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李格非:明天上朝又要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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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清明坊的燈火次第亮起。

  李清照抱著厚厚的筆記走出書院時,只覺得腳步虛浮,一顆心仍在方才那間地下石室中飄蕩。

  懷中的紙頁沉甸甸的,上面不但有她今日描摹的甲骨字形、記錄的師說,更有無數自己噴薄欲出的思緒,都被一一刻在了筆記上。

  她在坊門外駐足,回望書院深處。

  那裡,埋藏著三千年前的青銅與甲骨,也埋藏著足以顛覆千年學統的驚蟄。

  而她一個閨閣女子,竟成了第一批聽見雷聲的人。

  「可這番……能說與旁人聽麼?」李清照緊了緊懷中的筆記,踏上等候的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轆轆作響。

  她將車簾掀起一角,汴京的街市在暮色中依舊喧囂。

  賣炊餅的漢子高聲叫賣,酒肆門前懸著的燈籠映出醉客搖晃的身影,勾欄瓦舍里隱約傳來琵琶弦語。

  這般繁華盛世,可有人想過支撐這盛世的禮樂根基,或許從一開始,就並非他們想像的那般溫文爾雅?

  她忽然想起父親李格非。

  若是將這些筆記呈於父親面前,告訴他《周禮》本質實為《周師》,禮樂之源竟是征伐之器。

  那這位浸淫經史數十載的老儒,會作何反應?

  李清照光是想想,便搖頭苦笑。

  馬車拐進保康門街,離家漸近。

  但她確實是多慮了,李格非連東旭那些「大宋朝廷代表不了地方利益」之論都能聽得進去,甚至還暗中讚嘆其見識透徹。

  相比之下,這些考據金石、溯本清源的學問,縱使驚世駭俗,到底還在治學範疇之內,又怎會承受不住?

  她撫摸著筆記封皮,心中尤有一絲忐忑。

  這終究不是尋常的經義闡發,而是要將「禮」那層溫良恭儉讓的外衣徹底剝開,露出裡面金戈鐵馬的筋骨。

  父親畢生尊奉的儒家道統,能否容得下這般赤裸的真相?

  正思忖間,馬車已停在家門前。

  李清照剛掀簾下車,便見父親李格非已立在門檐下,一襲家常青袍,手裡還握著半卷書,目光卻直直投向自己。

  「清照回來了。」李格非快步迎上,語氣看似平淡,眼中卻有藏不住的急切,問道:「今日課業……可還順利?」

  李清照福身行禮:「父親掛心,一切安好。」

  「筆記呢?」李格非的目光已落在女兒懷中的那疊紙上,追問道:「為父這幾日也在研習東旭先生所贈的金文拓本,頗有心得。想著若能與你今日所學相互參詳,或可觸類旁通。」

  李清照啞然。

  她早該料到的,父親近來對東旭的學問愈發痴迷,每每她下學歸來,總要細細詢問課業內容,有時甚至比她這個親歷者還要專注。只是今日這般急切,倒還是頭一遭。

  她遲疑著遞上筆記:「今日所講……涉及《周禮》沿革,或有非常之論,父親……」

  話未說完,李格非已接過筆記,指尖在封皮上輕輕摩挲,仿佛能透過紙頁感受到其中分量。

  他抬頭,眼中如有少年般的光彩,說道:「無妨,無妨。學問之道,貴在求真。縱是『非常之論』,能發人深省,便是好的。」

  他言罷,竟不再多問,只匆匆道:「你且先去更衣用飯,為父……先看看這些。」

  李清照望著父親轉身便往書房走去的背影,步履匆匆,袍袖生風。她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這位素來端方持重的禮部員外郎,此刻倒像個得了新奇玩物的孩童,迫不及待要一探究竟。

  她搖搖頭,轉身向內院走去,還得先去向母親稟告弟弟李迒之事。

  剛踏入中庭,便見弟弟李迒正從西側小徑走來。

  李迒臉上帶著罕有的紅暈,全無平日從學堂歸來時那股疲憊與沉悶。

  「阿姊!」李迒快步上前,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你可算回來了!」

  李清照上下打量弟弟,見他衣衫整齊精神煥發,心中稍安,笑著問道:「今日白姑娘帶你熟悉書院,感受如何?」

  「太好了!」李迒幾乎要手舞足蹈,卻又強自按捺,語速卻快了起來:「阿姊,我從不知上學竟能……竟能這般有趣!不不,不是『有趣』,是……是實在!」


  他一時詞窮,急得抓耳撓腮。

  李清照忍俊不禁,柔聲道:「莫急,慢慢說。」

  李迒深吸一口氣,努力組織語言,說道:「書院裡規矩與太學全然不同。白姑娘並未多作引介,只讓我自行體悟。那薛先生授課,用的是新編的《沈氏聲韻法》,據說是整理自沈括公遺稿。還有『學生會』,類似同儕行會,襄助師長打理院務,我……我還加入了。」

  他一口氣說了許多,李清照聽得雲裡霧裡:「學生會?同儕行會?這是何意?」

  「就是學生們自己管些雜事,例如分發筆墨、記錄考績、調解紛爭。」李迒解釋道:「雖說是打雜,卻能歷練實務。阿姊,我想……我想在書院留宿些時日,好與同窗多相處,也便於參與會中事務。」

  他眼巴巴望著姐姐,神情懇切。李清照著實訝異。

  弟弟自幼在學堂就讀,對那套森嚴體系向來逆來順受。何曾有過這般主動求變、渴望融入新環境的熱切?這鐵門書院究竟施了什麼法術,一日之間便讓他判若兩人?

  她沉吟片刻,便對李迒正色道:「既如此,你便試住幾日。只是需謹言慎行,莫要惹事,也莫荒廢課業。其餘的事情,交由我來跟師傅說。」

  「阿姊放心!」李迒連連點頭,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李清照又與李迒交代幾句,這才目送弟弟離去。

  暮色漸濃,李迒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後,那輕快的腳步卻仿佛還在耳邊迴響。

  「這書院……究竟是怎樣一處所在?」她喃喃自語,轉身往母親房中去了。

  待向母親王氏稟明弟弟之事,又用了些晚膳,夜色已深。

  李清照洗漱完畢,路經父親書房時,見窗內燈火通明,人影映在窗紙上久久未動。

  她悄步走近,透過窗隙看去。

  李格非正伏案疾書,案頭攤開的正是她那本筆記,旁邊散落著十數卷金石拓本、經籍註疏。

  燭火搖曳,映著他專注的側臉,額上滲出細汗,他卻渾然不覺,時而停筆凝思,完全沉浸在另一個世界。

  李清照悄悄退回,心中感慨父親這般廢寢忘食的模樣,已多年未見。

  上一次,或許還是他初入館閣奉命編修《元祐宗室譜牒》之時。那時父親也是這般挑燈夜戰,將數百卷雜亂譜牒梳理得井井有條。

  她搖搖頭,回到自己閨房。

  窗外月色如水,灑在書案上。她攤開紙筆,想要整理今日所得,腦海中卻反覆浮現父親方才那如獲至寶的神情。

  而此刻書房內,李格非的精神越來越集中。

  他逐字逐句讀著女兒的筆記,指尖在「殷墟」「甲骨」「后母戊鼎」等字眼上反覆停留。

  「……師有秘窖,藏商鼎一尊,高逾人,紋飾古奧,琉璃覆之,內充惰氣以保不蝕。四周列架,貯甲骨二十萬片有餘,刻辭斑斑……」

  李格非猛地起身,從書架深處抽出一隻檀木匣。打開匣蓋,裡面整齊疊放著東旭所贈的金文拓本。

  他顫抖著手取出一卷在燈下展開,又對照筆記中李清照描摹的甲骨字形,目光在二者之間來回遊移。

  「像……太像了……」他喃喃道:「這筆意,這結構……雖相隔數百年,一為銅鑄,一為刀刻,然神韻相通,絕非偽造!」

  他重新坐下,繼續往下讀。

  當看到「古之民朴」四字下的批註時,瞳孔驟然收縮。

  「姓者,母系所傳,以體徵為記;氏者,父系所承,以生業為號……姬字象形女子豐乳,喻善育;周字從田從口,示居田畔而善耕……」

  「砰!」

  李格非一拳捶在案上,墨汁濺出硯台,他卻恍若未覺。

  只覺胸腔中一股熱流奔涌,沖得他耳中嗡嗡作響。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歐陽文忠公首創金石之學,本意便是以古物證經史,矯正文人空談臆說之弊。

  這些年來,他收集拓本,考釋銘文,常覺三代典制與後世經注多有扞格,卻苦於證據零散,難成體系。

  而今,東旭竟掘出了殷墟,找到了甲骨!這便是活生生的商代檔案,是比任何青銅銘文更直接、更原始的文字見證!

  他飛快地翻動筆記,目光掃過那些關於「禮樂本源」「師氏掌軍」「詩可訓戰」的論述。


  每一個字都像火星,濺落在他積攢了半生的學問乾柴上燃起熊熊烈焰。

  「克己復禮……禮法一體……」

  李格非喃喃念著,忽然笑出聲來。

  王莽篡漢,托古改制,一本《周禮》被他奉為圭臬,結果鬧得天下大亂身死國滅。

  自此「復周禮」便成了書生空談的代名詞,士人雖仍尊奉《周禮》為經,心底卻多視其為理想化的虛構圖景。

  可若是……若是周禮本就不是空想呢?

  若那套繁複的井田、封建、職官、禮樂體系,最初真是脫胎於一套行之有效的軍政管理制度?

  若「禮」與「法」在源頭本就同根!

  那麼孔子奔走列國,所求的「復禮」,就絕非簡單地恢復舊制,而是要重建一套能統合天下、安定四海的秩序。

  這個秩序,需要強有力的執行者!

  可以是周天子,也可以是齊桓、晉文那樣的霸主,甚至可以是後來一統六合的秦皇漢祖!

  而董仲舒倡「大一統」之說,豈非正是沿著夫子指引的方向,為漢武帝提供了整合帝國的思想武器?

  那些指摘董生扭曲孔孟原意的議論,才是真正的隔靴搔癢,未窺堂奧!

  李格非抓起筆,在空白紙上狂草疾書。

  他將女兒筆記中的要點與自己的思考糅雜一處,又旁徵博引《左傳》《國語》《史記》中的相關記載,一條脈絡逐漸清晰起來。

  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

  他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紙上的字句,額上汗珠滾落,浸濕了衣領。

  窗外,梆子聲遙遙傳來,已是三更。

  書房內,一個浸淫儒學數十載的老儒,正經歷著一場橫跨商周數千年歷史的風暴。

  他過往所學的一切,都在這片筆記之下崩塌重組。

  不知過了多久,李格非終於擱下筆。他靠在椅背上,閉目喘息,胸口劇烈起伏。

  燭火將盡,室內昏黃。

  他緩緩睜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聲自語:

  「你究竟……想做什麼呢?」

  「以墨治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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