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境外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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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振海主持的省發改委的黨組會在第二天召開,主題就一個:對陳青同志的舉報內容進行核實。

  省發改委三樓會議室,燈光開得很亮,反而讓會議室里顯得有些白得過分。

  偏偏一大早辦公室的人就來把空調打開,會議室里又有些暖意。

  沈振海的面前攤著一份薄薄的材料。

  左右兩側,幾位黨組成員依次落座。

  羅建軍坐在沈振海左手邊,手裡轉著一支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在會前就得知了今天黨組會的內容,陳青也沒打算記錄。

  當然,該準備的材料一樣沒落下。

  只是,不到時候沒必要拿出來,所以,在陳青的腳下放著一個公文包,身前的桌面上就放著筆記本和一支筆,筆記本合著,也沒有打開。

  沈振海的目光在與會者臉上掃過一圈,清了清嗓子。

  「今天這個會,議題只有一個——關於陳青同志被匿名舉報『越權調研百鳥金融』一事。」

  「按照程序,黨組集體研判。原則是實事求是、依規依紀。對真實性要了解,對舉報內容要核實。既要保護幹部的工作積極性,也要維護全省的營商環境。這兩頭,都要兼顧。」

  他說完,抬手示意坐在角落的辦公室主任把舉報材料摘要分發下去。

  舉報材料本來就是匿名,也就不存在隱去舉報人信息。

  所以,材料就是原件複印下來的。

  「沈主任,既然是對我的舉報,我是不是應該迴避?」陳青站了起來。

  「坐下。」沈振海一抬手,「紀委交給我們黨組會來研討,那肯定要了解具體事實。」

  「沈主任,如果舉報內外只是我調研百鳥金融的事,這事是我做了。我承認。」陳青一點不含糊地正面回應,「代表咱們省發改委去了海市參加論壇,有一些疑惑,該不該去調研?」

  「陳主任,您別激動,先坐下。」辦公室主任走到陳青身邊,把複印件放在他面前,「沈主任的意思就是要大家研討。再怎麼說,也是工作。不是什麼大事。」

  這勸說的口吻對陳青而言,只是給個台階。

  陳青自然也不會真的無視,借著他的話坐了下來。

  坐下後,低頭仔細看複印件上的內容。

  格式很標準,一看就是寫慣了公文題材的人寫的。

  舉報內容的文字寫得也很克制,沒有太多情緒化的主觀措辭。

  像是列舉行為一般——「干擾省重點企業正常經營」、「越權調取商業數據」、「向退休人員索要內部報告」……幾條指控,列得清清楚楚。

  幾乎把他這段時間所做的事都列了出來。

  在複印件的最後有一行手寫的補充意見:

  「紀委周正良同志已初步核實,程序合規性,交發改委黨組集體研判。」

  陳青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下。

  這個補充意見更像是領導的批示,但卻沒有留下名字。

  很顯然,簽署或者口頭表達這個意見的人,不願意摻和到這可能是無端指責的舉報當中。

  但依然把舉報信交給了發改委,希望發改委黨組會進行集體研判,這就很有意思了。

  就像是明知有問題,但依然要當事人解釋這個問題。

  怪不得這個黨組會的主題是核實對自己的舉報,卻依然沒有讓自己迴避。

  大家似乎都在看這份舉報材料,兩分多鐘後,沈振海才繼續開口。

  「舉報是匿名的,但材料寫得很細。紀委那邊初步看了一下,認為需要黨組這邊表個態。今天請大家來,就是議一議——陳青同志這段時間的調研,到底是在履職盡責,還是手伸得太長?」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等待沈振海指明方向。

  然而,沈振海在問完之後也沒再說話。

  屋內空調因室溫穩定,原本就細微的壓縮機聲音忽然停了下來。

  讓安靜的會議室更靜了些。

  陳青剛才自己已經主動承認了,所以他也不想再開口解釋,就等著誰會先發言,也順便看看大家的態度。

  羅建軍放下手裡的筆,先開了口。


  「沈主任,既然要實事求是,那我就直說了。」

  他看著陳青,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里有些不明的意味。

  「陳副主任,咱們在一個班子裡共事,有些話本來不該在會上說。但既然組織要研判,我就把我知道的擺一擺。」

  他翻開面前的筆記本,聲音提高了一些。

  「第一,陳青同志這段時間接觸了省城商業銀行行長儲德明、人民銀行退休幹部魏光熙,還有幾個外面的金融專家。這些調研,事先有沒有向黨組報備?有沒有走程序?據我所知,都沒有。」

  「第二,百鳥金融是省里明確的重點扶持企業,張魯寧副省長几次會上點名表揚,說這是『金融創新的標杆』。陳青同志這個時候去查人家的底層資產、查人家的資金流向——請問,這是在幫企業,還是在拆台?」

  「第三,金融監管有金融辦、銀監局、證監局,條條框框清清楚楚。陳青同志一個搞政策研究的副主任,跑到一線去拿數據、找問題,這到底是履職盡責,還是越俎代庖?」

  他合上筆記本,目光直視陳青。

  「陳副主任,你在林州搞醫改、搞養老,那一套我佩服。但這裡是省發改委,不是林州。金融這個東西,水太深,你一個外行,憑什麼覺得自己能看明白?萬一最後證明百鳥金融沒問題,你的身份會讓在座的大家都覺得很尷尬,會讓省領導顏面盡失!」

  他的話說完,看向沈振海,「沈主任,我覺得舉報內容屬實與否先不論,但陳主任這明顯高估自己能力的工作態度還是需要改一改的。」

  有人低頭看著面前的材料,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沒人接話。

  羅建軍最後那句「外行」,咬得很重。

  最後對沈振海說的話更是對陳青的工作不屑一顧。

  陳青一直看著羅建軍講話,中途也沒打斷。

  直到羅建軍最後對沈振海的話說完,他才把面前的筆記本推開了一點,站了起來。

  「沈主任,各位同志,既然要釐清真相,作為被了解的當事人,我能說幾句嗎?」

  他的話音平靜,似乎對羅建軍這帶有明顯針對的話完全不在意。

  眾人的目光從他的身上轉到沈振海。

  「當然可以。」沈振海點點頭。

  陳青沒有馬上開口,而是低下頭,從腳下把公文包拿起來放在桌面上。

  從裡面拿出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打開,把裡面的東西一頁一頁擺在桌上。

  「羅主任剛才問了三個問題。我一個一個回答。」

  他拿起第一份材料,那是幾頁複印件的組合,最上面是一份手寫的報告封面——《有關參加金融風暴論壇的思考》。

  「第一,關於程序。四月二十八日,也就是我從海市回來的第三天,向沈主任當面匯報了調研想法。五月十日,我代表發改委參加省金融辦監管協調會,會上明確表示『政策研究崗需延伸研究新型金融業態風險』。這些,都有簽字,有會議紀要。」

  他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間。

  「儲德明行長給我的數據,是他主動提供的。魏光熙老同志給我的報告,是人民銀行內部的調研成果,封面清清楚楚標註『內部參考』。我沒有『索要』,只是接收。」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第二,關於百鳥金融。」

  他拿起另一份材料,那是一張摺疊起來的大紙,展開後,上面是儲德明畫的那張圖——從資本金到銀行貸款,從ABS發行到回籠資金,一圈一圈,層層放大。

  「百鳥金融的公開數據,三年服務企業五千兩百家,累計放款六十八億,壞帳率百分之零點三。這個數據,很漂亮。」

  他把手指在桌面的資料上敲了敲。

  「但各位可以看看這張圖——他們的模式,按照一個億的資本金計算,通過銀行貸款放大2.5倍,再通過ABS發行回籠資金,再放貸,再打包,再發行……一輪輪下來,理論上可以撬動近百倍的槓桿。」

  他把圖轉向在座的人。

  「這個模式,每一層都合規。銀監局管資金來源,證監局管證券發行,金融辦管創新引導。但合起來,風險放大近百倍。萬一經濟下行,哪怕只有百分之五的違約率,這個鏈條就會垮掉。垮掉的時候,買單的是誰?是買了ABS產品的普通投資者,是存在銀行里的老百姓的錢。」


  他翻開韓嘯調查的那幾頁材料。

  「再看底層資產。這家『宏遠貿易』,註冊地址是居民樓,法人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身份證早就丟失過。這家公司在百鳥金融的資產包里,貸款五百萬,顯示『正常還款』。錢從哪來?我讓人追了一下資金流向——從開曼群島一家基金來的。那家基金的操盤手,叫詹姆斯·陳,是滕尚的大學同學。」

  他把材料放下,目光掃過全場。

  「各位,這不是金融創新,這是監管套利。用境外的錢,維持境內的資產包;用合規的外衣,掩蓋風險的本質。發改委政策研究崗,如果對這樣的系統性風險失聲,那才是失職。」

  羅建軍冷笑一聲。

  「陳副主任,你說得頭頭是道。但你別忘了,百鳥金融是張副省長點名表揚的標杆。你這是在質疑省領導的判斷?」

  陳青看著他。

  「羅主任,我沒有質疑誰。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誠如羅主任所說,我是外行,所以我才找專家找行業內的人士了解情況。」

  他從文件夾里拿出最後一份材料,那是孟暢、鄒雲義、覃克儉、李敏、魏光熙五人簽名的《專家意見書》。

  「這是五位金融領域的專家聯名出具的意見書——鄒雲義,京大金融學院教授,研究ABS十幾年;覃克儉,人民銀行金融研究所退休;李敏,證監會上市部退休;魏光熙,人民銀行退休;孟暢,著名的經濟學專家,蘇陽大學博導。他們的結論是:建議證監會暫緩百鳥金融上市審核,待相關問題核查清楚後再行決定。」

  他把意見書推到羅建軍面前。

  「羅主任,你說我是外行。這五位,算不算內行?」

  羅建軍低頭看了一眼那幾頁紙,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陳青沒有停下。

  「剛才羅主任說了,我在林州五年你看到了,我很欣慰。」

  他淡淡一笑,「但羅主任是否了解過我在林州推行的這一切,守的是醫改底線、養老底線。今天在省發改委,我守的是金融安全底線。底線這個東西,不分內行外行,分的是——你看見了,說不說。」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但更穩了。

  「若黨組認為我調研方式欠妥,我願完善程序。但風險研判,一步不能退。因為退了,就是對省委不負責,對百姓不負責。」

  會議室里此刻的安靜,仿佛都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沈振海端著茶杯,一直沒有喝。

  他看著陳青,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的平靜。

  羅建軍張了張嘴,最終沒說出話來。

  旁邊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端起杯子喝水,掩飾著尷尬。

  沈振海放下茶杯,開口了。

  「陳青同志,你剛才說的這些材料,黨組會認真研究。」

  他看向其他人。

  「還有誰要發言?」

  沒人說話。

  沈振海點點頭。

  「好。那我總結幾句。」

  他推開面前的材料,又掃視了一圈眾人。

  「第一,陳青同志調研的出發點,是履職盡責。這一點,黨組予以肯定。政策研究崗,關注風險,是分內之事。」

  「第二,程序細節上,確實有優化空間。以後涉及企業調研,特別是重點企業的調研,要經黨組前置審議。這個規矩,立起來。」

  「第三,也是很重要的一點。」

  「陳青同志剛來發改委不久,或許在工作內容上還有不足,但如果因此就被舉報,那我們發改委的工作,以後就是故步自封了。」

  他轉過身,看著羅建軍。

  「另外,百鳥金融的風險議題,關係重大。不是黨組能定調的,如果有同志對此關心,要按程序上報,由更高層面定奪。」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

  「至於匿名舉報——查無實據,不予追責。今天的會,到此為止。散會。」

  羅建軍愣了一下,臉色變了變,但最終沒說什麼。

  他站起來,拿起筆記本,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的時候,聲音有些重。


  其他人陸續起身離開。

  陳青開始收拾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疊好,放回公文包里。

  沈振海走過來,在他身邊停下。

  「陳主任,嚴副省長那邊,有什麼新指示嗎?」

  陳青抬起頭。

  「嚴副省長說,風險研判重於政績包裝。」

  沈振海點點頭,從自己辦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陳青。

  「這份材料,我已經附在上報件首頁了。你看看吧。」

  陳青接過,翻開——那是嚴巡簽批的意見,只有一行字,但筆力很重:「請發改委按程序上報。金融安全,不可輕忽。」

  他抬起頭,看向沈振海。

  沈振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東西。

  「謝謝沈主任。」陳青微微躬身。

  「別謝我。」沈振海連忙搖手,「我是什麼話都沒說,什麼事都沒做。」

  陳青知道沈振海跟很多人一樣,不願意摻和進來。

  錯與對,未來都和他無關。

  他也不需要在這件事上去爭什麼領導的權威和功勞。

  「我明白。」

  「明白就好。」

  沈振海這才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陳青輕嘆了一聲,一片平和的環境未必就沒有隱藏的風險。

  風險預警往往是專家們沉默,而所謂的「專家」卻喜歡大張旗鼓地宣揚。

  這樣的學術和研究環境,問題到底出在什麼地方?

  他拎起公文包,回到自己辦公室,繼續完善《關於規範金融科技企業風險管理的若干建議》。

  不過,在首頁上,他打下了一行字——

  「金融向善,方為大道。」

  黨組會對陳青被舉報的內容進行核實之後的第三天,陳青收到了一份快遞。

  寄件地址是京市,沒有落款,但拆開之後,裡面是一張手寫的紙條和一個纏繞著防撞泡沫的U盤。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陳主任,孟教授讓我發一些東西您得看看。看完聯繫我。——鄭曉東。」

  字條後面還有一個電話號碼。

  鄭曉東是誰,陳青根本不知道,但字條上提及了孟暢,就說明這U盤裡的東西是什麼了。

  為防止萬一,陳青找了個備用手機,用轉接線把U盤連接到手機上。

  打開之後,沒有顯示任何病毒警報。

  但陳青還是選擇在手機上點開了U盤。

  U盤裡只有一個文件夾,名字是「百鳥金融-底層資產明細」。

  點開之後,密密麻麻的表格跳出來——企業名稱、貸款金額、放款時間、還款狀態、資金流向……幾百家借款企業的信息,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陳青一頁一頁翻下去。

  他的目光越來越沉。

  如果是真的,那這些都是百鳥金融的真正內部資料。

  這個鄭曉東到底是誰?怎麼能拿到如此機密的東西?

  要是把這些泄露了,會帶來什麼,陳青非常清楚。

  他當即就想按照字條上的電話回撥回去,但手剛接觸到電話就停了下來。

  猶豫了幾秒,他撥通了沈振海的電話,「沈主任,我有事要去一趟省政府,給嚴巡副省長匯報一些原來林州的遺留工作。」

  沈振海同意之後,他馬上撥打了嚴巡秘書的電話。

  讓他向嚴副省長請示,說自己有重要的工作要匯報,看看領導什麼時候有時間。

  很快,嚴巡的秘書就回電,讓他現在就過去。

  陳青馬上把U盤退出。他拿著U盤、備用手機和快遞包,直奔嚴巡的辦公室。

  在嚴巡辦公室,陳青把事情說了一遍,又在備用手機上把U盤的內容點開。

  表格的最後,有一個單獨標註的超級連結的文件夾圖標。

  圖標上顯示「問題企業」四個字,陳青看了一眼嚴巡。

  「點開。」嚴巡的聲音沒有絲毫的感情。


  陳青的手指在超級連結上一點,並沒有什麼危險或者數據包連結等待,而是快速地顯示出了另一個表格文件。

  表格文件里的首行顯示是一份名單——183家企業,貸款總額9.7億,全部顯示「正常還款」。

  但備註欄里,寫著不同的標註:

  「註冊地址為居民樓,無實際經營」

  「法人年齡超70歲,身份證曾丟失」

  「成立時間不足三個月,無經營記錄」

  「貸款發放後資金當日轉出至境外帳戶」

  ……

  陳青和嚴巡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兩人的腦子都在飛快地轉著。

  9.7億。183家空殼公司。正常還款。

  錢從哪來?誰在還?

  這簡直就是一個巨大的雷,如果屬實,已經不是經營不規範了,而是實實在在的巨大的金融陷阱。

  嚴巡猛地一把抓過那個快遞包查看。

  然而上面的信息有限。

  「要不要我直接打電話詢問?」

  陳青拿著紙條的手都有些發抖。

  嚴巡站了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地走著。

  問題的嚴重性已經超過了他最初最壞的設想,他甚至都有些不敢下指令了。

  陳青沒有打斷他的思考,從最初拿到U盤到最後打開這個隱藏的文件,他的腦子一直都緊繃著。

  現在他也在思考,如果是他能下指令,該怎麼做?

  足足五分鐘之後,嚴巡停下了腳步,看著陳青,眼睛都有些紅。

  「陳青,這個U盤的信息還有誰知道?」

  陳青搖搖頭,「除了您,我沒給任何人提起。更沒給任何人看過。」

  「複製一份給我。省領導這邊我來考慮,你先按照你自己的想法,要怎麼做就怎麼做。這個事,就算捅破天,還有我!」

  陳青看著嚴巡慎重的樣子。

  他其實剛才已經在想,這件事他其實還有另外一個渠道,通過馬慎兒的三哥馬雄去查證。

  但馬家一直不願意介入政府的工作,才能保持他們現在的位置。

  如果這件事馬家介入了,會不會是另一個韓嘯的韓家老爺子的選擇開始了?

  「好。我這就回去。」陳青猶豫了一下,立即站起身來。

  兩個表格的文件並不大,很快他就在備用手機上複製了一份,把U盤留給了嚴巡。

  回到辦公室,陳青拿起電話,撥通了韓嘯的號碼。

  「韓嘯,幫我查一下,開曼群島那家基金的最近三個月資金流水,能不能搞到?」

  電話那頭,韓嘯沉默了兩秒。

  「陳主任,您這是要往深里查了?」

  「嗯。」

  韓嘯嘆了口氣:「行,我試試。但陳主任,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這東西,查的話有些困難,畢竟不在國內。」

  「有辦法嗎?」

  「有。」電話里韓嘯忽然笑了,「你說巧不巧,我在海市收購的那家餐廳的老闆,或許他就有辦法。」

  陳青當然不相信韓嘯所說的這麼巧。

  但既然韓嘯找了藉口,他也沒必要去追問。

  兩人從認識到現在,很多事都說在明處,但很多事大家都沒有說出口。

  「那我等你消息。」

  電話掛斷。

  陳青看著屏幕上那183家企業的名單,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些名字,這些數字,都是在看似合規的程序中進行的,然而他看到的卻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慢慢收緊。

  而網的中心,是滕尚,是百鳥金融,是那個從海市論壇上意氣風發的「金融科技領軍人物」。

  他不知道這張網會收向哪裡。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被纏進去了。

  下午三點,陳青正在整理材料,手機響了。

  是儲衛。

  「陳主任,您現在方便嗎?」


  陳青換了個手,看了看門外:「方便。儲行長,有事?」

  儲衛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哥讓我給您帶句話——我們還有一大家子人要吃飯。您別怪我們。」

  陳青心裡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平靜:「不說我也理解。」

  舉報他的事雖然在紀委和發改委的黨組會上都被否了,但這不表示一切都已經結束。

  看來,有的人出手不只是伸向了自己,還伸向了其他人。

  儲德明讓他弟弟帶來的話里的深意,他當然理解。

  儲德明幹了一輩子銀行,還被人扣上「保守派」的帽子,心裡憋屈。能熬到行長的位置,所付出的絕非簡單的事,不敢輕易冒險。

  之前他們能把這些數據交給他,已經是冒了很大的風險。

  雖然有一些個人目的,但現實是,能做到這個程度,是大部分明哲保身的人都做不到的。

  而他,要是沒有一路走過來被逼出來的衝勁,要是沒有當初錢春華的支持、馬家在背後的硬剛,他還能維持這樣的衝勁嗎?

  似乎,也很難!

  這個答案,他自己也有些慚愧。

  然而,事實面前,那些虛假的東西掩飾的都是外人看不到或者看到後無法看明白的。

  剩下的,只能他自己來。

  兩天後,韓嘯的消息來了。

  不是電話,是一封發到他個人郵箱裡的加密郵件。

  陳青點開,裡面是一份開曼群島那家基金的流水記錄——密密麻麻幾十頁,全是英文,但韓嘯在關鍵處做了標註。

  那些標註,讓陳青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記錄顯示:過去一年,這家基金每個月固定向國內183家企業帳戶轉帳,總金額接近十億。轉帳時間、金額,與那183家空殼公司的「還款日期」完全吻合。

  而轉帳的來源,標註為「集團內部資金調度」。

  集團。

  陳青看著這個詞,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百鳥金融、開曼基金、那些空殼公司,本來就是一家。

  左手放貸,右手還錢。

  帳面上乾乾淨淨,誰也查不出問題。

  但資金從哪來?

  他繼續往下翻。

  最後一頁,韓嘯用紅筆標註了一行字:「資金來源追蹤:該基金近一年主要資金注入方為『瑞聯國際』——註冊地英屬維京群島,實控人信息保密。」

  瑞聯國際。

  陳青把這個名字寫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圈。

  又一個境外公司。

  又一個查不到實控人的「保密機構」。

  他想起林州康樂年華的案子——周海東的資金,最後也是流向了開曼群島。那時候他以為,那只是一起個案,一個資本玩家的把戲。

  但現在看來,那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然而,這些證據還不夠。

  這些境外公司的信息,追到最後,很可能又是「商業機密」、「註冊地法律保護」,一句也查不出來。

  他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能把這個鏈條從境外拉回境內的證據。

  晚上七點,陳青約了韓嘯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燒烤店見面。

  韓嘯到的時候,陳青已經點好了菜,一瓶啤酒放在桌上,沒開。

  「陳主任,您這地方選得夠偏的。」韓嘯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啤酒,一口氣喝了大半杯。

  陳青看著他:「辛苦了。那些材料,怎麼搞到的?」

  韓嘯放下杯子,壓低聲音:「他們找了個在開曼註冊公司的朋友,以『合作意向』的名義,跟那家基金接觸了幾次。選擇了類似的項目,但投資區域選擇在了非洲。」

  陳青明白了,人家拿著「成功案例」來顯示能力,被韓嘯口中的「他們」給拿到了。

  韓嘯停頓了一下,語重心長地說道:「老陳,我們是多年的朋友了。你應該知道,我老韓是什麼人。」

  他的語氣如此慎重,陳青忍不住看向他,「你有話就直說。」

  韓嘯嘆了口氣,「老陳,這些東西,在法律上不能作為證據。只能作為線索,如果亮出來,反而會成為你的把柄,被人詬病。」


  陳青點點頭。

  「韓嘯,謝謝。」他說,「我是什麼人,你也清楚。」

  韓嘯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陳主任,我不是勸您收手。我是想告訴您——您不是一個人。但我韓家的家風容不得裝糊塗的人,有些事,我看得明白。您要做什麼,我都盡力。」

  陳青笑了,舉起杯。

  「好。敬你。」

  兩隻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誰能想到一個掮客最終成為他在工作中最大的幫助。

  雖然他完全可以不用幫忙,畢竟有的材料正常的途徑根本拿不到。

  韓嘯所說的「把柄」又未嘗不是他自己把「把柄」給了陳青。

  這個才是真正的不可言說的色彩地帶。

  想到嚴巡的慎重表情,陳青對那個寄U盤給自己的鄭曉東不禁有些擔心起來。

  雖然嚴巡說了這事他來處理省級領導的協調問題,可鄭曉東給出的資料實在太重要了。

  如果真如韓嘯所說的這麼嚴重,那這個鄭曉東也未必安全。

  然而,越是擔心什麼,就越是出現什麼。

  「鄭曉東失聯了。」

  次日一大早,從嚴巡口中得知這個消息,陳青的手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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