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會議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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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到一份五年前的會議紀要。

  是市政府召集的環保專題會,參加的人有當時的市長、分管副市長、環保局長、新陽化工的負責人。

  紀要里有一段話:「關於新陽化工排污問題,會議要求企業限期整改,環保局加強監管。企業負責人表示,將積極配合,爭取年內完成整改。」

  陳青注意到,這段話的下面,有一行手寫的字,字體很小排得很擠,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他放大了看,是馬偉才寫的——「會上有人提出關停排污口,被市長否了。理由是『影響經濟』。」

  這個市長當然是還在任上的景坤。

  這也是陳青第一次看到相關會議紀要上沒有的領導明確指示的記錄。

  雖然不是官方的,只是馬偉才自己備註的,而且字體還寫得那么小,很明顯如果被無意看見,也不會有人注意到。

  他把這份紀要單獨存了一個文件夾。

  然後他繼續往下翻。

  翻到一份八年前的內部報告,標題是《關於新陽化工環保問題的情況匯報》。

  報告的結尾,有一段話:「鑑於新陽化工多次整改不到位,建議提請市政府依法關停其排污口,或向上級主管部門報告,請求協助處理。」

  這段話的旁邊,有馬偉才的批註:「報告交了。沒有下文。」

  陳青把這份報告也存下來。

  他看了一個上午,把U盤裡的東西看了大半。

  總結下來,有幾個規律——

  第一,每次有人想動新陽化工,就會有人出來擋。

  擋的方式有很多種:開會、談話、調走提意見的人、把報告壓下來。

  第二,來自市級層面的阻擋人一開始並不是代東強,而是比代東強更有權力的人。

  有些是市裡的,有些是省里的。名字出現在報告裡,但都被塗掉了。

  陳青從這些痕跡中也能分析出馬偉才當時矛盾的心理,這也是陳青要調離他的最根本的原因所在。

  或許他有一些不忿,甚至憎惡,卻沒有直面的勇氣,始終還是缺少一份膽量。

  可以理解,卻不會得到陳青的支持。

  做事,特別是做對老百姓有益的事,要是沒有勇往直前的勇氣和敢於直面威脅的氣魄,總歸會在權衡之後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這就是馬偉才最大的性格「弊端」。

  而陳青總結出來的第三個規律,就是最近五年,幾乎沒有人再提關停排污口的事了。報告越來越「溫和」,數據越來越「規範」,但清水河越來越臭。

  陳青把U盤拔出來,鎖進抽屜。

  被馬偉才塗掉的名字,用刑偵手段恢復是可以做到的。

  但現在這些材料,不是證據,是定時炸彈。誰拿著它,誰就是靶子。

  馬偉才拿了十五年,沒炸。

  不是因為他運氣好,是因為他選擇了一個對他最有利的方式。

  既會表露出工作的積極性和對職權的盡責,卻又把最重要的東西——那些名字、那些批示、那些被塗掉的字——都藏在了批註里,而不是正文裡。這樣,就算有人看到了原始報告,也沒有任何證據。

  但陳青知道,那些名字,才是關鍵。

  什麼時候去碰這些名字,需要好好想想。

  下午兩點,陳青的手機響了。是李志遠。

  「陳書記,蕭紅來了。她說有東西要交給您。您現在方便嗎?」

  「讓她來招待所。我在房間。」

  二十分鐘後,門被敲響了。陳青打開門,看見蕭紅站在門口。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

  「陳書記,這是您要的東西。」

  陳青接過信封,讓她進來。蕭紅在椅子上坐下,陳青給她倒了杯水。

  「你看了嗎?」他問。

  蕭紅搖搖頭:「沒有。盧書記給我之後,我就一直收著。沒打開過。」

  陳青點點頭,沒有當著她的面拆開。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轉身看著她。

  「蕭紅,有件事我想問你。」


  「您說。」

  「盧書記住院之前,有沒有跟你提過,他覺得自己會有危險?」

  蕭紅的表情變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陳書記,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盧書記住院前一周,有一天下午,他在辦公室坐了很久,沒讓我進去。我送文件的時候,看見他在寫什麼東西。寫完之後,他把那張紙鎖進抽屜里。然後他對我說了一句話——」

  她頓了頓。

  「他說:『蕭紅,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把這些東西交給繼任者。』我當時沒明白,以為他說的是退休。後來他住院了,我才反應過來——他說的『不在了』,不是退休。」

  陳青看著她。

  蕭紅的聲音低下來:「陳書記,盧書記的身體一直不好,有高血壓。但那天在辦公室暈倒,醫生說是因為情緒激動。他暈倒之前,剛接了一個電話。」

  「誰的電話?」

  「不知道。他沒說。但接完電話之後,他的臉色就很差。我去送文件的時候,他手都在抖。」

  陳青沉默了很久。

  「那個電話,你沒查?」

  蕭紅搖搖頭:「怎麼查?盧書記不說,我不能問。後來他住院了,我查過他的通話記錄。那天下午,他接了兩個電話。一個是省里的,一個是市裡的。號碼我都記下來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遞給陳青。

  陳青接過來,沒有馬上打開。

  「蕭紅,你把這些告訴我,不怕嗎?」

  蕭紅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害怕,也不是勇敢,而是一種釋然。

  「陳書記,我跟了盧書記八年。八年裡,他教會我很多東西。他說,當官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做事。但他沒做成的事,我希望您能做成。」

  她站起來。

  「東西送到了。我先走了。」

  陳青送她到門口。她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陳書記,盧書記住院之後,景市長去看過他。只有一次。但那次之後,盧書記就不再見任何人了。」

  她走了。陳青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關上門,回到桌前,打開那個牛皮紙信封。

  裡面是一沓紙,全是手寫的。盧遠的字跡,藍黑墨水,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第一頁,是一份名單。不是蕭紅說的那份「誰跟代東強走得近」的名單,而是另一份——上面寫著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有一行小字,寫著這個人的職務、跟新陽化工的關係、幫過什麼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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