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相信後人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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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暮色漸沉,最後一抹天光被汴京城的萬家燈火吞沒。

  書房內,一盞孤燈在牆角靜靜燃著,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叔侄二人的身影拉長扭曲,投在滿是酒漬與散亂書卷的地面上。

  張庭堅扶著叔父在胡床上坐穩,轉身尋到尚算乾淨的茶具,從小火爐上提起微沸的水壺。水聲淅瀝,茶葉在盞中舒展,淡淡的清香總算驅散了些許房中淤積的酒氣。

  他將茶盞遞到張商英手中,觸到的那雙手冰涼而顫抖。

  「叔父,先用些茶醒醒神。」張庭堅聲音放得極輕。

  張商英接過茶盞卻不急於飲,只是雙手捧著,任那點暖意透過瓷壁滲入掌心。他低垂著眼,目光渙散地落在盞中沉浮的茶末上,良久,才長長吐出一口帶著酒意的濁氣。

  「無妨……無妨了。」他聲音沙啞,問道:「次公,難為你來看我這副模樣。且先說說你的事罷……朝中風向如何?我有沒有誤了什麼……」

  張庭堅在對面坐下,燭光將他年輕的臉龐照得明亮。

  他整了整衣襟,神色肅然道:「叔父既問,侄兒便直言了。如今新黨頹勢已顯,官家與太后之意,明眼人皆能窺見一二。那些仍抱殘守缺之輩,早背棄了王荊公『富國強兵』之初心,所謀不過一身朱紫滿囊金銀。若任其繼續盤踞要津,蠹蝕國本,則天下蒼生何辜?」

  他越說越激憤,不由得向前傾身:「侄兒以為,叔父既已看清彼等面目,何不斷然轉身,歸於正道?元祐諸公遺澤未遠,司馬溫公『以民為本』之訓猶在耳畔。此時正需叔父這般洞悉新舊利弊之人,振臂一呼,廓清朝綱!」

  話音落下,書房內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和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梆子聲。

  張商英緩緩抬起眼。那雙曾以剛直聞名的眼中此刻布滿血絲,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卻只牽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正道?」他低聲重複這個詞,仿佛在咀嚼一枚自己種出來的苦果:「次公,你可知……何謂『正道』?」

  不等張庭堅回答,他已自顧自說了下去,像是在對年輕時的自己的傾訴:

  「當年我們追隨王荊公,所為者何?非為權位,非為名利。是眼睜睜看著朝廷歲入捉襟見肘,西北烽煙歲歲不絕,三冗之弊重如泰山……是相信唯有變法更張,充盈國庫,整頓軍政,大宋方有北復燕雲、西鎮党項之可能。省下的每緡錢糧,若能反哺於民輕徭薄賦,則四海可安。」

  他頓了頓,將手中已涼的茶盞置於一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胡床上雕刻的蓮花紋樣:

  「一旦棄了這條路,退回去修修補補,做個太平官容易。可然後呢?三冗依舊,邊患依舊,國庫依舊空虛。溫公當年更化,固是仁政,然於積貧積弱之大勢,不過杯水車薪。你可以裁撤幾個衙門,省下些許浮費,可養兵的錢、賑災的錢、治河的錢……從何而來?」

  張庭堅欲言又止。

  張商英卻擺了擺手,繼續道:

  「你肯定想說說,你們這些後來人,未必不如當年龍虎榜上諸公。畢竟,叔父等人當年也是如此想的。」

  他抬眼直視侄兒,目光銳利如刀,迫問道:「那我問你:你讀史書,可曾見過哪個王朝行至山腰、頹勢已成之時,真能靠一二賢臣力挽狂瀾,重振乾坤?」

  不等張庭堅回答,他已自問自答:

  「仁宗朝,範文正、歐陽文忠、韓忠獻、富鄭公……一時名臣薈萃,天下仰望。慶曆新政,氣象何等恢弘?結果如何?不過數年人亡政息。至神宗朝,王荊公挾天子之信,集朝野之智,舉國之力行新法其勢如虹。然後呢?元祐更化,一切推倒重來。」

  他忽然撐起身子,從散亂的書卷中抽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顫抖著手翻開。

  燭光下,密密麻麻的數字映入眼帘。

  「你看這些。」張商英的手指按在紙頁上,指甲因用力而泛白:「仁宗末年,天下戶籍一千二百四十六萬戶。至去歲,已近兩千萬戶。短短數十載,戶數激增近六成。」

  他翻過一頁,聲音更是低沉:

  「熙寧年間,行方田均稅法,清丈天下田畝,計得四億六千萬畝有奇。當時戶均田畝,多在五十至七十畝之間。而如今……」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最新一行數字上,說道:「戶均不過二十至四十畝。這還只是帳面上的數字,若算上隱田、投獻、兼併……尋常百姓之家,能有十畝薄田維繫溫飽已屬不易。」


  張庭堅倒吸一口涼氣。

  他雖知民生維艱,卻從未如此直觀地面對這些冰冷的數字。戶數激增而田畝不增反隱,這意味著每個百姓賴以生存的土地,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萎縮。

  「這……便是叔父堅持新法的緣由?」他聲音乾澀。

  「是,也不是。」張商英合上冊子,仿佛耗盡了力氣,重新靠回椅背,嘆息道:「新法初衷,在於『民不加賦而國用饒』。若能真正做到這一點,則國富而民不窮,方為長治久安之道。可惜啊可惜……」

  燭光在張商英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王荊公當年太急。他想著先充實中樞,再惠澤州縣,卻不知百姓已等不及。若當時能先與民休息,寬免苛雜,待民生稍蘇,再行改革,或許……或許不至於落到今日這人亡政息、遺禍無窮的境地。」

  他睜開眼,眸中印著佛畫窗紙照出近乎悲憫的光:

  「然這般改弦更張,需何等魄力?需何等集權?非有貞觀太宗、文景之帝那等乾綱獨斷言出法隨之威,不可為也。這便是為何新黨明知變法會助長君權,仍義無反顧。因為唯有君權鼎盛,方能衝破百年積弊、撼動既得之利。」

  張商英的目光又投向窗外夜色,嘆息道:

  「你看看仁宗、英宗、真宗三朝,百官是何等氣象?再瞧瞧先帝朝,乃至如今……寇萊公(寇準)敢挾君抗敵,王文正(王旦)能面折廷爭。如今呢?朝堂之上,還有幾人敢為天下先,不惜逆鱗?」

  他轉回頭,盯著張庭堅,一字一句的追問問道:

  「朝堂黨爭,百官傾軋,看似兇險,實則是病象中最易醫治的一層。真正入骨的痼疾,是這天下田畝日蹙而戶口日繁,是邊軍待餉而國庫空虛,是百姓已無餘力而朝廷索取不止……這些,你那些『正道』可能解?」

  張庭堅如遭重擊,僵坐原地。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所有慷慨激昂的詞句,在這赤裸裸的現實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那些在奏章中揮灑自如的治國方略,此刻竟一句也說不出口。

  良久,他才找回聲音,卻已弱了三分,低聲問道:「可……可若不改惡法,難道坐視百姓沉淪?」

  「變法?」張商英忽然笑了,笑聲嘶啞而蒼涼:「次公,你還不明白麼?新法永遠不會被廢。縱使明日朝堂上『新黨』二字無人再提,縱使所有章奏都改頭換面。只要朝廷需要錢,只要官家要集權,這套搜刮民財以充國用的法子,就會換一個名目繼續下去。」

  他撐起身,搖搖晃晃走到書案旁,拿起那盞孤燈,燭火在他手中劇烈晃動:「你可知內藏庫之由來?」

  「太祖設封樁庫,本為收復燕雲之資。」張庭堅答道:「後改為內藏庫,掌歲計盈餘,以備非常之用。」

  「說得好聽。」張商英將燈盞放回案上,燭光穩定下來,照亮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冷笑道:「什麼『歲計盈餘』?實則是三司該用的錢用度之後,剩下的盡歸內帑。底線?毫無底線!神宗朝後,內藏庫之財何用?貼補百官薪俸,助行新法,與左藏庫並行收支。新法斂財愈多,內帑愈豐;內帑愈豐,官家賞賜百官愈厚,權柄愈重。如此循環,君權日隆,百官仰息,誰還敢違逆上意?」

  他轉過身,燭光從背後照亮他的輪廓,宛如一尊即將傾頹的石像:

  「你說,當今官家是想集權,還是不想?向太后垂簾,能制衡幾時?你今日在朝中抨擊新黨,自以為仗義執言,又可曾想過——你擋的不是幾個貪官污吏,而是官家充實內帑、收攬權柄的帝王之路!」

  張庭堅額角滲出冷汗,順著鬢角滑下。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那些引以為傲的奏對,那些「忠讜可嘉」的褒獎早已將自己置於懸崖之緣。

  「可是叔父!」他霍然起身,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悲憤道:「即便如您所說,新法難以廢止。可百姓已至絕境,田畝日削,賦役日重,再這樣下去,不等外敵叩關,天下恐將自潰!難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

  張商英靜靜地看著侄兒。

  年輕人眼中燃燒著近乎絕望的火焰,那是尚未被現實完全磨滅的赤誠。

  良久,他緩緩走回胡床邊坐下,腰背卻挺直了些。

  「所以……」他聲音忽然變得極其平靜,平靜得像是一尊石佛:「我要反新黨。」

  張庭堅一怔。

  「新政已死,在我心中已死。」


  張商英繼續說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此言不僅適用於黎民,亦適用於滿朝朱紫。他們嘗過了新法帶來的甜頭,俸祿優厚,賞賜不斷,如何肯再回頭過清苦日子?你縱有以死諫君之志,可能阻止官家斂財?可能阻止百官貪享?」

  他目光如炬,直射侄兒心底:

  「但我等不能坐視。在下一個王荊公那般的人物出現之前!不,在下一個能超越王荊公,真正找到『富民強國』兩全之道的不世之才誕生之前!我們必須守住最後一道機會。為天下百姓,存續一絲元氣;為大宋國祚,保留一點火種。」

  「我已與蔡元長決裂,與新黨諸公攤牌。從今往後,我張商英便是新黨之叛逆,舊黨之鷹犬。我要用這殘軀,在這黨爭漩渦中撕開一道口子,讓後來者……至少能看見不一樣的路。」

  張庭堅怔怔地望著叔父。

  燭光下,這位五十餘歲的老人鬢髮斑白面容憔悴,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仿佛將餘生所有的力氣都凝聚在此刻。

  那不再是醉酒後的頹唐,而是一種如同殉道者的決絕。

  書房外,夜風呼嘯而過,捲起庭院中未掃的落葉,沙沙作響如泣如訴。

  許久,張庭堅緩緩跪坐於地,向著叔父鄭重一揖。

  「侄兒……明白了。」

  張庭堅聲音哽咽,卻異常堅定。

  汴京城的燈火漸次熄滅,唯余皇城方向幾點宮燈長明,在沉沉夜色中猶如孤懸的星辰。

  但那個被寄託了最後希望的「不世之才」,真的會存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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