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分不清啊,真的分不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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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分不清啊,真的分不清啊

  漕船碼頭帆檣如林,船工號子聲、貨物起落聲、商販叫賣聲混雜成一片喧囂O

  東旭一行人便是在這般市井氣象中,登上了南下江寧的客船。

  這是一艘兩層的漕船改裝而成的客舫,長約十丈,船頭雕著螭首,船尾插著鐵門商號的玄色旗幟。底層載貨,上層辟出五六間艙房,倒也整潔。

  東旭包下了整層,除了李清照、呂倩蓉及各自貼身侍女外,只帶了四名商號夥計隨行。

  開船那日清晨,慶國公主趙柔惠趙福金果然未能趕來相送。宮中看得緊,她只能托人捎來幾句泛泛的祝詞。

  李清照立在船頭,望著漸遠的汴京城郭,心頭說不出是釋然還是悵惘。

  船行三日,已過應天府界。這日傍晚,客舫泊在泗州碼頭補充食水。

  東旭吩咐船家烹了鮮魚,又特意讓廚下將精米與糙米混煮,另備了一碟炙羊肉、兩樣時蔬,送到頂層東首那間寬的艙室中。

  艙室內點著四盞琉璃罩燈,光線明亮柔和。

  北窗開,晚風帶著水汽湧入,稍稍驅散暮春的悶熱。東旭居中而坐,李清照與呂倩蓉分坐左右。

  三人面前各設一張黑漆小几,几上菜餚儉樸。

  呂倩蓉今日換了身藕荷色交領襦裙,外罩月白半臂,發間只簪一支素銀簪子。

  連日在船上,她氣色竟比在汴京時好了些,不光是少了那些煩心事,還有東旭特意安排的飲食起了效用。每日必有粗糧、豆類、精肉,說是江南醫師囑咐的調理之法。

  「倩蓉,再用些豆羹。」東旭執起湯匙,親自舀了一勺芸豆羹放入她碗中,說道:「南邊濕氣重,你初來乍到,更需注意飲食。」

  呂倩蓉頰邊微紅,低聲道謝。

  她悄悄抬眼看向身側男子,他今日穿著深青色窄袖襴衫,短髮依舊,卻用一條同色帛帶束了,倒添了幾分文士氣。

  燭光映著他側臉,眉眼平和,全無商賈的算計之色,反倒像————像書院裡那些專注學問的先生。

  李清照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執箸夾了片筍尖,入口卻覺無味。師傅待呂倩蓉,與待她確是不同,也不是厚此薄彼,而是全然兩種態度。

  對她,是師長對弟子;對呂倩蓉,卻是男子對女子。

  那叫一個涇渭分明,毫不含糊。

  「清照。」東旭忽然喚她。

  李清照驀然回神:「師傅?」

  「可是暈船?」東旭關切道:「若不適,艙中有備好的薄荷膏。」

  「不曾。」李清照搖頭,勉強一笑道:「只是想起些書中典故,走了神。」

  東旭頷首,不再多問。他擱下筷子,執起手邊那盞清茶,目光掃過艙中二女,神色漸漸肅然。

  「倩蓉。」他開口道:「此番南下,有些事也該讓你知曉了。關乎你呂氏門楣,更關乎你祖父身後清譽。」

  呂倩蓉手中湯匙微微一顫。她放下碗盞,坐直身子:「相公請講。」

  李清照也凝神細聽。

  她知道,這才是今日這頓飯的真正用意。

  「你祖父呂汲公。」東旭聲音沉緩:「在元祐年間秉政八載,朝野皆稱其樸厚忠直,不樹朋黨」,這本是極好的評語。」

  呂倩蓉眼圈微紅,輕輕點頭。

  「然則正因他不結黨、不營私,反倒成了新舊兩黨的眼中釘。」東旭繼續道:「元祐四年,舊黨中有人羅織車蓋亭詩案」,欲置新黨魁首蔡確於死地。

  滿朝洶洶,唯你祖父力諫太皇太后:不可因詩文治罪,開後世文字獄之端。」

  」

  艙內寂靜,只有河水拍打船舷的輕響。

  「此事本顯汲公風骨。」東旭話鋒一轉:「卻也因此同時得罪了兩黨。舊黨嫌他不夠狠絕,新黨怨他不支持新法。待到紹聖年間,章惇柄國,便以附會司馬光、排擠新黨」為由,將汲公一貶再貶,終至循州。」

  「祖父————」呂倩蓉聲音哽咽:「祖父臨終前,只說無愧於心」,卻讓我們莫再涉足朝政————」

  李清照遞過一方素帕,輕聲勸慰:「汲公高義,青史自有公論。」

  東旭卻冷笑一聲:「青史公論?那要看執筆的是誰。」


  「章惇此人,才具有餘而器量不足。他以為貶盡舊黨便能推行新政,卻不知舊黨之所以為舊黨,恰是因新政有弊。弊病不除,舊黨便如野草,春風吹又生。」

  呂倩蓉抬起淚眼:「相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東旭放下茶盞,輕聲道:「章惇馬上就要步你祖父後塵了。」

  二女皆是一怔。

  「官家登基,章惇曾支持蔡王,已犯大忌。」東旭唇角勾起一絲譏誚:「如今韓忠彥還朝,以今上性情,必會借舊黨之手,將當年章惇加諸汲公的手段,原樣奉還。一報還一報,何其諷刺?」

  呂倩蓉怔怔聽著,心頭那積壓多年的鬱氣,竟似被這話撬開一道縫隙。

  她喃喃道:「當真————當真會如此?」

  「十之八九。」東旭語氣篤定:「可惜先帝看不到了。他一生掙扎於新舊之間,臨終時怕還想著平衡制衡,卻不知他閉眼之後,這朝局————唉————」

  他搖了搖頭,未盡之意都在那聲嘆息里。

  呂倩蓉忽然覺得胸口暢快了許多。

  她不是幸災樂禍之人,可想起祖父客死南荒的淒楚,想起這些年來呂氏所受的冷眼,又怎能不對那些落井下石者生出怨憤?

  此刻聽聞他們也要遭報應,竟有種天道好還的釋然。

  「沒想到相公身在商賈,對朝局竟洞若觀火。」她拭去眼角淚痕,語氣里多了幾分欽佩。

  李清照在一旁默默聽著,心中卻如明鏡。

  師傅哪裡是「洞若觀火」,這分明是提前鋪墊,好為日後解釋那些暗中謀劃做伏筆。

  她瞥了眼呂倩蓉,這位小師娘,似乎真信了師傅只是個「關心朝政的商人」。

  果然,東旭話鋒又是一轉:「我哪有什麼洞見,不過是與蔡學士交好,聽他提起些舊事罷了。」

  「蔡學士?」呂倩蓉微訝:「可是那位蔡元長?京城人都說他————喜好奢華」

  門「流言罷了。」東旭正色道:「蔡學士為人謙和,待我們這些商賈也從無輕慢。更難得的是,他知我確有報國之志,時常與我論及經濟民生。此番南下,便是要助他一臂之力。」

  李清照幾乎要扶額。

  蔡京謙和?待商賈無輕慢?這話說出去,汴京商界怕是要笑掉大牙。誰不知蔡元長手腕了得,與新黨舊黨皆能周旋,送禮收禮從不手軟?

  師傅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著實令人嘆服。

  呂倩蓉卻信了七八分,疑惑道:「可蔡學士不是在杭州麼?我們去江寧,如何助他?」

  「問得好。」東旭讚許地看她一眼,解釋道:「江寧據長江之喉,扼運河之頸,乃東南漕運樞紐。蔡學士在杭州整頓糧政,我在江寧疏通漕運,兩相呼應,方能穩住東南大局。」

  「今春北地凍雨成災,二麥盡損。今年汴京百萬軍民的口糧,十之七八要仰給東南。漕運若梗阻,東南再豐稔也無用。」

  李清照心中一動。原來師傅早已料到,且早有布局。

  呂倩蓉眼中欽佩之色更濃:「相公雖為商賈,卻心繫社稷民生。」

  東旭轉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光影。

  他溫聲道:「不敢當,但求不負所學,不負本心罷了。」

  李清照垂下眼帘,默默扒拉著碗中飯粒。師傅這番話,七分真三分假,真真假假混在一處,偏又說得誠懇無比。

  若非她深知師傅為人,怕也要被這番「憂國憂民」的表白打動。

  可轉念一想,師傅確在做事。修書院、通漕運、聯商賈,樁樁件件,看似謀利,實則都在織一張關乎東南命脈的網。

  至於這網最終為誰所用————她可不敢深想。

  夜漸深,船家來報,明日卯時開船,預計五日後抵江寧。

  東旭送二女回艙休息。

  呂倩蓉忽然駐足,輕聲道:「相公,妾身有一問。」

  「但說無妨。」

  「呂氏————當真還能再起麼?」

  東旭沉默片刻,方道:「汲公英靈在上,必佑子孫。你我既成夫婦,呂氏之事便是我事。但有所需,必竭全力。」

  這話說得平淡,卻如重錘敲在呂倩蓉心上。


  她眼圈又紅,深深一福:「謝相公。」

  待她艙門合上,廊中只剩東旭與李清照。

  「師傅。」李清照忽然開口道:「您方才所言,有幾句是真?」

  東旭側首看她,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作淺笑:「你說呢?」

  「弟子只是覺得————」她斟酌詞句,「師娘性情純直,師傅待她,可否少些算計?」

  東旭望著窗外漆黑河面,良久方道:「我待她真心,此其一。借呂氏之勢,此其二。二者本不相悖。」

  他轉頭看向徒弟,嘆息道:「這世間事,並非非黑即白。我不過是真心的謀算罷了。」

  李清照怔住。

  「去歇息罷。」東旭拍拍她肩:「明日還要教你認漕船上的旗語呢。」

  他轉身離去,袍角在風中微微拂動。

  河風漸急,吹得船頭旗幟獵獵作響。

  遠處有雷聲隱隱,夏日的第一場暴雨快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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