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醫院財政(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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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這起案子最真實的註腳——老百姓的訴求從來不高,只要有人管,他們就謝了。

  綠色通道下周開通。小程序、熱線、快速響應機制,正在從紙面變成現實,投訴量會暴增。暴增就暴增,政府存在的意義,就是接住那些沒人接的訴求。

  但疫苗那條線,開始冒煙了。

  康護生物的人去了縣,找死者家屬談話,想簽諒解協議。

  這說明他們急了。

  急了就好,急了才會露出破綻。

  是風暴的開始還是虛驚一場,很快就會有結果。

  但林州走過的每一步,都不會白走。

  正如事前預料的,「林州醫療消費維權綠色通道」正式開通。

  市市場監管局的熱線電話就沒有停過。

  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記錄著,面前的登記表已經寫滿了三頁。

  方志強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捲起袖子,拿起另一部電話。

  「你好,這裡是林州醫療消費維權綠色通道。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電話那頭是一個老太太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說得磕磕絆絆。

  方志強一邊聽,一邊在登記表上寫:張桂芳,七十三歲,去年在某民營口腔醫院種牙,花了三萬多,現在牙鬆了,醫院不認帳......

  他寫完,對著電話說:「張阿姨,您別急。這件事我們受理了。一周內會有專人聯繫您,告訴您處理進度。」

  老太太在電話那頭說了好幾聲謝謝,才掛斷。

  上午十一點,市衛健委。

  徐國梁正在主持一個內部會議,討論「規範合作項目後醫院收入缺口測算」問題。

  財政承諾的兩千萬專項資金怎麼分,分給誰,分多少,什麼時候到位——每一個問題都像一道算術題,算不對就要出事。

  汜水縣,一輛本地牌照的車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已經停了三個小時。

  下午兩點二十分,一輛白色麵包車從村外駛來。

  蔣勤坐直了身體。

  麵包車在那戶人家門口停下。

  車門打開,下來兩個男人,一個四十來歲,一個二十出頭。

  四十來歲的那個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

  他們剛走到門口,門就開了。

  老太太的兒子站在門內,手裡握著一把鋤頭。

  「你們又來幹什麼?」

  四十來歲的男人陪著笑:「大哥,我們是來談正事的。上次說的那個協議,您再考慮考慮。兩萬塊,簽個字就成。」

  「我簽你媽的。」

  鋤頭舉了起來。

  兩個男人往後退了一步。

  二十出頭的那個掏出手機,想拍視頻,被蔣勤從身後一把按住肩膀。

  「別動。」

  他亮出證件。

  兩個男人愣住了。

  蔣勤把那個年輕男人的手機拿過來,關掉攝像,放進口袋。

  「你們是康護生物的?」

  四十來歲的男人臉色變了變:「我們是來慰問家屬的,不犯法吧?」

  「慰問帶協議?」蔣勤指了指那個文件袋,「裡面是什麼?」

  男人不說話了。

  蔣勤把文件袋拿過來,打開。

  裡面是一份列印好的《諒解協議書》,措辭嚴謹,核心條款只有一條:家屬確認死者接種的狂犬疫苗不存在質量問題,承諾不再就此事件向任何機構投訴、舉報或提起訴訟。

  他把協議裝回去,放進口袋。

  「你們兩個,跟我走一趟。」

  下午四點,縣公安局。

  兩個康護生物的員工坐在審訊室里,面前各放著一杯沒喝過的水。

  四十來歲的那個姓孫,自稱是公司的「市場部經理」。

  二十出頭的那個姓李,是司機兼「助理」。

  蔣勤坐在隔壁監控室里,看著屏幕上的兩個人。


  孫經理一直在喝水,一杯接一杯。

  小李低著頭,偶爾抬起頭看一眼牆上的鐘。

  「蔣支隊,審嗎?」旁邊的民警問。

  蔣勤搖了搖頭。

  「再等一會兒。讓他們自己想。」

  他走出監控室,在走廊里撥通了齊修遠的電話。

  「齊處長,康護生物的人今天又去找家屬了。帶了諒解協議,想讓他們簽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檢測結果提前了。」齊修遠說,「最快今晚就能出來。」

  「什麼結果?」

  「汜水縣那支疫苗,效價不合格。抗原含量不足國家標準的三分之一。」

  蔣勤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能確定是生產環節的問題嗎?」

  「還不能。」齊修遠說,「需要查批簽發記錄、生產記錄、冷鏈記錄。但有一個線索——那個批次的疫苗,和康護生物三年前被抽檢的那批,用的是同一個工藝參數變更方案。當時我查到這裡,被叫停了。」

  他頓了頓。

  「蔣支隊,這個案子如果查下去,可能不止一家公司的問題。」

  蔣勤沉默了幾秒。

  「我這邊先控制那兩個人。等您的正式檢測報告出來,馬上啟動刑事立案。」

  資本就像水,能載舟也能覆舟。

  但當它滲透到公共安全領域,試圖把人的健康和生命也變成算帳的籌碼時,就必須有銅牆鐵壁般的監管和零容忍的懲戒。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監控畫面中,康護生物的人似乎越來越緊張,喝水的頻率也高了許多。

  而最終齊修遠的電話通知過來,蔣勤情緒一點也沒有波動。

  這個結果其實從最開始,大家心裡都已經很清楚。

  最終的結果不出所料,抗原含量低到令人髮指的地步。簡單來說,打了等於白打。

  蔣勤看向監控畫面,屏幕上,孫經理又開始端起面前的一次性紙杯喝水。

  現在,他已經沒這個待遇了。

  蔣勤接到施勇電話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是簡單的民事或者經營問題了。

  林州市一系列的會議和研討之後,《林州民生醫療監管聯席會議制度(草案)》出台。

  在陳青的提議下,成立了林州市民生醫療監管聯席會議制度。

  對所有涉及醫療領域的不確定事項進行審核,重要事項的決策在市委市府的審議前再把一次關。

  確定了這一新增的決策把關後,徐國梁找到了陳青。

  「陳市長,聯席會的工作我支持。負面清單,我支持。規範合作項目,我也支持。但有一件事,要給您匯報一下。」

  陳青看著他。

  「有話直接說。」

  徐國梁籌措了一下語言,「昨天下午,人民醫院心內科主任李維明遞交了辭職報告。」

  陳青的目光沉了一下。

  「批了嗎?」

  「高新華壓著沒批。」徐國梁說,「但他壓不了多久。李維明是全省心血管領域的權威,私立醫院開的價是一百五十萬,還有股權激勵。人民醫院給他漲多少?漲到五十萬就頂天了。」

  他頓了頓。

  「這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李維明一走,他帶的那個團隊——兩個主治、四個住院醫、三個研究生——至少走一半。心外科那邊也人心惶惶。高新華說,這個月已經有五個人私下打聽,私立醫院還招不招人。」

  「徐主任,你說這些,是想告訴我什麼?」

  徐國梁沉默了幾秒。

  「我想告訴您,改革是有成本的。這個成本,現在開始兌現了。」

  「我知道。」陳青點了點頭。

  「但走的人,不是我們要留的人。如果李維明留下,是因為灰色收入高,是因為合作項目分成多,是因為有私立醫院給他抬價——那我們留他幹什麼?留下來繼續把心內科變成灰色地帶的一部分?」

  他看著徐國梁。

  「徐主任,李維明要走,我不攔。但走之前,你讓高新華告訴他一句話:如果有一天他想回來,人民醫院的門永遠開著。條件是——他帶出來的那幾個學生,得有本事獨立主刀。」


  徐國梁愣了一下。

  「陳市長,您的意思是......」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也在考慮財政再擠三千萬。」陳青說,「用於提高合規性業務績效,設立重點學科人才津貼。這些錢不是撒胡椒麵,是定向投給那些真正靠技術吃飯的人。誰業務能力強、誰帶教貢獻大、誰科研成果多,誰拿得多。」

  他頓了頓。

  「我們要讓醫生靠技術、靠服務堂堂正正獲得體面收入,不是靠賣藥、推項目。這條路很難,但必須走。」

  徐國梁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下午兩點,市人民醫院。

  高新華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李維明坐在他對面,面前的辭職報告被推回來三次,又推回去三次。

  「高院長,您別為難我了。」李維明的聲音很疲憊,「我今年四十三,再不掙幾年錢,孩子出國、換房、養老,都趕不上了。私立醫院給的待遇,人民醫院十年也給不了。」

  高新華看著他。

  「維明,你知道市里最近都在開什麼會嗎?」

  李維明搖頭。

  「民生醫療監管聯席會。」高新華說,「陳市長牽頭,定了一個負面清單。以後基礎醫療、急救、公衛項目,嚴禁逐利性資本進入。財政擠出三千萬,用來給技術骨幹發津貼。」

  他頓了頓。

  「三千萬不多,但這是一個信號。政府開始補位了。」

  李維明沒有說話。

  「你走,我不攔你。」高新華把那份辭職報告收進抽屜,「但這報告我先留著。哪天你想回來,隨時來找我。」

  李維明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住。

  「高院長,我那幾個學生......」

  「你放心。」高新華說,「人民醫院不是靠一個人運轉的。你走了,他們該學還得學,該練還得練。等你哪天回來,看看他們能不能獨立搭橋。」

  李維明沒有回頭。

  門輕輕關上。

  下午四點,省衛健委。

  馮雙的辦公室門被敲響。

  「進。」

  秘書小周推門進來:「馮主任,林州那邊的材料整理好了。您看什麼時候去調研?」

  馮雙睜開眼睛。

  「下周三吧。」她說,「通知林州方面,不用刻意準備,我想看真實的情況。」

  小周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馮雙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是林州市衛健委剛報上來的《規範公立醫院與社會資本合作行為的若干建議》。她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陳青的簽字上。

  「擬同意。報省委、省政府領導同志審閱。」

  筆跡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修飾。

  她想起丈夫穆元臻昨晚在飯桌上說的話:「陳青這個人,看著溫和,骨子裡硬。林州那個攤子,換個人未必接得住。」

  她合上文件,望向窗外。

  林州市的進展超出所有人的預料,也是第一個敢於不從醫療領域要財政收支的城市。

  這麼做的結果到底會不會引起醫療領域的崩潰,誰也不知道。

  一方面,林州在不斷地強化和發展地方經濟,一方面又在不斷地補貼財政支出。

  說杯水車薪不至於,但所有的一切都要基於林州的經濟持續向上發展,一刻也不能停留。

  而林州市陳青已經將疫苗案件通報給了省市監局、衛健委、省公安廳、發改委等等省里相關部門。

  聯席會議成立了,負面清單在起草,財政的三千萬擠出來了。

  這些都是新機制,寫在紙上,掛在牆上,總有一天要落在地上。

  但老問題還在。

  李維明要走,骨幹醫生人心惶惶,高新華把辭職報告鎖進抽屜,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徐國梁說,改革是有成本的。

  這個成本,現在開始兌現了。


  真實的情況就是:新機制在建立,老問題在發作,兩邊賽跑,看誰跑得快。

  林州的腳步加快到很多人都沒想到的程度。

  徐國梁去「為難」了陳市長之後,沒想到很快就有人來「為難」他了。

  次日上午九點,市衛健委。

  徐國梁正在主持一個內部會議,討論負面清單的具體條目。

  方志強也來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時不時插一句話。

  會議進行到一半,門被輕輕推開。

  劉亞平站在門口。

  徐國梁抬起頭:「劉院長?有事?」

  劉亞平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徐主任,有個事想請您和方局長把個關。」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婦幼保健院關於申請增設「新生兒疾病篩查中心」的請示》。

  正文不長,核心只有一句話:申請利用醫院現有場地和設備,增設新生兒疾病篩查中心,開展公益性篩查服務。

  徐國梁看完,遞給方志強。

  方志強看完,抬起頭。

  「劉院長,這個項目......不賺錢吧?」

  劉亞平點頭。

  「不賺錢。篩查收費是成本價,醫保能覆蓋一部分,剩下的是醫院貼。但能做。」

  方志強看著她。

  「為什麼想做這個?」

  劉亞平沉默了幾秒。

  「因為郝院長在的時候,婦幼曾經想過和一家社會資本合作,建一個『高端新生兒基因檢測中心』。後來那家公司查出來有問題,項目停了。停了之後,我發現很多來產檢的孕婦問,能不能做篩查,貴不貴。」

  她頓了頓。

  「她們不是想做高端基因檢測,是想知道孩子有沒有先天病。這個需求,應該由政府來滿足,不是交給資本。」

  徐國梁沒有說話。

  方志強把文件放在桌上。

  「劉院長,這個項目,我支持。市場監管局這邊,審批通道可以開綠色。但有一條——收費必須公示,成本必須透明,不能搞變相加價。」

  劉亞平點頭。

  「我明白。」

  她走出會議室,門輕輕關上。

  方志強看著那扇門,忽然說了一句:

  「徐主任,這個劉院長,有點意思。」

  徐國梁眼神帶著思考,「她其實是不像走老郝的路,也是沒辦法。」

  清晨五點四十分,陳青醒了。

  不是被鬧鐘叫醒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鬧鐘對他而言,除非是極度疲倦的情況下才會有作用。

  其餘的時候,他的腦子裡幾乎就有一根神經一直緊繃著。

  不管是想到了什麼,或者是有什麼思考的問題,到了某個時間點,眼睛就會自動睜開,像是被什麼程序設定好的機器。

  窗外還黑著。這個季節,林州的天亮得晚,能看見的只有對面住宅樓零星幾盞燈,和他一樣醒著的人。

  他躺了一會兒,沒有動。

  腦子裡那根弦又繃起來了,像有人用指尖輕輕撥著,嗡嗡響,停不下來。

  三天了。

  從徐國梁送來那份《骨幹醫生流失預警報告》開始,這根弦就沒松過。

  他側過身,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五點四十三分。

  有一條未讀簡訊,是昨天深夜何琪發來的:

  「市長,您早點睡。明天早上我給您安排的不加糖的豆漿。」

  他回了兩個字:「收到。」

  然後起身,披上衣服,走到書房。

  書房的燈亮起來時,牆上的鐘指向五點五十分。

  陳青在書桌前坐下,面前攤著三份報告。

  左邊,徐國梁送來的《骨幹醫生流失預警報告》。


  厚厚一沓,最後一頁有一行加粗的紅字:「未來半年,預計骨幹醫生流失率將達12%,心內科、普外科、兒科為重點風險科室。」

  中間,吳道明送來的《財政補貼不可持續說明》。

  薄薄三頁,核心就一句話:「三千萬專項資金,最多支撐半年。半年後若無新來源,需另尋出路。」

  右邊,嚴駿整理的《全國公立醫院薪酬改革失敗案例彙編》。

  封面是淡灰色的,右上角貼著一張便簽,嚴駿手寫的:「市長,這些案例我都拆解過了。失敗原因集中在三點:錢從哪來、怎麼分、誰監督。供您參考。」

  陳青盯著這三份報告,已經盯了三天。

  他給它們排過序,換過位置,試圖從不同的排列組合里找到某種答案。

  沒有。

  這三份報告,像三個不同方向的箭頭,指著同一個問題。

  徐國梁的是「人」——醫生在流失;

  吳道明的是「錢」——財政補不起;

  嚴駿的是「路」——別人走過的坑。

  陳青把三份報告並排放在一起,用紅筆在空白處畫了一個圈,把三個箭頭圈在一起。

  圈裡寫了一個字:「活」。

  財政補不起。

  灰色不能回。

  醫院必須活。

  三個條件,像三條鐵軌,平行向前,永遠交不到一起。

  而公立醫院的財政補貼一直不足以滿足承擔的公益性支出,私營醫院又帶來巨大衝擊,公立醫院靠灰色地帶來彌補,這是一個很難迴避的問題。

  如果林州沒有出現一個張德勝的兒子這個特殊病例,很可能這些矛盾還沒辦法集中表現出來。

  剛來林州的是時候,「三座城」是他工作的重心。

  那時候,就覺得那些事夠難了。

  而現在,「三座城」的方向都已經確定,剩下的就只有如何實施和執行。

  醫療行業的問題暴露,也說明了政府在公共事業方面的投入和監管還是不到位。

  現在回頭看,那些事再難,總有個對手。

  坤泰、昌明、姜山、安康生物——有形的對手,看得見,摸得著,知道刀該往哪兒砍。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沒有對手。

  有醫生要走,不是因為他們壞,是因為他們窮。

  有醫院要撐不住,不是因為有人搗亂,是因為體制挖了二十年的坑。

  有財政補不上,不是因為吳道明小氣,是因為帳上真的沒錢。

  醫療也僅僅只是眾多行業中的一個,而又是民生中最不能忽視的一個點。

  沒有壞人。

  這才是最難辦的。

  陳青坐在書桌前,拿起筆,一邊空白的紙上寫下三行字:

  財政補不起——那就不要只靠財政。

  灰色不能回——那就讓陽光照進來。

  醫院必須活——那就讓醫院自己養活自己。

  寫完,他把筆放下,盯著這三行字看了很久。

  凌晨六點半。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歐陽薇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聲音清醒得不像是被吵醒的。

  「陳市長。」

  「想起一些事,需要一早上班之前安排一下。」

  「您說。」歐陽薇的電話里似乎在調整著位置。

  陳青沉默了一秒。

  「明天上午九點,小範圍開會。通知徐國梁、吳道明、高新華、劉亞平。議題只有一個——醫院的錢,從哪兒來。」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一秒。

  然後歐陽薇說:「好。我來通知。」

  「你也參加。」

  「好。」

  電話掛斷。

  陳青把手機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天邊開始泛白了,淡淡的灰藍色,像水墨暈開的第一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根弦,好像沒那麼緊了。

  上午八點五十分,陳青走進市政府小會議室。

  該到的人都到了,現在正與挨著的人相互低聲交流今天的議題。

  陳青坐了下來,開口道:「今天的會議不做記錄,暢所欲言,就是想怎麼搞錢,讓醫院能保持正常的工作。」

  他的話說得很直白,甚至連一點官腔都沒有。

  歐陽薇有些詫異的看向這位領導,隱隱的感覺到陳青今天是想知道大家的想法,而不是收集意見。

  因為,如果真的有什麼可落實的想法,早就有人提了。

  從陳青的話音落地,會議室里沉默持續了約十秒。

  徐國梁先動的。他把那包煙從口袋裡掏出來,又塞回去,然後抬起頭。

  「陳市長,我先說吧。」

  陳青點頭。

  徐國梁的聲音不高,比平時沙啞:「昨天下午,人民醫院心內科又遞了一份辭職報告。主治醫生,三十四歲,去年剛評上副高。私立醫院開的價是年薪八十萬,加一套專家公寓。」

  他頓了頓。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份了。心內科主任李維明那,壓著兩份沒批,但壓不了多久。他們私下跟我說,徐主任,不是我們想走,是實在留不住。孩子要上學,房貸要還,私立醫院給的價,人民醫院十年也給不了。」

  高新華接話:「李維明本人也在猶豫。省城那家私立醫院,已經給他打過五次電話了。最後一次,開價漲到一百二十萬,稅後,帶團隊,給啟動經費。」

  他看了一眼陳青。

  「陳市長,我不是替他說話。李維明四十三歲,博士生導師,省心血管學會副主委,能做搭橋、換瓣、主動脈夾層全弓置換。這種人,放到全國任何一個三甲醫院,都是寶貝。私立醫院搶他,不是因為他有關係,是因為他真能救命。」

  陳青沒說話。

  吳道明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高院長,你說的這些,我都理解。但財政這邊,真的拿不出更多了。」

  他把那支筆放在桌上。

  「市里今年的財政預算,醫療衛生已經是增幅最大的板塊了,比去年多了百分之七點三。但這點增幅,填不上醫院自己挖的坑——不是醫院自己挖的,是這麼多年體制挖的。」

  他看著陳青。

  「陳市長,我跟您說實話。財政補貼那三千萬,是擠出來的。擠了教育的、擠了基建的、擠了養老的。如果再擠,其他部門就要出問題。不是我不給,是真沒有了。」

  他說完,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表格,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未來三年全市剛性支出預測。教育每年必須漲5%,養老每年必須漲8%,低保每年必須漲3%。就算醫療一分錢不漲,到後年,財政赤字也會突破警戒線。」

  高新華拿起那張表,看了一眼,又放下。沒有說話。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劉亞平忽然開口了。

  「陳市長,我能說兩句嗎?」

  陳青點頭。

  劉亞平往前傾了傾身,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到婦幼這段時間,跑遍了所有科室。產科的護士,一個月到手不到四千塊,加班是常態。兒科的大夫,值一個夜班八十塊錢,不夠外面吃頓夜宵。但他們還在干。」

  她頓了頓。

  「為什麼不走?不是走不了,是捨不得。捨不得那些孩子,捨不得那些跟了多年的病人,捨不得這身白大褂。」

  「但捨不得,不能當飯吃。」

  她的聲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陳市長,婦幼去年的合作項目分成,一千三百萬。這筆錢發了績效、付了設備款、還了基建欠帳。郝娟出了事,這些項目停了,錢沒了。但醫生護士的工資不能停,設備壞了要修,欠帳要還。錢從哪兒來?」

  她看著陳青。

  「我今天來,不是替郝娟說話。我是想告訴您,那個一千三百萬,或許是有一些因為她孩子的私心,但沒有一分錢進過她私人帳戶。全在帳上,規規矩矩,花在該花的地方。」

  劉亞平說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陳青注意到,她的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白痕,那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記。

  她離婚的事,陳青聽歐陽薇提過——丈夫嫌她不顧家,三年前離的。

  一個人帶著八歲的兒子,住在醫院的老職工宿舍里。

  但她剛才說的,全是醫院、護士、病人,一個字沒提自己。

  陳青沉默了很久。

  是時候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了。

  「劉院長,如果這筆錢能留下來,不分成,不上繳,全部用於醫生薪酬和設備更新,你覺得夠不夠?」

  劉亞平愣住了。

  高新華也愣住了。

  徐國梁手裡的煙差點掉下來。

  吳道明最先反應過來:「陳市長,您的意思是......」

  陳青沒有直接回答。他翻開筆記本,把筆帽拔下來,又蓋上。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類似李醫生這樣的高尖人才,是咱們自己培養出來的,對不對?」

  他這個問話,讓在場的人心尖都顫了一下。

  「我們的社會制度,決定了對人才的選拔是公平的,社會資源投入很大。人才的培養是給了條件的,不是誰憑空就成了高尖人才。」

  雖然說的是實話,但陳青的話卻讓所有人心裡壓上了一塊巨石。

  開放社會資本進入醫療體系,本來就是為了補充醫療條件和手段。

  可也變相的給了公立醫院很大的競爭環境。

  非要去較真,可能基礎層面的技術人才還能說得出個一二三,自己培養出來的人才流失,光靠合約是無法限制的。

  陳青說這些話,其實更多的是提醒。

  剛才劉亞平說的話也提醒了他。

  醫療、教育是基礎的基礎,不像別的產業。

  情懷和職業素養、道德始終還是要排在第一。

  就像軍人、警察都有屬於自己職業的特殊性,如果單純的只是講收益,那政府和社會資源的投入完全失去了價值。

  這個社會,總有一部分人,是在用自己的熱血鑄就人性溫度的。

  說完這些提醒,陳青嘆了口氣。

  「生活,不是活著就好,這也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就拿林州的現狀而言,財政補不起,這是事實。灰色不能回,這也是事實。醫院必須活,這更是事實。三個事實放在一起,像是死結。」

  他頓了頓。

  「但如果換一個角度想呢?」

  他看著吳道明。

  「老吳,我問你,醫院每年創收的錢,有多少要上繳財政?」

  吳道明想了想:「具體要看每家醫院的經營情況。人民醫院去年營收大概四個億,上繳財政的大幾千萬。」

  「上繳之後呢?」

  「財政再以撥款的形式返回來。基本工資、專項經費、設備補貼,分批次撥付。」

  「一來一回,損耗多少?」

  吳道明沉默了。

  高新華替他回答了:「至少百分之二十。帳上走一圈,醫院實際能用的錢,少了百分之二十。」

  陳青點了點頭。

  他看著高新華。

  「高院長,如果這百分之二十能留在醫院,用在醫生身上,你覺得夠不夠?」

  高新華愣了一下,然後開始在心裡快速計算。

  「人民醫院去年營收四個億,百分之二十就是八千萬。加上現有的三千萬專項,一個億左右。按現在的薪酬體系,骨幹醫生人均漲十萬,全院兩千人,兩個億用不完——但這是理想狀態,實際操作會有各種複雜情況。」

  他頓了頓。

  「但至少,能留住人。」

  陳青又看向劉亞平。

  「劉院長,婦幼呢?」

  劉亞平也在算:「婦幼去年營收不到兩個億,百分之二十就是四千萬。加上現在的專項,七千萬左右。產科、兒科這些低收入科室,能漲一漲。骨幹護士也能留一留。」


  她看著陳青。

  「陳市長,這條路......能走通嗎?」

  陳青沒有回答。

  他看向吳道明。

  「老吳,你是財政局長。你說,這條路能不能走通?」

  吳道明沉默了很久。

  那支筆被他從桌上拿起來,又放下。

  手指在筆桿上摩挲著,來來回回。

  最後他抬起頭。

  「陳市長,從現行財政體制來說,這不合規。醫院經營收入上繳財政,是寫了多少年文件的規定。」

  他頓了頓。

  「但是......」

  他看向高新華,又看向劉亞平。

  「但是,如果這條路真能走通,能讓醫生留下來,能讓老百姓看好病,能讓醫院不再靠灰色地帶活著——那這個『規』,是不是該改一改?」

  陳青看著他。

  吳道明把筆放下,聲音沉下去。

  「陳市長,我是財政局長,我得守住財政的底線。但我也知道,財政存在的意義,不是守著錢,是讓錢花在該花的地方。如果這筆錢花在醫院、花在醫生、花在病人身上,比在財政帳上轉一圈更有用——那我支持。」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徐國梁開口了,聲音有點啞:「陳市長,這個方案,省里能批嗎?」

  陳青沒有直接回答。

  他合上筆記本。

  「批不批,是省里的事。報不報,是我們的事。」

  他站起身。

  「徐主任,你帶人把方案做細。法律依據、財政測算、風險評估,一樣不能少。」

  「老吳,你配合。高院長、劉院長,你們把醫院的帳算清楚,哪些錢能留,哪些錢不能留,怎麼分,分給誰,都列出來。」

  「當然,降本才能增效,這對醫院而言也同樣適合。省一些不必要的開支,我想也不是擠不出來的。」

  「另外,醫院走出去的思路,大家也可以想一想。」

  「家庭富裕的,希望能得到一些更寬裕的防治和治療,這個口子我覺得可以放開一點,具體辦法大家也可以想一想。」

  說到這個程度了,陳青也拿自己說起了事。

  「你們都是專家,養生到底有沒有作用?」

  不等他們回答,陳青抬手示意大家不用回答,而是自己給出了答案,「在普通人的認知中,養生是很有必要的。養生到底花費多少合適?」

  陳青微微一笑,看向歐陽薇,「歐陽知道,我歷來是喝白開水的。最近也泡上了枸杞。」

  他這話引得會議室的氣氛一下就輕鬆了許多。

  對別人而言,可能不太理解。

  可這些都是醫療領域深耕了多年的人,怎麼會聽不出他的言下之意。

  高新華忽然接了一句:「陳市長,您這『養生經』要是早講半年,李維明說不定就不提走的事了。」

  會議室里靜了一秒,然後笑聲更大了。

  但陳青看到,高新華笑完,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陳青趁著這個放鬆的檔口,眼睛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看著所有人。

  「這個方案,大家配合,拿出合適的方案,具體怎麼操作合規、合法,我再親自跑省里。能跑下來最好,跑不下來——至少我們試過了。思路也多了一些。短期內,還是希望大家多抓一下思想工作,明確自身職業的特殊性和重要性。」

  他頓了頓。

  「有一句話,我今天當著你們的面說。」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重。

  「林州的醫生,不該靠灰色活著。他們該體面地活著。政府不抽血,醫院才能造血。這件事,我做定了。」

  沒有人說話。

  但徐國梁的眼睛紅了。

  他今年五十一,在衛生系統幹了二十八年。

  從鄉鎮衛生院醫生,到市衛健委主任,他見過太多醫生離開的背影。

  有的去了省城,有的去了私立,有的乾脆轉行。


  每次有人走,他都會說一句「人各有志,不怪你」。

  但今天,他第一次覺得,也許可以不用再說這句話了。

  高新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劉亞平深吸一口氣,把筆記本合上。

  吳道明把那支筆放進口袋,站起身。

  「陳市長,我回去就讓預算科動起來。」

  中午十二點二十分,陳青回到辦公室。

  桌上放著一個保溫杯,杯蓋上貼著一張便簽,是何琪的字跡:

  「市長,午飯在食堂留了。您先喝口水,別又忘了吃飯。——何」

  陳青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熱氣冒出來。不是白開水,而是顏色淡黃,聞著有股淡淡的藥味的「養生茶」。

  他拿起手機,給何琪發了一條微信:

  「今天泡的什麼?」

  何琪秒回:「黃芪。熬夜多的人要補氣。」

  陳青回了一個「嗯」。

  然後又加了一句:「謝謝。」

  當初歐陽薇推薦何琪的時候,他也沒意識到,可現在就像他在會議上所說,似乎已經到了需要補充和養生的階段了。

  陳青放下手機,喝了一口,也許是心理作用,自我感覺似乎中氣足了一點。

  放下那杯黃芪水,他看了一眼時間,中午十二點半。

  這個點,嚴巡應該剛吃完午飯,有午休的習慣。要不要等下午再打?

  他猶豫了兩秒,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有些事,等不得。

  拿起電話,撥通了嚴巡的號碼。

  「嚴省長,我陳青。有個事想跟您匯報一下。林州的醫院改革,有個新想法......對,我想過段時間跑一趟省里,當面跟您匯報一下。」

  電話那頭,嚴巡的聲音沉穩:「來吧。正好,我也有事想問你。」

  陳青掛斷電話,看了一眼窗外。

  陽光正好,照在院子裡的銀杏葉上,金黃一片閃閃發光。

  在這個時間,一份邀請函意外的出現在他辦公室。

  何琪敲門進來的時候,陳青正在看徐國梁連夜送來的《公立醫院薪酬改革試點方案(初稿)》。

  方案編寫的速度快到讓陳青都非常吃驚。

  從側面也印證了方案並非陳青一個人在想,只是很多話不敢說,怕給自己頂上一個沒有大局觀的帽子。

  而且,陳青看得出來,方案之所以那麼快捷,其中肯定還有他這個市長或者其他歷任市長沒有傾聽過的原因。

  整個方案寫得很細,光是法律依據就列了十七條,每一條後面都附了原文節選。

  看得出來,徐國梁是真把他的話聽進去了。

  有理有據,有法可依。

  「市長,市一中那邊來了一份邀請函。」何琪把一個大紅封皮的信封放在桌上。

  陳青抬頭看了一眼:「什麼邀請函?」

  「想請您給高三學生做個講座。」何琪頓了頓,「校長的意思,快高考了,想讓學生聽聽『從基層干起的市長』是怎麼走過來的。」

  陳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講座?我有什麼好講的?告訴他們好好考試,不要浪費青春時光?」

  何琪也笑了,但沒有接話。

  她站在那裡,等著陳青的答覆。

  陳青把那份邀請函拿起來,抽出來看了看。

  大紅燙金的封面,裡面是手寫的邀請詞,字跡工整,措辭客氣。

  落款處蓋著市一中的公章,還有校長周懷瑾的親筆簽名。

  他把邀請函放回去,推回桌邊:「你幫我回了吧。醫療改革方案正吃緊,沒時間。」

  何琪沒有立刻接。

  她站在那裡,手指在邀請函封皮上輕輕按了按,然後說:「市長,我能說句話嗎?」

  陳青看著她。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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