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大餅畫上天,月月一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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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大海正被林文斌說得心煩意亂,一個讓他又愛又恨的聲音忽然響起,讓他渾身一僵。

  他猛地抬起頭,就看到白秀蓮梨花帶雨地朝著自己跑了過來。

  她臉色蒼白,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還纏著一圈白色的紗布,

  整個人看起來虛弱又可憐,仿佛風一吹就會倒下。

  陳大海的心,不受控制地抽痛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天在衛生所,她被兩個兒子氣得瘋魔的樣子。

  想起了她指著自己鼻子,罵自己是廢物的樣子。

  也想起了林小虎那個小畜生,說她跟李瘸子眉來眼去的話……

  一時間,憤怒、屈辱、憐惜……種種複雜的情緒,在他心裡交織翻滾。

  「你來幹什麼!」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語氣冰冷。

  白秀蓮跑到他面前沒有說話,只是「撲通」一聲,就跪在了他面前。

  「大海哥,我對不起你!」她抱著陳大海的腿,嚎啕大哭起來,

  「都是我不好!是我沒用!

  是我沒教好孩子,才讓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讓你被全村人笑話!」

  她哭聲悽厲,仿佛要把心肝都哭出來。

  「大海哥,你要打要罵,都沖我來!千錯萬錯,都是我一個人的錯!」

  「你別這樣……你快起來!」陳大海最看不得女人哭了,尤其是白秀蓮哭。

  她一哭,他的心就亂了軟了。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也忍不住竊竊私語。

  「哎,這白寡婦也怪可憐的。」

  「是啊,攤上那麼兩個兒子,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

  陳大海聽著這些話,心裡的那點火氣,頓時就消了一大半。

  他伸手去扶白秀蓮,嘴上卻還硬著:「你起來!

  你跟我說這些有什麼用!你……你跟那個李瘸子……」

  一提到李瘸子,他的火氣又上來了。

  白秀蓮哭聲一頓,猛地抬起頭,那雙淚眼朦朧的眼睛裡,充滿了震驚和無盡的委屈。

  「大海哥,你……你連我也不信了嗎?」

  她指著自己的心口,聲音淒楚地說道:

  「我白秀蓮這輩子,雖然命苦,但也是個要臉的女人!

  我心裡只有你一個人,怎麼會看得上李瘸子那種貨色!」

  「那……那小虎他……」

  「他是被陳凡那個小畜生給教唆的!」

  白秀蓮不等他說完,就搶著說道,語氣斬釘截鐵,

  「大海哥,你還不明白嗎?這一切都是陳凡的陰謀!

  他就是想挑撥離間我們,想把我們一個個都逼死,然後他好一個人霸占所有的家產!」

  「他先是當著全村人的面揭我的短,把我氣暈過去!

  然後又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教唆小虎說那些混帳話來刺激你!

  他就是要讓我們狗咬狗,他好看笑話啊!」

  白秀蓮這番顛倒黑白的本事簡直是登峰造極。

  陳大海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雖然蠢,但也知道林小虎那話不像是假的。

  可是被白秀蓮這麼一說,他心裡又開始動搖了。

  是啊,陳凡那小子,心眼多得很,手段又毒。

  說不定還真是他在背後搞的鬼。

  「陳叔,我媽說的沒錯!」

  一旁的林文斌,看準時機,立刻開口幫腔。

  他扶起自己的母親,義憤填膺地對陳大海說道:

  「陳凡他現在是翅膀硬了,掙了兩個臭錢,就不把您這個當爹的放在眼裡了!

  他前天在村里怎麼羞辱您的,我們都看到了!」

  「他今天更過分!我聽人說,他又抓到一條幾十斤重的大魚,賣了好幾千塊錢!

  可他寧願把錢分給孫志軍那個外人,也不給您一分!

  您說,天底下有這麼當兒子的嗎?」


  「幾千塊?」陳大海的眼珠子瞬間瞪圓了,呼吸都停了一下。

  「對!好幾千!」林文斌加重了語氣,

  「陳叔,您想想,那錢本來都該是您的!

  他是您兒子,他掙的錢就該交給您這個一家之主來管!

  可他呢?他把您當什麼了?」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陳大海的痛處。

  對啊!錢!

  他怎麼把這事給忘了!

  陳凡那個逆子,掙了那麼多錢,自己這個當爹的,卻連個響都聽不著!

  這合理嗎?這不合理!

  「他……他就是個白眼狼!畜生!」陳大海氣得渾身發抖。

  「陳叔,光生氣是沒用的。」林文斌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

  「我們得想辦法,把錢拿回來!」

  「怎麼拿?他現在連我都不認了!」

  「告他!」林文斌的眼睛裡,閃爍著陰狠的光,

  「用王法告他!」

  「陳叔,我專門去鎮上的司法所打聽過了。

  法律上寫得明明白白,子女必須贍養父母!

  他現在把您一個人扔在家裡,這就是遺棄!是犯法的!」

  「而且,贍養費不是他說給多少就給多少的!得由法院根據他的收入來判!

  他掙得越多,判給您的就越多!

  他一天掙幾百上千,法院判他一個月給您一百塊,那都是少的!」

  林文斌循循善誘,給陳大海畫下了一個無比誘人的大餅。

  「一個月一百塊?」陳大海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一個月一百塊,那一年就是一千二啊!

  有了這筆錢,他還用看誰的臉色?

  他可以天天吃肉,頓頓喝酒!

  他可以在白秀蓮面前,重新挺直腰杆,當那個慷慨大方的「大海哥」!

  「對!一個月一百塊!」白秀蓮也在一旁煽風點火,

  「大海哥,你聽文斌的,他可是高中生,懂法!

  咱們去告他!讓他把吃進去的都給咱們吐出來!」

  「到時候,你有了錢,還怕他個小畜生不聽話?你讓他往東他敢往西?」

  陳大海被這母子倆一唱一和,說得熱血沸騰,心裡最後的那點理智,也徹底被貪婪和復仇的火焰給燒光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從地上一躍而起。

  「對!告他!老子要去告他!」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站在法庭上,義正言辭地控訴著兒子的不孝。

  看到了陳凡在法官的判決下,不得不低頭認錯,乖乖地把大把的鈔票交到自己手裡。

  看到了全村人對自己那羨慕和敬畏的眼神。

  丟掉的面子要拿回來!

  被搶走的錢,更要加倍地拿回來!

  「走!我們現在就去鎮上!」陳大海拉著林文斌,迫不及待地說道。

  「找最好的先生,寫狀紙!老子要告他個傾家蕩產!」

  「哎,你聽說了沒?陳凡那小子,昨天又發大財了!」

  一個正在納鞋底的大嬸,神神秘秘地對旁邊的人說道。

  「早就聽說了!我男人今天從碼頭上回來都說了,陳凡弄到一條比門板還大的怪魚,

  聽說叫什麼龍躉,在縣城碼頭上都引起轟動了!」

  「何止是縣城!

  我聽在鎮上開拖拉機的劉鐵柱說,那魚直接被縣裡最大的幾個老闆用卡車拉到市里去了!

  說是要拍賣!我的天,那得賣多少錢啊!」

  「拍賣?那是什麼?」

  「我也不懂,反正就是能賣很多很多錢!

  我聽人估摸著,那條魚少說也得賣個兩三千塊!」

  路過的白秀蓮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沒摔倒在地。

  她扶著牆,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耳朵里嗡嗡作響。


  兩三千塊……

  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陳凡那個小畜生,他怎麼會有這麼好的運氣?

  昨天是十幾斤的大黃魚王,今天又是幾十斤的龍躉!

  老天爺是瞎了眼嗎?為什麼要把這麼好的運氣,都給那個小雜種!

  一股無法抑制的嫉妒,如同毒蛇般,瘋狂地啃噬著她的心臟。

  緊接著,更讓她心頭滴血的消息,接踵而至。

  「你們說,陳凡那小子是不是有什麼神仙保佑啊?

  怎麼天底下的好東西都讓他一個人給占了!」

  「誰說不是呢!

  孫家那個傻小子,就跟著他跑了兩天腿,聽說就分了二百多塊錢!

  孫大嬸現在走路都帶風,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二百多塊!我的娘!孫家這下可是祖墳冒青煙了!」

  什麼?

  孫志軍那個憨貨就跟著跑跑腿,就分了二百多塊?

  白秀蓮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自己的兩個兒子。

  她為了從陳大海身上榨點錢,費盡了心機,賠盡了笑臉,甚至不惜讓他占點小便宜。

  可到頭來,她得到了什麼?

  就那幾塊錢,那幾袋米,還不夠塞牙縫的!

  至於以前在陳大海身上榨到的錢,她早就不就得了,到自己手裡的就是自己的,自己憑本事得來的。

  而陳凡呢?

  他寧願把幾百塊錢白白送給孫志軍那個外人,也不願意拿出一分錢給他那個當爹的!

  真是個不孝的畜生!

  強烈的悔恨和不甘,湧上白秀蓮的心頭。

  她後悔,後悔那天在醫院裡,沒有把事情做得更絕一點!

  她後悔在批鬥大會上,沒有拉著全村人,把陳凡的名聲徹底搞臭!

  如果當初她能把陳凡死死地踩在腳下,讓他翻不了身,那他今天掙的這些錢,是不是就都該是自己的了?

  是陳大海的也就是她白秀蓮的!

  「陳凡……我跟你沒完!」

  白秀蓮咬著牙,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裡,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爍著怨毒的光芒。

  就在這時,她腦子裡靈光一閃,想起了兒子林文斌昨天跟她說的話。

  告他!

  用王法告他!

  對!

  陳凡掙得越多,他們能告來的錢就越多!

  這個念頭像是一道光,瞬間照亮了她灰暗的心。

  她的臉上重新燃起了希望和貪婪的火焰。

  她要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不,她要得到更多!

  她要讓陳凡掙的所有錢,都變成她白秀蓮的!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頭髮和衣服,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

  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陳大海那個廢物給哄回來。

  他雖然沒用,但他是這場官司里,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一個名正言順,去告自己親兒子的原告!

  打定了主意,她便邁開步子,朝著村東頭陳家的方向走去。

  還沒走到,她就遠遠地看見大槐樹下,陳大海正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而自己的兒子林文斌,正蹲在他身邊,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白秀蓮心中一喜,加快了腳步。

  她一邊走,一邊用力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

  「大海哥……」

  她帶著哭腔,聲音顫抖地喊了一聲,朝著陳大海就撲了過去。

  去鎮上的路,對陳大海來說,是那麼的熟悉,又那麼的陌生。

  以往他去鎮上都是昂首挺胸,手裡揣著從家裡拿的錢,去給白秀蓮買她愛吃的點心,買她喜歡的花布。

  「車錢!一人五毛!」開拖拉機的大嗓門喊道。

  陳大海下意識地把手伸進口袋,可裡面空空如也,連個鋼鏰都摸不出來。

  他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白秀蓮斜了他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不耐煩,從兜里掏出皺巴巴的錢遞了過去,嘴裡輕聲嘀咕了一句:

  「中看不中用的廢物。」

  聲音雖然不大,但陳大海離得很近,所以聽得一清二楚。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一路都黑著臉,再沒說一句話。

  倒是林文斌,一副運籌帷幄的得意模樣。

  他感覺自己就是決勝千里的軍師,馬上就要把陳凡那個泥腿子徹底踩在腳下,奪走他的一切,然後去城裡過上他夢寐以求的人上人生活。

  三人各懷心思,很快就到了鎮上。

  這個年代的鄉鎮,遠沒有後世那般繁華。

  一條坑坑窪窪的主街,兩旁是些低矮的瓦房,供銷社、郵電局、衛生院,就是鎮上最氣派的建築了。

  文斌昂著下巴,在前面帶路:「陳叔,媽,跟我走,我早就打聽好了,鎮上就這位吳先生最懂王法!」

  林文斌帶著兩人,七拐八繞,來到了一條偏僻的小巷子裡。

  巷子盡頭,一間破舊的小平房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五個大字——「法律服務所」。

  「就是這裡了。」林文斌指著那塊牌子,臉上帶著幾分自得。

  陳大海和白秀蓮抬頭一看,心裡都有些犯嘀咕。

  這麼個破地方,能有懂王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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