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向太后:太哈人了,老身想扯簾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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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向太后:太哈人了,老身想扯簾跑路了。

  元符三年五月,汴京城籠罩在一片異樣的寂靜。

  自先帝哲宗靈樞自鞏縣皇陵啟程北返,沿途州縣皆閉戶罷市,官道肅清,唯聞白幡在風中獵獵作響,紙錢如雪,紛紛揚揚灑滿歸途。

  這日,靈駕將至汴京。

  護送隊伍的最前方,章惇騎在一匹青驄馬上,身著素服,未戴冠冕,花白的頭髮在晨風中散亂飄拂。他已年過六旬,背脊卻挺得筆直如松,那雙曾令朝臣膽寒的銳利眼眸,此刻只死死盯著前方棺槨。

  那具巨大的金絲楠木靈柩,由六十四名槓夫抬著,在官道上緩緩移動,像一艘沉默的巨舟,正駛向最後的歸港。

  雨是昨夜開始下的,淅淅瀝瀝,到清晨仍未停歇。

  章惇抬手,示意隊伍暫停。

  槓夫們小心翼翼地將靈柩安置在臨時搭起的雨棚下,他下馬,走到棺槨前,伸手拂去槨蓋上積聚的水珠。動作極輕,極緩,仿佛怕驚擾了長眠之人。

  「相公,禮部催問何時入城————」隨行官員低聲稟報。

  章惇頭也不回:「待雨停。」

  「可欽天監說,這雨恐要下到午後————」

  「那便等到午後。」章惇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先帝平生最惡潮濕,豈可讓槨棺淋雨入城?」

  官員噤聲退下。

  雨幕中,章惇獨立棺前,背影在灰白天色里凝成一尊石像。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也許想起元祐八年,那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年天子在垂簾後初次召見他,眼中燃著被壓抑太久的火焰。

  也許想起紹聖年間,君臣二人在深夜的延和殿對坐,新政條目一條條對政。

  那時有兩張臉,一張年輕熾熱,一張滄桑堅定。

  也許想起去年冬天,病榻上的天子握著他的手,氣若遊絲地說:「章卿,朕去後,新政————怕是要斷了————」

  雨絲飄進棚內,打濕了章的肩頭。

  他渾然不覺。

  他知道,知道自己停靈會遭到什麼後果。

  但是這一切,都對章惇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這一生,早已隨著哲宗的逝去而逝去了。

  對章惇來說,失去了哲宗的大宋,毫無意義。

  「臣彈劾章惇大不恭!」左正言陳瓘手持玉笏,聲若洪鐘,在空曠的大殿裡激起迴響:「先帝靈樞歸京,乃國之大典。章惇竟以微雨為由,擅自停靈郊外,延誤吉時,此乃藐視禮法、輕慢君父!」

  殿中一片死寂。

  丹墀下文武百官垂首而立,無人應聲,卻都在用眼角餘光打量御座上的年輕天子,以及簾後端坐的向太后。

  趙佶端坐於御座,冕旒垂下的珠串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緊抿的唇。

  他想起接到奏報時,心中那股莫名的惱火。

  章惇,又是章惇!

  這個老臣就像一面鏡子,時時刻刻照出他與兄長的差距。兄長能全然信任此人,能放手將朝政託付,能與他在深宮中密議至天明————

  而他趙佶呢!?

  登基數月,除了在韓忠彥與曾布之間搞些平衡術,除了為漕糧短缺焦頭爛額,還做了什麼!?

  「陛下。」御史中丞陳師錫出列,聲音尖利如刀:「章惇專權跋扈,非止一日。昔年孟後之案,便是此獠構陷,元祐諸臣貶死南荒,亦多出其手。今先帝駕崩,此獠竟敢延誤靈駕,其心可誅!臣請陛下,嚴懲不貸!」

  「臣附議!」殿中侍御史豐稷跨前一步:「章惇之罪,當究極刑!釘足、剝皮、斬頸、拔舌!方解天下忠臣義士之恨!」

  這四個詞如冰錐刺骨,殿內氣溫驟降。

  連一些舊黨臣子都忍不住抬頭,眼中閃過驚愕。

  這般酷刑,便是對付江洋大盜也嫌過苛,何況是對一位曾居宰執的老臣?

  簾後傳來輕微的瓷器碰撞聲。

  向太后都在簾後被這群發瘋的話給驚到了。

  她想起紹聖三年,那個寒冷的冬天。孟皇后被廢那日,她坐在福寧殿裡,聽著遠處傳來的哭喊聲,渾身冰涼。


  那時章惇就立在哲宗身側,面容冷硬如鐵石,而那位年輕的皇帝,眼中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信任————

  如今場景重現。

  只不過坐在御座上的人換了,而攻訐的言辭,竟比當年更加酷烈。

  「夠了。」

  一個聲音響起,不高,卻讓殿中喧譁戛然而止。

  曾布出列,手持玉笏,面色肅然:「章惇延誤靈駕,確屬不敬。然則————」

  他抬眼掃過陳瓘等人,震聲道:「先帝在時,常言章卿性剛,然忠心可鑑」。今先帝靈樞未入太廟,諸公便在此喊打喊殺,可曾想過先帝在天之靈作何感想?」

  這話說得巧妙,既踩了章惇,又搬出先帝壓人。

  陳瓘等人一時語塞。

  曾布轉向御座,躬身道:「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非是懲處章惇,而是速迎靈駕入城,妥行奉安大禮。至於章惇之罪————」

  他頓了頓,又建議道:「待大禮畢,交由三法司議處便是。」

  趙佶看著曾布那張看似誠懇的臉,心中冷笑。

  好個曾布,好個「交由三法司議處」!

  誰不知三法司如今多是舊黨中人?章惇落到他們手裡,還能有好下場?這般既做了好人,又借刀殺人的手段,倒是嫻熟得很。

  他目光移向丹墀左側。

  韓忠彥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入定。

  這位老臣自那日宮中密談後,在朝堂上便愈發沉默,遇事多是「臣附議」「臣無異議」,將風頭全讓給了曾布。

  是避嫌?

  還是在————看他這皇帝的笑話?

  趙佶忽然覺得一陣噁心。

  這些臣子,一個個冠冕堂皇,滿口仁義道德,實則都在算計————算計如何扳倒政敵,算計如何攫取權位,算計如何在他這個新帝面前表現。

  至於西北的烽煙,東南的漕弊,百姓的死活————誰在乎?

  他的目光掠過殿角。

  那裡站著權知發運副使張商英,此人自被擢升後,在朝會上便極少發言,只安靜聽著,唯下朝之後又繼續在做自己的事情。

  「陛下。」簾後傳來向太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曾相公所言在理。靈駕之事為大,余者————容後再說罷。

  這話已是讓步。

  陳瓘等人雖有不甘,卻也不敢再爭。

  趙佶緩緩起身,冕旒珠串碰撞,發出細碎聲響。他走到丹墀邊緣,俯視著下方那些垂首的臣子。

  「傳朕旨意。」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靈駕既因雨延誤,便等雨停再入城。命禮部、太常寺妥善準備奉安事宜,不可再有差池。」

  頓了頓,他目光掃過曾布、陳等人,說道:「至於章惇————待先帝奉安太廟後,朕自有處置。」

  這話說得含糊,卻讓曾布心中一凜。

  不等他細想,趙佶已轉身:「退朝。」

  「陛下起駕——」內侍高聲唱喏。

  百官跪送。

  珠簾後,向太后望著年輕天子離去的背影,手中那方絲帕已被絞得皺成一團。

  向太后是真的看不懂了,她更擔心的是自己若是垂簾太久,會不會又是下一個高太后的下場。

  這滿朝文武,新舊兩黨早已殺紅了眼。

  今日他們能對章惇喊出「釘足剝皮」,來日若有人失勢,又何嘗不會遭遇同樣命運?

  張商英最後一個走出紫宸殿,立在廊下。

  遠處隱約傳來鐘聲,那是大相國寺在為先帝誦經。

  他想起那日與李格非的密談,想起那本《新儒》,想起「治產興業」四字。

  再看看今日朝堂上這番鬧劇,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這些人爭來斗去,爭的是什麼?

  是權位?是意氣?還是幾十年前那場變法的舊帳?

  北疆烽煙,東南漕弊,天下百姓的生死呢?

  該走了,張商英。

  這汴京城,這紫宸殿,再多待一刻,他都覺得窒息。

  皇帝,群臣,全部都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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