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一鍋老鼠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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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上午,文教授的課。

  主題是「鄉村振興中的政府與市場關係」。

  教室里坐滿了人,來自全省各地市和省直機關的三十個學員,沒有一個缺席。

  文教授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字——「政府與市場:邊界在哪裡?」

  「同學們,鄉村振興離不開市場,但市場不是萬能的。資本逐利,天經地義。但逐利的資本,會不會傷害鄉村?會不會傷害農民?」文教授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今天,我們討論這個話題。」

  教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筆寫的沙沙聲。

  鄉村振興那是誰都繞不過去的主政或者政策方向,能在這個方向有所突破,怎麼做都會有成績。

  在文教授簡單闡述了之後,坐在第三排的張華舉手了。

  他是蘇陽市的常務副市長,也是這一屆研究生里除了陳青之外,行政級別最高的。

  雖然只是常務副市長,但蘇陽市是省城所在,行政級別要略高於其他城市的同級別領導。

  年齡也才四十出頭,未來的仕途還有不少的空間,平時說話做事都帶著一股「幹練」的勁兒。

  「文教授,我不完全贊同這個觀點。」張華站起來。

  他的聲音洪亮,「山區要發展,必須全面開放,讓資本進來。資本不是洪水猛獸,是助推器。沒有資本,山區的產品怎麼賣出去?」

  「沒有資本,產業鏈怎麼建起來?」

  「某些地方搞地方保護,表面上看是護住了農戶,實際上是堵住了出路。」

  他說「某些地方」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掃了陳青一眼。

  兩連問加上否定性的總結語,看似很合理,實則也是他的治理思維。

  文教授一直在說,上課辯論沒有對與錯,所以即便你的理念並非如此,但辯論中也可以充當反方,主要的目的自然也就是為了道理越辯越明。

  但是他看向陳青的那一眼,分明就帶著一種挑戰的味道。

  教室里有人低頭,有人看窗外,有人等著看好戲。

  陳青面不改色,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並沒有接這個茬。

  張華有些失望地坐了下來,教室里又安靜了。

  文教授沉默了一會兒,也沒有點評張華的觀點,而是看向陳青。

  「陳青同志,你怎麼看?」

  陳青放下筆,站起來。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動作很慢,不緊不慢。

  「張華同志說得對,山區發展需要資本。」他先肯定了對方,「但需要什麼樣的資本?是長期深耕的資本,還是短期套利的資本?是跟農民共享利潤的資本,還是掐住農民脖子的資本?」

  張華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陳青繼續說:「某市最近遇到了一件事。有外地商貿公司,同時湧入山區,要求農戶簽獨家收購協議。張華同志,你怎麼看這件事?」

  張華終於有機會能和陳青辯論了,連忙站了起來:「這是好事啊!能解決銷售,還能讓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

  「你說得很對。套用了一個大家都認可的道理。」陳青繼續認可他的道理,又接著說道:「獨家代表著壟斷性質,銷售市場好拿時是互利的;即便長期收購協議價格會比正常銷售價格低很多,從長遠發展而言也不算大損失,只能說是以穩定換少收益。」

  他停了停,問道:「如果市場環境下行,銷售不利,該怎麼面對?」

  「這個在獨家代理的時候合同里就應該有規定,代理方要承擔全部責任。」

  「您很懂法。」陳青笑了笑,「企業大部分是有限責任,要是企業承擔不了賠償責任的全部後果,請問一下,這個損失對生產勞動者而言,誰來兜底賠付?」

  「農產品有個特性,乾貨可以有條件地儲存,但鮮活的保存周期很短。一旦市場下行,不僅僅只是一個企業經營不善虧損倒閉,是無數的農戶的農產品最後變得一文不值!」

  「怕這怕那的,那按照陳青同志你的意思,引入資本根本就沒必要了。」

  張華倔強地說出了他依然堅持的論點,但已經沒了多少底氣。

  陳青的語氣很平靜,繼續說道:「產業可以引,資本當然也可以進,但定價權不能丟。資金可以來,命脈不能送。山區農戶最怕的不是沒人買,是被人掐住脖子買。市場環境好與壞要有自己的判斷,而不是完全依賴銷售端的市場數據。銷售渠道可以創新,農產品也可以有限度地進行開發。雙向指導,是政府的職能,而不是引資上路,最後就大功告成。」


  「而且,守住底線,這不是地方保護,是底線保護。是生產權、生命權和生活權利的基本保護。」

  陳青所說的這些,都還是基於新陽市目前外來的企業是帶著善意來的基礎上。

  如果是惡意,如果守不住底線,那惡劣的結果會比他說的更嚴重。

  課堂上畢竟是辯論,他也不願意先設定最壞的結果。

  只要達成目的,明確分析出資本逐利與政府助力的差異,這也是行政管理和地方治理中主官需要掌握的精準思考之一。

  他說完之後,文教授帶頭鼓掌,幾個學員也跟著鼓掌。

  張華低下頭,不再說話,他還找不到反駁的方向,雖然可以說要求企業怎麼怎麼做,但在實際的操作中,這種要求更多是流於文件和形式上,資本的逐利思維是不可能以照顧上游供應鏈就無視自己虧損的。

  柴易軍坐在陳青旁邊,湊過來低聲說:「陳書記,您這話說到根子上了。」

  陳青沒理他,坐下,繼續記筆記。

  下課鈴響,文教授收起講義,走到陳青面前。

  「陳青同志,你剛才說的那個案例是新陽發生的?」

  陳青暗道糟糕,還好自己沒有說得明確,「文教授,我只是在根據您的要求,構思了一個可能出現的情況。不排除新陽或許會遇到的可能性。」

  他不承認也不否認,因為整件事才剛剛開始,算不上已經形成階段性成果,並不違背文教授的要求。

  「嗯,是個不錯的案例,完善一下寫進論文裡。理論聯繫實際,預防措施也是一個治理的思想。」

  陳青鬆了口氣:「文教授,我正有這個打算。」

  文教授點點頭,走了。

  柴易軍湊過來,豎起大拇指:「陳書記,您剛才那番話,太解氣了。張華這個人,在班上一直以『開放派』自居,動不動就說別人保守。今天被您一句話噎住了。」

  陳青搖搖頭:「不是噎他。是講道理。道理講清楚了,誰對誰錯,大家心裡有數。」

  柴易軍點點頭,沒再說話。

  下午,陳青正在宿舍里看資料,手機響了。是景坤。

  「陳書記,省農業廳來電話了。」景坤的聲音有些緊,「一個姓周的副處長,說希望我們『配合』一下那幾家公司的收購方案。話說的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不要阻礙市場化,影響全省營商環境。」

  陳青放下手裡的筆:「你怎麼回的?」

  景坤說:「我說,合規經營我們不攔,坑農害農我們不答應。周副處長說,新陽不能搞地方保護。我說,這不是地方保護,是底線保護。他沒再說什麼,掛了。」

  陳青笑了:「景市長,您這話說得硬氣。」

  景坤也笑了:「陳書記,是您教的。」

  「那四家的狀況查清楚了嗎?」

  「正在查,市監局的跟進信息顯示,在省局層面遇到一些阻力,主要是外省的配合度不高。如果持續這樣,我想安排人直接出差過去當面溝通。」

  陳青認可了景坤的觀點。

  掛了電話,陳青靠在椅背上。

  省農業廳來電話,說明資本開始行動了。

  不是在基層施壓,是從上面往下壓。

  雖然很不想出現這樣的狀況,但這一招,他見過。

  在林州見過,在金淇縣也見過。

  資本的套路,永遠是先基層後上層,先軟後硬。

  他拿起手機,給林廣春發了條消息:「小林,山區那邊怎麼樣?」

  林廣春很快回覆:「書記,我在清溪鎮。最近一直都在和種植戶進行溝通,主要是不太好找人,家裡說了算的基本都在上工,找起來有些麻煩。不過農戶也普遍認可了我們的勸導,暫時沒有一家說會馬上簽約。」

  「千萬記住,是引導不是要求。」

  「書記放心,我知道的。」林廣春補充道:「那幾家公司的人我都碰見過了,他們也在村里遊說。」

  「市場行為,不要去阻攔。」陳青回覆:「我們做好自己職能範圍內的工作。」

  林廣春回覆:「明白。」

  晚上,陳青在食堂吃飯。


  孫敏端著餐盤坐過來,低聲說:「陳書記,上午您跟張華的爭論,我們處里都知道了。」

  陳青看了她一眼:「你們處里?消息這麼快?」

  孫敏笑了:「黨校的事,傳得快。我們處長說,您那句話——『產業可以引,定價權不能丟』——說得太好了。省里正在研究山區產業扶持政策,這個思路可以作為參考。」

  陳青心裡忽然一緊,追問道:「是不是有什麼政策性補貼?」

  孫敏點點頭,「力度還挺大的。長期基本上補貼能覆蓋企業經營的稅費80%了,短期的話可以拎包即開工。」

  孫敏所謂的拎包就開工,說的是啟動資金、運營資金都可以申請低息貸款或者直接拿創業資金。

  這可比天使投資人更具有誘惑力。

  陳青表面保持著平靜和孫敏說著話,但內心其實已經湧起了驚濤駭浪。

  怪不得四家公司同時來新陽,參與剛起步的林下經濟。

  這簡直就是屎殼郎遇到糞球,來的就是這個味。

  陳青回到宿舍,馬上把這個消息告知了景坤,「老景,必須加快調查那四家公司的基本情況和關聯問題,我已經聞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要是他們突然改變策略,不壓價了。很可能不少村民就要直接簽約了。」

  景坤聽完之後也嚇了一跳,原本以為最壞就是企業動一動什麼心思,但現在看來絕沒有那麼簡單。

  「書記,你放心,我馬上就安排,爭分奪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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