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清照繞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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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漸沉,廳內燭火搖曳,將李格非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他立在廳中,胸膛劇烈起伏,指著李清照的指尖微微發顫。

  「給我去宗祠裡面跪著!」這一聲怒喝驚得檐下宿鳥撲稜稜飛走。

  李清照垂首跪在青石磚上,燭光在她纖密的睫毛上投下淺影。她小心翼翼地抬眸:「爹,我們宗祠在老家,沒有搬過來……」

  汴京寸土寸金,想要在汴京專門開個地方來樹立宗祠的牌子,那簡直是要了李格非的老命了。

  這種情況下自然也就不會有什麼李家宗祠了。

  「我……我……嗝……!」

  李格非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咳嗽起來。他原本還琢磨著的讓李清照知道錯了,事後他豁出去這一張老臉去找人家東家賠了不是也就過去了。

  畢竟李清照醉駕撞船在先,對方不僅未追究還贈船代賠,於情於理都已仁至義盡。大宋的判例裡面也不是沒有針對醉駕的相關案例。

  可現在最弔詭的情況是李清照不認為自己做錯了,她竟然真的認為那個商家子有才學。

  「你可知那東旭是何等人物?」李格非強壓怒火,在廳中來回踱步,「當初他想去米元章府上獻畫,結果到門外遇到米元章卻連正主都未曾認出,鬧出好大笑話。其畫作雖重形構,卻失氣韻,書法雖有顏骨趙姿,又無風骨,分明就是個半吊子!」

  不但如此,米芾當時『不忍』這樣的人才埋沒,最終將其推給了認識的朋友蔡京。

  誰都未曾想到的是,東旭此人攀附這些人之後迅速飛起,其腐乳一下子賣到了宮廷之中,甚至還跟內廷宦官勾搭上了關係,與各大的酒樓有了合作。

  擴張速度令人咂舌,完全出乎了當初米芾的預料。就連現在的李格非家中還備上了幾罐腐乳。

  作為鹽類替代品來說,腐乳甚至已經開始逐漸滲透到了原本精鹽的位置上,聽說遠在海南的蘇軾還創作了一道『蘇軾腐乳肉』的菜。

  吃腐乳肉的時候李格非那是一個哐哐的亂造,因為這東西真的要比精鹽便宜很多,而且腐乳肉那也確實是真的好吃。

  但若真的讓自家閨女去找那個攀附權貴的老闆拜做師傅,那就是決然不行的了!

  李格非痛心疾首地看向女兒,說道:「他那『鐵門腐乳』如何發跡?不過是走通了內廷的門路!此等鑽營之輩,能有什麼真才實學?」

  李清照聞言俏臉漲得通紅,挺直脊背說道:「爹爹!師傅所問五題,涉及人性本源、萬物異同、是非之辯、格物致知,皆切中儒學要害。女兒雖不敢說對答如流,卻也窺見其中深意。譬如『格物』一問,師傅以為當以『正』釋『格』,以『事』釋『物』,格正意念所在之事。這等見解,豈是尋常商賈所能及?」

  「為何您就不相信女兒呢?」

  李清照的辯解讓李格非更是兩眼一翻差點過去了。

  他哆哆嗦嗦的指著李清照,差點就要大喊出來『蠢貨』二字,多年來的為官素養勉強壓住了自己爆粗口的欲望。

  李格非拂袖斥道:「荒唐!這等似是而非的命題,分明是佛道蠱惑人心的伎倆!先以難題震懾,再故作高深,這般手段,朝堂上見得還少嗎?」

  「你若是男子參加科舉之後便肯定明了這些手腕的。」

  「他只給命題,不給答案,然後裝作是心思莫測,似乎認同又似乎不認同的樣子。釣著你的心神,最終來達成自己那豎立偉岸的形象目的。」

  「那不是什麼高才,只是一個心思深沉的掮客啊!他若真有經天緯地之才,為何不科舉入仕?偏偏要行商賈之事?」

  李格非苦口婆心的想要勸回自己的女兒。

  東旭此人發達路線在很多人的眼中並非是什麼特殊例子,在大宋這商業市場之中也是常見的操作,唯一可能有些怪異的也就是那鐵血大旗門的店名號了。

  但這些都尚未看得出來東旭本人的本事,因此李格非並不相信真要是經史子集才華無雙的存在,那為什麼不去科舉呢?不去科舉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怪異的事。

  李清照感覺自己被侮辱了!

  她身為京城第一才女,詩詞歌賦無一不精,經史子集無一不曉,怎麼可能接受自己這麼簡單就被東旭騙的事實!

  即便是為了自己的面子,李清照也必須要讓自己親爹走一趟才行!

  她反駁道:「天下能人隱士那麼多,父親怎可因師傅經商就輕視於他?昔年范蠡泛舟五湖,管仲也曾為商。倘若科舉真能網羅天下英才,為何燕雲未復?為何夏遼屢犯邊境?」


  「要麼就是你們這些朝堂之上的人不出力,要麼就是官家沒有選到民間真正有才華的人身上!」

  「做人做事當眼見為實,爹爹!您怎可因為師傅的商賈身份,就對其才華直接否定了麼?您要是不信!那就跟我一起去跟師傅辯上一辯,打打擂台找回您的場子!」

  「放肆!」李格非怒極反笑,「讓為父去與商賈辯論?成何體統!」

  他是誰?他即便是外放也是一路大員,在京城更是禮部員外郎,即便是章惇這樣獨相讓李格非給他打工,李格非都敢撂擔子不干。

  現在竟然因為自己女兒一番話,自己就要放下官員臉面去跟一個商賈子打擂台,比試什麼才華本事?!

  哪怕是打贏了,只怕他李格非都要成為朝堂上的笑話了。

  逆女啊!真正好逆女啊!

  李格非氣得渾身發抖,忽然瞥見侍女手中的雞毛撣子,一把奪過就要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兒。

  他李格非就算是拼著這條老命也要將李清照這個逆女給抽清醒回來!

  李清照登時就駭了一跳,連忙起身逃跑躲在了自家房柱後面,就要上演一套秦王繞柱的場面。

  王氏與李迒也被這場面給驚到了。

  眼看一場家庭亂戰在即。

  「李格非!你瘋了不成!」王氏又急又氣,「清照若有閃失,我定與你沒完!」

  李格非被自家娘子這一聲呼喚卡了半晌,一時間打也不是罵也不是。

  「相公,」王氏一看有效連忙上前輕撫他的後背,溫言勸道:「清照性子倔強,強壓反倒適得其反。不如私下去見見那位東家,若是真有才學,此事再從長計議;若是欺世盜名之輩,正好讓清照看清真相。」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無非就是人家東家被你女兒撞了船又被污為賊酋心頭有氣罷了!」

  「你這麼動手,人家還沒有放消息,你自己就已經鬧得滿城皆知了!」

  李格非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女兒那躲在柱子後的倔強小臉上。

  他扔掉手中的撣子,長嘆一聲頹然坐回太師椅。

  李格非都四五十的人了,差點就要被自家閨女氣的直接送走,真要是背氣過去了連找人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罷了。」他對李清照揮揮手,無奈道:「你且回房思過,為父親自去會會你那位『師傅』。」

  李清照眼中閃過驚喜,正要開口卻被父親抬手制止。

  李格非正色道:「現在,你給我回去禁閉!禁牌!禁酒!」

  李清照面色一癟,卻也不敢再多反駁什麼。她心中惴惴不安,多少也聽進去了自己父親的話。

  萬一……萬一東旭真要是那種裝神弄鬼的傢伙怎麼辦?

  李清照只要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人在才學上給騙了,那是真是連跳汴河的心思都有了。

  待女兒退下後,李格非獨坐廳中,他只要一想到自己在女兒心中還不如門外的一個商賈子有才華,那才是一個滿肚子都是腐乳味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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