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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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關於如何解決爛尾樓的方案,陳青通過快遞寄給了嚴巡副省長、省發改委、省政府辦公廳、住建廳和省金融辦。

  新陽市的清晨六點,郵政快遞的車駛出新陽,而新陽市中級法院門口已經拉起了三重警戒線。

  陳青的車是在七點一刻到的。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側邊的法官通道進入。

  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他能看到對面馬路上黑壓壓的人群!那是自發趕來的三百多名新陽化工退休老工人。

  他們大多兩鬢斑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手裡舉著的硬紙板標語被雨水打濕了一半,墨跡暈染開來,依稀能辨出幾個字:

  「代廠長守了廠三十年,不能寒了老夥計的心!」

  「陳書記,輿情組反饋,現場已經有七家省級媒體,還有三個直播平台在連線。」

  蕭紅的聲音壓得很低,遞過來一份還帶著油墨味的《庭審旁聽人員登記表》。

  陳青接過,目光在第一頁就停住了。

  被告:代東強。

  辯護人:張立峰(省城知名刑辯律師)。

  證人:趙鐵柱(已羈押)。

  他輕輕合上文件夾,看向窗外。

  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像無數條蜿蜒的淚痕。

  「趙鐵柱那邊怎麼樣?」

  「凌晨四點醒過來的,血壓有點高,法警已經把他押到候審室了,他說……只想見您一面,作為證人。」

  陳青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按程序走,該問的問完,別讓他在庭上說不該說的話,代齊偉的罪,得他自己認。」

  八點三十分,法槌敲響。

  雖然陳青不在審判庭內,但他能通過加密視頻系統看到現場。

  鏡頭掃過被告席,代東強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夾克,倒也不是故意這樣。

  最近保釋在外,他也是真的在忙。

  公訴人念起訴書的時候,語速很快,每一個罪名都像一塊磚,重重砸在地上:

  重大責任事故罪、濫用職權罪、污染環境罪(共犯)……

  鏡頭給了一個特寫,代東強的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九點四十五分,庭審進入質證環節。

  趙鐵柱被帶了上來。

  他瘦得脫了形,手腕上的銬子顯得格外沉重。

  律師張立峰站起來,試圖做無罪辯護,強調「代東強是為了保全國有資產才違規操作」。

  就在這時,趙鐵柱突然抬手打斷了他。

  「律師,我認罪。」

  整個法庭一片死寂。

  趙鐵柱轉過頭,看著被告席上的代東強,聲音沙啞卻清晰:「排污是我帶人幹的,地下管道是我找人埋的,假帳是我做的,代廠長攔過我,罵過我,甚至拿扳手砸過我的頭……但我沒聽。」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個揉皺的信封,那是他在看守所里反覆摺疊了無數次的紙:

  「這是我寫的認罪書,所有的事,都是我乾的,跟代廠長沒關係。」

  旁聽席上一陣騷動。

  陳青在監控室里眉頭緊鎖。

  他知道,趙鐵柱這是在搶罪責!他想把代東強摘乾淨。

  但這恰恰不是陳青想要的,卻又是他有一些期望的結果。

  法治的根基,是事實,而不是人情。

  哪怕趙鐵柱把所有罪都攬過去,只要證據鏈指向代齊偉,判決就不能含糊。

  十一點二十分,審判長宣讀判決:

  被告人代東強犯重大責任事故罪、濫用職權罪,判處有期徒刑七年,鑑於其自首情節及對地方經濟的貢獻,依法適用緩刑三年,並處罰金五十萬元。

  被告人趙鐵柱犯包庇罪、偽證罪,判處有期徒刑五年。

  法槌落下的瞬間,被告席上的代東強閉上了眼睛。

  而在法院外的馬路上,那群舉著標語的老工人,有人蹲在地上哭出了聲。

  下午兩點,雨還在下。

  陳青沒有回市委,而是直接去了隔壁的信訪接待室。


  這裡是老樓改造的,隔音不太好,能隱約聽到外面人群呼喊的口號聲。

  三百多個老工人並沒有散去。

  他們推舉了三個代表,站在陳青面前,為首的正是當年新陽化工的老車間主任,姓劉,人稱「劉老斧」。

  「陳書記,」劉老斧把手裡的菸頭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代廠長有罪,我們知道,但他這把年紀,要是進去了,還能出來嗎?」

  陳青沒有立刻說話。

  他拉開公文包,從裡面拿出一本泛黃的硬殼筆記本,封皮上印著褪色的紅五星,那是他從檔案局調出來的1978年版《新陽化工安全生產記錄》。

  他翻到第47頁,指著一行歪歪扭扭的鋼筆字,不知道是哪位當時的時任領導自己寫的:

  「今日氯氣罐閥門老化,強行焊接,險些泄漏,罰自己三天工資,記大過一次。」

  「劉師傅,」陳青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帶著穿透力,「當年你們用命護廠,靠的是這本帳,靠的是這條命,今天,我們要用同樣的規矩來治這個廠,治這條河。」

  他把筆記本合上,輕輕推回到桌子中央:

  「代東強為了你們老一輩付出貢獻的工人做了事,我也認,但他有罪,法律更不能忘,如果今天我們為了一個『功臣』破了法,那明天,誰還敢信這個法?」

  劉老斧愣住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蕭紅臉色蒼白地衝進來,「書記,剛收到的……趙鐵柱在送去看守所的路上突發腦溢血,正在搶救,但可能希望渺茫。」

  陳青嘆息了一聲,趙鐵柱也不是個乾淨的人,但最後依然選擇用剩下的生命去為代東強頂罪,只能說代東強這個人用人方面真的很有一套。

  然而,陳青接受法院對新陽的最終審判結果,並非沒有原因。

  新陽化工還需要有人支撐,沒有人比代東強更適合。

  如果之後他不再犯事,或許可以放過他;否則,法律絕不能被人情左右。

  即便這個人情上千人,那也不行。

  現在,一場關於「功」是否應該抵罪的結果已經出來了,有人在為他說話,陳青可以暫時接受,因為另一場關於救贖與新生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雨下了一夜,到清晨也沒有停的意思。

  陳青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院子裡的積水被雨滴砸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遠遠的清河的清淤工程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這場雨似乎是在為清淤的收尾鼓勁,也讓辛苦的工人有休息的機會。

  他手裡端著那杯白開水,已經涼了,一口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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