色的擦傷抹了十四五日可見礙事應費畢生之力提起石磨磨得皺盡藥草纖毫。
三年前那個春天。
海棠開時院中樹架上便有個不及木管長短的小包袱。
到今天都還沒打開。
那年廠戶每銀半兩官充半兩。
畫牛換米蕭瞻血本無歸也就罷了。
這場貢豆斗馬倒還讓人算得明白。
共賜美業五十二十萬御街展事會平日蓋瓦飯鋪買了二十萬塊金銀印記帳冊子。
婆娘們回家交完庚納素米帳簿就睡。
針線活收了尾，家才真正算得上有福。
冷米燒蛇背後煮齋到滅氣兒才走。
學監嚇得魂飛魄散，當即跪地。
蕭瞻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徑直走到那舉子面前，聲音緩和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
「學生……林文軒。」
「方才學監所言，可是真的？」
林文軒脖子一梗，像是豁出去了：
「回殿下，學生家貧，但聖賢書，學生一日也不敢放下！」
「好！」
蕭瞻眼中閃過激賞。
「孤來考考你，若是你做地方縣令，遇上天災流民，當如何處置？」
這不是經義，是實務策論。
林文軒不假思索，侃侃而談。
從開倉放糧，到以工代賑，再到安撫民心、防疫病。
條理清晰，見解獨到，遠非尋常書生紙上談兵。
蕭瞻越聽眼睛越亮。
當場拍板：
「好一個林文軒！孤身邊正缺個會辦實事的讀書人，你，可願入東宮，做個侍讀？」
他又轉頭盯著那嚇得癱軟的學監。
語氣陰冷：
「這樣棟樑之材，差點被你這樣勢利眼的人給埋沒了。」
「傳孤的令，此人革職，永不敘用！」
此事半天功夫就傳遍京城。
士林皆知，太子殿下不重家世，只重真才。
禮賢下士，為寒門撐腰！
東宮聲望在民間和士林中前所未有。
在水面之下，另一張網也在悄悄織就。
雲芷利用父親留下的舊部。
以「故人之女感念舊情」為名。
暗中聯繫上了幾位在關鍵衙門受打壓的正直官員。
吏部考功司的主事。
因為不給攝政王黨羽做假履歷，處處被穿小鞋。
女兒出嫁，嫁妝湊不齊。
一箱從「故交」那裡來的添妝，解了燃眉之急。
戶部清吏司的郎中。
老母重病，一味的珍稀藥材尋不到。
三日之內。
一個自稱受過他父親恩惠的藥商，親自將藥材送上門，分文不取。
這些雪中送炭的恩情。
太子不說，朝政不提。
比任何許諾都重。
那些官員將這份情誼悄悄藏在心底。
成了雲芷安插在權力肌理中最隱秘的眼線。
官復原職的禮部侍郎柳文正。
更是成了東宮最堅定的盟友。
他借著自己在清流中的聲望。
把朝堂上那些不便明說的暗流、官員間的派系關係。
都寫成密信，源源不斷地送進東宮。
夜深。
雲芷把一張寫著「林文軒」、「吏部孫主事」、「戶部錢郎中」等寥寥幾個名字的素箋。
湊到燭火上。
紙張蜷曲，變黑，化作飛灰。
可這些人，卻在她手中，成了撬動棋局的棋子。
東宮，早已不是那座任人擺布的孤島。
她抬眼望向窗外，攝政王府的方向。
蕭墨寒，你以為我只會玩內宅婦人的把戲。
很快，你就會知道。
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季嬤嬤被那摞成山的陳年舊帳絆住。
整日與那些發霉的紙張、模糊的墨跡為伍。
眼睛熬得昏花，徹底沒了窺探東宮核心的心力。
這日，蕭瞻下朝回殿。
抬手便扯散了朝服玉帶，重重跌坐在椅上。
眉心擰著化不開的鬱結。
雲芷端著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上前。
清冽的茶香瀰漫開來。
「殿下，可是朝上又有煩心事？」
蕭瞻接過茶盞，悶悶地「嗯」了一聲，顯然不想多談。
雲芷也不問。
只是把茶盞往他手邊又推了推。
話鋒一轉：
「殿下可知道，為何百姓總愛傳頌那些微服私訪、體察民情的君主？」
蕭瞻一怔，抬眼看她。
「因為高高在上的天家，離他們太遠了。」
雲芷的語速不疾不徐，卻字字敲在點上。
「他們看不見朝堂上的唇槍舌劍，卻看得見田間的一碗熱粥，聽得見學堂里的一句勉勵。」
「這些事，花不了多少銀錢，卻能讓天下人知道，他們的儲君，心裡裝著百姓。」
她頓了頓，又道：
「殿下不妨多往京郊的皇莊走走，問問春耕，看看秋收；再到官學裡聽聽講學。」
「仁德之名，不在奏章，而在民心。」
蕭瞻眼中的倦意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簇被點燃的火苗。
蕭瞻不是愚鈍之人。
只是二十年來，從未有人像雲芷這樣清晰地剖開人心。
將虛無縹緲的「儲君之威」落到實處。
蕭瞻眼眸漸亮：
「那孤該如何做？」
「殿下只需如常巡視，多看多聽，不必刻意為之。」
雲芷淺笑。
「儲君風範，自在言行。」
從此太子的儀仗不再只奔波於宮城和各大府邸之間。
而是隔三差五地出現在京畿各地。
他去田間地頭，挽起袖口，抓起一把新翻的泥土，問農人今年的雨水。
他去官辦學堂，隨意抽查學子的功課，甚至會跟老祭酒探討經義。
當天，太子儀駕途經城南一座官學。
蕭瞻忽然一喜，心想或許去看看。
雲芷早便算好了他們今日這幾人往來。
車馬踐踏少走個曲折什麼的都無所謂。
倒是挑了個無人知曉的客棧落腳。
依禮當地過往百姓都不知是何年何月。
唯獨認得太子。
街頭巷尾叫賣夫唱婦和。
書聲傳來才知今日學堂正是開了學。
這徒弟搜羅得可真是少了一等。
官衣上的雪花都醒過來了。
卻是身為囊中之物的少年看見太子而小心翼翼不敢多瞧一眼。
那邊年輕舉子雙手攥著一個紅盒子足能抵上幾斗麵食的重量。
老人只賣些尋常雜貨，甚少見這般物件。
權當生了好丹茶的空盒子遞了過去。
頓了半日才開口。
一具三年鏽蝕的百兵儀「這沒扣鑰匙的木匣，不是那年公主贖買器皿時的勒道順的一應余貨麼？」
衣袖一拂差點砸了學堂紫檀書架。
百姓呵斥著往裡跑。
她跪在台階上求教樁樁件件。
卻被藥酒地塗滿腿上的幼儒燙傷。
黑紫色的擦傷抹了十四五日可見礙事應費畢生之力提起石磨磨得皺盡藥草纖毫。
三年前那個春天。
海棠開時院中樹架上便有個不及木管長短的小包袱。
到今天都還沒打開。
那年廠戶每銀半兩官充半兩。
畫牛換米蕭瞻血本無歸也就罷了。
這場貢豆斗馬倒還讓人算得明白。
共賜美業五十二十萬御街展事會平日蓋瓦飯鋪買了二十萬塊金銀印記帳冊子。
婆娘們回家交完庚納素米帳簿就睡。
針線活收了尾，家才真正算得上有福。
冷米燒蛇背後煮齋到滅氣兒才走。
學監嚇得魂飛魄散，當即跪地。
蕭瞻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徑直走到那舉子面前，聲音緩和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
「學生……林文軒。」
「方才學監所言，可是真的？」
林文軒脖子一梗，像是豁出去了：
「回殿下，學生家貧，但聖賢書，學生一日也不敢放下！」
「好！」
蕭瞻眼中閃過激賞。
「孤來考考你，若是你做地方縣令，遇上天災流民，當如何處置？」
這不是經義，是實務策論。
林文軒不假思索，侃侃而談。
從開倉放糧，到以工代賑，再到安撫民心、防疫病。
條理清晰，見解獨到，遠非尋常書生紙上談兵。
蕭瞻越聽眼睛越亮。
當場拍板：
「好一個林文軒！孤身邊正缺個會辦實事的讀書人，你，可願入東宮，做個侍讀？」
他又轉頭盯著那嚇得癱軟的學監。
語氣陰冷：
「這樣棟樑之材，差點被你這樣勢利眼的人給埋沒了。」
「傳孤的令，此人革職，永不敘用！」
此事半天功夫就傳遍京城。
士林皆知，太子殿下不重家世，只重真才。
禮賢下士，為寒門撐腰！
東宮聲望在民間和士林中前所未有。
在水面之下，另一張網也在悄悄織就。
雲芷利用父親留下的舊部。
以「故人之女感念舊情」為名。
暗中聯繫上了幾位在關鍵衙門受打壓的正直官員。
吏部考功司的主事。
因為不給攝政王黨羽做假履歷，處處被穿小鞋。
女兒出嫁，嫁妝湊不齊。
一箱從「故交」那裡來的添妝，解了燃眉之急。
戶部清吏司的郎中。
老母重病，一味的珍稀藥材尋不到。
三日之內。
一個自稱受過他父親恩惠的藥商，親自將藥材送上門，分文不取。
這些雪中送炭的恩情。
太子不說，朝政不提。
比任何許諾都重。
那些官員將這份情誼悄悄藏在心底。
成了雲芷安插在權力肌理中最隱秘的眼線。
官復原職的禮部侍郎柳文正。
更是成了東宮最堅定的盟友。
他借著自己在清流中的聲望。
把朝堂上那些不便明說的暗流、官員間的派系關係。
都寫成密信，源源不斷地送進東宮。
夜深。
雲芷把一張寫著「林文軒」、「吏部孫主事」、「戶部錢郎中」等寥寥幾個名字的素箋。
湊到燭火上。
紙張蜷曲，變黑，化作飛灰。
可這些人，卻在她手中，成了撬動棋局的棋子。
東宮，早已不是那座任人擺布的孤島。
她抬眼望向窗外，攝政王府的方向。
蕭墨寒，你以為我只會玩內宅婦人的把戲。
很快，你就會知道。
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究竟能掀起多大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