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登上媒體(萬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些話是在最初審定的發言稿之外的內容,當翻譯把這些話重複出來的時候,整個會場的所有人,包括坐在嘉賓席的省、市領導都鼓起掌來。

  掌聲持續了整整三分鐘。

  嘉賓陸續退場,媒體開始採訪,工作人員開始有序引導。

  陳青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貴賓區的角落裡,看著這一切。

  歐陽薇在對講機里指揮著退場流程,語氣平穩有力。

  嚴駿在媒體區協調採訪安排,應對自如。

  各組的負責人在各自點位,確保每個環節無縫銜接。

  這支隊伍,成熟了。

  不只是為林州,也為全省以後類似的活動提供了一個範本。

  電影節是不賺錢的,但電影節帶來的後續經濟增長點,卻會一直延續下去。

  就像主辦方的投資代表所說的,林州是未來被看重的文化交流的重要合作方。

  雖然只是一個口頭承諾,但林州的經濟、人文環境,包括在規則內的運作都是透明可見的,這才是最重要的。

  「陳市長。」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青轉身,是弗朗索瓦。

  這位法國老人的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他也沒有隨著退場的人離開。

  「太完美了。」弗朗索瓦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比我參加過的任何一屆開幕式都要完美。不僅僅是技術,更是......溫度。我感受到了這座城市的溫度。」

  陳青微笑:「謝謝您的認可。這只是開始,接下來還有七天的活動。」

  「我相信,都會同樣精彩。」弗朗索瓦伸出手,「陳市長,您和您的團隊,值得尊敬。」

  兩人握手。

  鏡頭捕捉到了這個畫面。

  第二天,這張照片登上了國內外多家媒體的頭條。

  《龍國林州:古老與現代的完美交融》

  《坎城電影節亞洲單元驚艷開幕》

  《一座城市的國際首秀》

  報導幾乎是一邊倒的讚譽。

  林州的古城保護、城市更新、文旅融合,都成了熱議的話題。

  甚至有幾個國際旅遊網站,把林州列入了「年度最值得去的十大新興文化目的地」。

  電影節期間,每天都有新的亮點。

  古戲台的經典電影回顧展,場場爆滿。

  新城的短片競賽單元,吸引了來自亞洲各國的年輕導演。

  產業論壇上,簽約了十七個合作項目,意向總投資額超過三十億。

  文化交流沙龍里,中外藝術家碰撞出無數靈感火花。

  而真正的電影展播的效果也超出了主辦方的預計,不只是林州電影院一票難求,就連嘗試在周邊城市投放的電影院也同樣是場場爆滿。

  這完全符合了陳青當初的設想,當然也有第一次在省內舉辦這樣的文化藝術盛宴的關係。

  但他相信,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第七天晚上,閉幕式暨短片頒獎典禮是林州特色的又一個體現。

  最後一項短片最佳男主角大獎揭曉時,全場再次起立。

  獲獎者是一位來自金淇縣的普通人,是短片《歸途》導演慧眼識珠,從真正的「歸途」人當中挑選出來,努力勸說下參演的。

  他並非專業演員,甚至也沒有受過任何表演方面的培訓,但樸實而真誠的表演獲得了藝術家們的一致認可。

  他在頒獎詞裡有一句話,「這也許是我一輩子唯一的獎盃,卻希望它是能照亮所有人的一束光。」

  掌聲中,陳青想起了古城裡那些被修繕的老房子,那些重新找到生活方向的老居民。

  也許,城市和人一樣,都需要找到自己的「歸途」,都在努力向著那束照亮自己的光的方向前行。

  閉幕式結束後,送走最後一批嘉賓,已經是午夜。

  指揮部辦公室里,燈火通明。

  歐陽薇、嚴駿、各組的負責人都在。

  沒有人說話,大家都靜靜地坐著,像剛打完一場硬仗的士兵,疲憊,但充實。


  門被推開,陳青走進來。

  所有人都站起來。

  陳青擺擺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走到白板前——那塊寫滿了日程、任務、注意事項的白板,現在已經被擦得乾乾淨淨。

  「結束了。」他說。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如千斤。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不知道誰先開始鼓掌。

  接著,所有人都開始鼓掌。

  掌聲從會議室傳到走廊,傳到整層樓。

  有人哭了,是那個連續熬了三個通宵的燈光師。

  有人笑了,是那個每天核對幾百份文件的小姑娘。

  有人擁抱,是那兩個曾經因為方案爭吵得面紅耳赤的組長。

  七個月的努力,二百多個日夜的奮鬥,無數次的爭論、修改、推翻、重來。

  終於,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陳青看著這些人,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驕傲,欣慰,感慨,還有一絲......不舍。

  電影節結束了,這支臨時組建的隊伍,也要解散了。

  「明天開始,指揮部進入收尾階段。」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各組的總結報告,一周內完成。檔案材料,全部歸檔。財務審計,按程序辦理。」

  他頓了頓:「另外,市委決定,給指揮部全體人員記集體三等功。個人表現突出的,另行表彰。」

  掌聲再次響起。

  這次更熱烈,更長久。

  散會後,陳青只是在慶功晚宴上出現了十分鐘就離開了,把所有的歡樂和興奮留給了這些真正努力付出的人。

  他讓司機把自己送到了古城牆邊,一個人走到古城牆上。

  夜已深,但古城裡還有燈光。

  有些是路燈,有些是商戶的招牌,有些是居民家的窗戶。

  遠處,新城的霓虹依舊閃爍。

  這座城市的兩個部分,在這個夜晚,以一種奇妙的方式連接在一起——古老與年輕,傳統與創新,寧靜與活力。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鄧明發來的簡訊:「市長,剛看完閉幕式直播。太棒了!省里幾位領導都在夸,說林州給全省長了臉。中心的籌備進展順利,下周向您匯報工作進展情況。」

  陳青回覆:「好。注意身體。」

  他還有一個不會公開宣布的身份,省文化旅遊融合發展促進中心顧問的身份。

  他抬起頭,望著星空。

  秋夜的天空很高,很清澈。

  銀河像一條淡淡的光帶,橫跨天際。

  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也喜歡這樣看星星。

  那時他覺得,星星是永恆不變的。

  後來他才知道,星星也在移動,也在變化,只是太慢,太遠,我們看不見。

  就像這座城市,這個人,這段人生。

  變化永遠在發生,只是有時候,我們身在局中,看不真切。

  身後傳來腳步聲。

  嚴駿走上城牆,站在他身邊。

  「市長,您還不回去休息?」

  「看看夜景。」陳青說,「你怎麼樣?累嗎?」

  「累,但睡不著。」嚴駿老實說,「腦子裡還在回放這七天的每一個畫面。」

  「正常。」陳青笑了笑,「我第一次獨立負責大項目的時候,結束後整整三天睡不著。」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燈光。

  「市長,」嚴駿猶豫著開口,「電影節結束了,指揮部解散了,我突然......有點迷茫了。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陳青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的臉上有疲憊,有困惑,也有期待。

  這是在忙碌之後的自然反應,並非真的不知道日常工作做什麼,而是在期待還有更加緊張的工作繼續到來。

  「你覺得,電影節給林州留下了什麼?」陳青問。


  嚴駿想了想:「國際知名度?產業項目?城市形象?」

  「這些都是。」陳青說,「但最重要的,是留下了一支能打硬仗的隊伍,一套經過考驗的機制,一種敢闖敢試的精神。」

  他轉過身,面對嚴駿:「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迷茫,是把這些經驗總結出來,固化下來,用到接下來的工作中去。古城二期改造,新城產業落地,老城民生改善......要做的事還有很多。」

  嚴駿眼睛亮了:「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陳青拍拍他的肩膀,兩人的視線似乎都在穿過夜色,看向同一個遠方。

  夜色深深,前路漫漫。

  但燈,已經點亮。

  經歷過一場盛宴之後,林州的知名度在短時間內再上了一個台階。

  當初等待著看林州笑話的人,多半都閉上了嘴。

  然而陳青卻在歡騰的餘溫還沒散去的兩天後,召集了市委常委會開了一次閉門會議。

  「林州不是再上了一個台階,而是再做了一次出頭鳥。」

  陳青在會上開誠布公地說出了他心裡的擔憂。

  「三座城的概念和電影節後續帶來的光芒,要警惕出現燈下黑。」陳青的神色第一次顯得很嚴肅。

  周啟明的目光在他的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多少有些意外。

  但作為市委書記,預防和抓思想恰好又是他的首要工作。

  「陳青同志的擔憂是有道理的,在座的都是市委常委,更應該有清醒的認識,不要高興之後就忘記了黨性和原則,造成疏忽大意下的工作失誤。」

  陳青看了一眼在座的人,知道林州沒有經歷過被萬人矚目的時光,提醒是起不了作用的。

  但他又必須要提醒。

  在周啟明很敷衍的補充之後,他語氣依然沒有變化,沉聲說道:「大家不要以為我是在唱高調。這樣的事我親身經歷過,問題可能並非是出於我們幹部本身,但問題就會莫名其妙的發生。」

  「當然,我說『莫名其妙』是因為覺得這件事怎麼可能就發生的疑問,但實際的情況是,稍微有一點點的放鬆,災難就會出現。」

  常委們紛紛表態,但陳青從他們的臉上真的看不到一點警惕。

  電影節的工作是他在主導沒錯,但離不開大家的支持,陳青沒有獨攬功勞,也沒有個人表彰。

  甚至,在對電影節之後如何「論功行賞」的方案上一直都沒有簽字。

  周啟明問過他是不是擔心這份報告太突出他,陳青搖搖頭,這不是功勞均衡與否的顧慮,而是這份光環的壓力。

  之前就已經想要讓他放權了,如果自己還不明白,那就是自掘墳墓。

  因此,今天的常委會,他的本意是在提示大家之後,討論一下這個「功」該如何分配。

  現在看來,「功」還真的不能出現在市委、市府的領導班子成員里。

  鄧明是表面上收穫最大的,享受副廳級待遇了。

  對他這個完成了九成工作的指揮部負責人而言,該有的有了。

  剩下的就不必再為他考慮太多。

  嚴駿更不能成為這其中的光環閃耀點。

  「同志們,我另外有一個提議。」陳青在眾人的話音落下之後,開口道:「之前林州的政府單位在民心方面一直聲譽不高。這次電影節的成功,其實更應該關注後續的產業。所以,我建議大家是不是都在公開的表彰中保持低調。」

  陳青這話一出口,低聲議論就開始了。

  周啟明也看著他,低聲詢問,「陳市長,你這個低調是什麼意思?」

  「大家的功勞,組織部要考慮進入檔案。但對外和向上的時候,我們要更考慮基層的同志所付出的努力和辛苦。以此,讓咱們林州的老百姓也看一看,政府是做事的,不是為了邀功的。」

  「首先,我個人既不是指揮部的實際指導人,也不是後續項目的具體負責人,所以我對電影節的成功,不會在向組織匯報里寫太多。」

  陳青表態在先,並非是他不看重。

  而是知道太高調對他沒有好處。

  「這就是你一直不願意簽字的原因?」周書記似乎有些明白了。


  「我同意。」周啟明點頭,「向上的時候更多要寫組織團結工作的成功。」

  周啟明都開了口,其他人即便心裡有什麼想法,也不好再說什麼,形成了統一的意見上報省領導。

  會後周啟明拉著陳青詢問他,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

  陳青沒有隱瞞,但也沒完全說實話。

  「周書記,如果市委、市政府的領導太看重這一次功勞,以後呢?都跟在後面做事,主觀能動性就會減少。這次的確是組織團結的力量,但有時候我們也需要有個人的能量發揮。」

  周啟明沉思了一會兒,認可了他的想法。

  這一關算是暫時按下了。

  電影之後的時間,似乎過得很快。

  媒體熱度逐漸消退,前來湊「熱鬧」的遊客,還有留下的「嘉賓」都陸續離開。

  但七天的盛宴帶給這座城市的喧囂,已經是在鐵鍋下填了足夠的柴火,熱氣與溫度開始上升。

  電影節結束後的第三周早上,陳青剛走進底樓大廳,後面就傳來急促而穩健的腳步聲。

  「市長,數據出來了。」

  嚴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個年輕人如今走路已經褪去了剛畢業時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那是經過重大項目淬鍊後才會有的氣質。

  陳青停下腳步,看到嚴駿帶著一臉興奮地遞上一個文件夾。

  陳青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是旅遊業數據:

  電影節期間及結束後兩周,林州累計接待遊客87.3萬人次,同比增長420%;

  古城民宿平均入住率92%,高端酒店連續滿房;

  旅遊綜合收入預計突破5億元。

  第二頁是產業簽約情況:

  電影節期間達成的17個合作項目,已有9個進入實質性合同階段,3家文創企業完成在林州註冊。

  第三頁是媒體監測報告:

  國內外主流媒體刊發林州相關報導1300餘篇,「古城新生」「文旅融合」「中國式現代化城市更新」成為高頻詞。

  「熱度比我們預期的還要持久。」嚴駿在一旁解釋,「昨天省旅遊局來電話,想組織其他地市來學習經驗。還有三家外省電視台,申請來拍專題片。」

  陳青合上文件夾,轉頭看了看陽光投射進來的大門口,更遠的地方街道上確實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在傳遞。

  「表面熱鬧容易,難的是把熱度轉化為長效機制。」回過頭,「遊客來了看什麼?看完帶走什麼?這些問題不解決,熱度一過,一切照舊。」

  嚴駿很認真地記下了這些話。

  他知道,陳市長看似在感慨,實際上是在點撥他思考的維度。

  陳青索性也沒坐電梯,而是沿著樓梯緩慢向上。

  嚴駿跟在他身後,慢慢向上。

  兩人沿著城牆慢慢往上走。

  陳青忽然想起什麼,「昨天文旅局報上來的那個問題,你怎麼看?」

  嚴駿馬上反應過來:「您是說居民家傳文物鑑定的事?」

  「嗯。」

  「這幾天我統計了一下,」嚴駿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

  「古城管理辦公室平均每天接到23起諮詢,都是居民拿著老物件來問『值不值錢』『是不是文物』。辦公室只能做簡單登記,給不了專業意見。有些居民就去找外面的『專家』,收費從幾百到幾千不等,鑑定結果五花八門。」

  陳青聽完,輕聲問道:「出過糾紛嗎?」

  「上周有兩起。南巷的趙阿姨,花了兩千塊請人鑑定一隻瓷碗,說是『明代官窯』,價值百萬。她兒子不放心,拿到省博物館請人看,結果就是民國仿品,值不了幾百塊。趙阿姨氣得血壓升高,現在還在醫院。」

  「另一起呢?」

  「西街的老李,家裡有本族譜,有人出價三萬要買。他拿到古城辦公室諮詢,我們建議他謹慎。結果第二天,族譜在自家屋裡不見了,懷疑是被人盯上偷了。派出所已經立案,但線索很少。」

  陳青的眉頭微微蹙起。

  電影節帶來關注度是好事,但也像一束強光,照亮了許多原本藏在角落裡的東西。


  林州古城歷經數百年,幾乎每家每戶都有些老物件——可能是祖傳的家具,可能是老一輩留下的書籍,可能是牆裡嵌著的雕花石片。

  突然興起這麼一股古物鑑定,就是因為古城翻新的同時,有些居民家裡原來隨意擺放的玩意被翻出來,修復的工人見得多,自然也知道有些是有年頭的,但他們畢竟不能直接判定。

  而有的文物如果有價值,那還真的不能隨意出手。

  因而,文旅局、古城辦和文物所商議之後,還是覺得要重視這件事,所以聯名給市領導寫了一份報告。

  雖然沒有提出解決方案,卻把最基層的信息傳遞了上來。

  現實就是嚴駿所說的情況,對老街古屋的老百姓,值錢與否還不是最重要的,但如果真的有歷史年代的,總歸是一個自己的賣點。

  以前大家不當回事,現在心思就活絡了,都在積極地給自己貼上一塊「金字招牌」。

  可文物鑑定是高度專業的事,普通百姓哪裡分得清真偽?

  胡亂鑑定和隱瞞鑑定都會給別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機。

  「文旅局有什麼建議?」

  「文局長昨天來匯報過,」嚴駿說,「他們聯繫了省文物局,對方推薦了幾家有資質的文保企業。其中『瀚海文保』實力最強,是省里老牌企業,有三十多年歷史,參與過不少重大文物修復項目。文局長建議,可以引入這家企業,在古城設立服務點,為居民提供公益鑑定。」

  陳青沒有立即表態。

  已經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了。

  他忽然轉身,對嚴駿說:「通知一下,上午九點開個小會。請歐陽副市長、文局長,還有......省文化旅遊融合發展促進中心鄧明主任那邊,也請他視頻參加。」

  上午八點五十分,市委小會議室。

  歐陽薇已經提前到了,正在翻閱文旅局準備的材料。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職業裝,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幹練依舊,只是眼下的淡青色透露出連日忙碌的疲憊。

  文振邦隨後進來,手裡抱著厚厚的文件夾。

  「歐陽市長早。」文振邦打了個招呼,放下材料,「瀚海文保的資質文件我都帶來了,還有他們過往的項目案例。」

  歐陽薇點頭示意他坐下:「陳市長對這個事很重視,一會兒你重點匯報。」

  兩人正說著,陳青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嚴駿。

  「開始吧。」陳青徑直走到主位坐下,沒有多餘的寒暄。

  文振邦連上投影,屏幕上出現「瀚海文保」的企業簡介。

  「這家企業成立於1989年,創始人魏瀚海今年62歲,是國內第一批文物修復專業科班出身。企業擁有國家一級文物修復資質,參與過省博物館、多家市博物館等三十多個重要文保項目,在業內口碑不錯。」

  幻燈片翻頁,出現一系列照片:古建築修復、書畫裝裱、青銅器保護......

  「去年,他們承接了鄰省一座明代古寺的整體修復,獲得了國家文物局的表彰。省文旅廳的推薦意見也很明確:專業實力強,社會責任感好,適合做公益服務。」

  文振邦繼續介紹合作方案:「瀚海方面提出,可以在古城提供一處閒置院落,他們自籌資金改造成『公益鑑定工坊』。每周固定兩天免費為居民鑑定,只收基礎的手續費。對於需要修復的文物,他們按標準收費,價格公示,政府可以監督。」

  「他們圖什麼?」歐陽薇問得很直接。

  文振邦早有準備:「魏總說了,一是企業社會責任,二是看好林州文旅發展前景。他們希望通過公益服務樹立品牌,未來能在林州承接更多文保項目。」

  聽起來合情合理。

  陳青看著投影上的資料,手指在桌面輕輕敲擊。

  「資質沒問題,方案也說得通。」陳青開口,聲音平穩,「但我們要想清楚幾個問題:第一,如何監管?鑑定結果是否客觀?第二,公益和商業的邊界怎麼劃?第三,如果出現糾紛,處理機制是什麼?」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嚴駿快速記錄著。

  他知道,陳市長提出的這三個問題,每一個都切中要害。

  這時,桌上的視頻通話設備亮起綠燈——鄧明接通了。


  屏幕里出現鄧明的面容,背景是省文化旅遊融合發展促進中心的辦公室。

  他看起來狀態不錯,只是臉上的疲倦感是難以掩飾的。

  可見他在那邊開始的工作也不是那麼輕鬆。

  「陳市長,歐陽市長,文局長。」鄧明在那邊打招呼。

  「鄧主任,正好有事要聽聽你的意見。」陳青把情況簡要說了說。

  鄧明沉吟片刻:「瀚海文保我知道,在省里確實算是標杆企業。不過......」他頓了頓,「文物鑑定這個行業水很深,有些事我得提醒一下。」

  「你說。」

  「鑑定主觀性強。同樣一件東西,不同專家可能給出不同結論。」

  「另外就是利益誘惑大。如果鑑定師私下與買家勾結,故意低估文物價值,再低價收購,這是行業里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再有就是監管難度高。文物鑑定需要專業知識,外行很難監督內行。」

  鄧明說的每一點,都和陳青的顧慮不謀而合。

  「你的建議是?」

  「如果一定要引入,必須建立監督機制。」

  鄧明說得很慎重,「我建議:一是所有鑑定過程全程錄像;二是鑑定結果要書面出具,存檔備查;三是設立投訴渠道,一旦有糾紛,政府要能介入;四是定期請第三方專家抽查鑑定結果。」

  陳青點點頭,看向文振邦:「文局長,這些能做到嗎?」

  文振邦擦了擦額角的汗:「我......我馬上和瀚海方面溝通。」

  「不是溝通,是要求。」陳青的語氣依然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願意接受這些條件,我們歡迎。不願意,說明心裡有鬼,那就算了。」

  「明白,明白。」

  視頻那頭,鄧明又說:「陳市長,還有一件事。省里正在籌備『全省民間文物普查』,林州可以作為試點。如果鑑定機制運行得好,省中心可以總結經驗,向全省推廣。」

  這倒是個新思路。

  但他現在還不想接這個試點,但這話不能在會上說。

  否則,就成了不支持鄧明的工作了。

  陳青思考了幾秒鐘,對文振邦說:「這樣,你約魏總來林州面談一次,我親自見見。時間定在......後天下午。」

  「好的,我馬上安排。」

  會議結束後,歐陽薇留了下來。

  「市長,您是不是還有顧慮?」她問得很直接。

  陳青走到窗前,看著樓下來往的車輛:「歐陽,你說老百姓最需要的是什麼?」

  歐陽薇想了想:「公平。」

  「對,公平。」陳青轉過身,「他們不懂文物,不懂市場,只能相信專家。」

  「但如果專家也不可信,他們還能相信誰?我們引入專業機構,不是為了完成一項工作,而是要建立一個讓老百姓放心的公平機制。」

  「我明白了。」歐陽薇鄭重點頭。

  「這件事你盯著,」陳青說,「細節要摳死,不能留任何模糊空間。」

  「您放心。」

  歐陽薇離開後,陳青又在會議室坐了一會兒。

  他倒沒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過分謹慎,而是嚴駿的匯報中已經真實出現了這樣的案例。

  希望太大了之後,失望會瞬間將人擊潰。

  同理,原本已經不報希望的平和心態,如果被撩撥或者事後發現錯失,那會比失落的心情更可怕。、

  文旅局不敢給具體意見的主要原因也在這裡,而市政府要拍板也確實要多方面考慮。

  困難是有,但克服困難才是政府該做的事。

  窗外,林州的天空湛藍如洗,幾縷白雲緩緩飄過。

  這座城市正處在一個微妙的節點——電影節帶來的光環還在,但光環之下,各種深層次問題開始浮現。

  城市更新、產業發展、民生改善、文化保護......每一條線都要走穩,不能出錯。

  在快速發展的同時,要穩、要立得住,還要儘量減少危害。

  兩天後的下午,瀚海文保創始人魏瀚海準時來到林州市委。


  這是一個看起來十分儒雅的老者,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身中式裝扮,戴一副金絲眼鏡。

  說話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舉手投足間透著文人雅士的氣質。

  會談在市委接待室進行,陳青、歐陽薇、文振邦參加,嚴駿做記錄。

  魏瀚海帶了一套完整的方案,包括工坊設計圖、服務流程、收費標準、人員資質證明等等,準備得十分充分。

  「陳市長,林州古城是我們省保存最完好的古城之一,能在這裡做點事,是我的榮幸。」

  魏瀚海的開場白很得體,「我們提出的公益鑑定服務,完全是出於對文物保護的責任感。現在社會上亂象太多,老百姓吃虧,真正的文物也得不到保護,我們看著心疼。」

  陳青認真聽著,偶爾點頭。

  魏瀚海繼續介紹:「我們的鑑定團隊由五位專家組成,都是從業二十年以上的老手。每件物品至少由兩位專家獨立鑑定,意見不一致的,上專家會討論。所有過程全程錄像,鑑定證書一式三份,居民一份,我們存檔一份,政府備案一份。」

  他翻開一本厚重的相冊:「這是我們過往的項目案例。這是去年修復的明代古畫,這是前年參與的古城牆保護工程......」

  照片很詳實,看得出確實是專業團隊。

  會談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魏瀚海對陳青提出的監管要求全部接受,甚至主動提出:「我們可以每月向文旅局報送服務數據,接受隨機抽查。如果居民對我們的服務不滿意,可以直接向政府投訴,我們無條件配合調查。」

  態度誠懇得無可挑剔。

  會談結束時,魏瀚海握著陳青的手說:「陳市長,您為林州做的事,我們都看在眼裡。我是搞文物保護的,最知道『守正創新』四個字的分量。您放心,瀚海文保一定配合政府,把這件事做好。」

  送走魏瀚海後,文振邦明顯鬆了口氣:「市長,我看魏總確實是做實事的。」

  歐陽薇卻微微皺眉:「太完美了,反而讓人不放心。」

  陳青沒有立即表態,而是問嚴駿:「你怎麼看?」

  嚴駿整理著記錄,謹慎地說:「從專業角度看,方案沒有漏洞。但鄧主任提醒的那些風險,確實存在。我覺得......可以讓他們先試點運行三個月,我們加強監督,看看實際效果。」

  「就這麼辦。」陳青拍板,「但是歐陽說的對,太完美的東西要多留個心眼。文局長,日常監督你負責,每周向我匯報一次。嚴駿,你配合文局長,多去現場看看,多聽居民反饋。」

  「明白。」

  一周後,「瀚海文保公益鑑定工坊」在古城一處修繕完畢的老院落掛牌。

  開業當天,來了不少居民。院子裡的長隊排到了街上,五位專家坐在紅木長桌後,一件件仔細鑑定居民帶來的老物件。

  魏瀚海親自在現場協調,態度謙和,有問必答。

  嚴駿帶著兩名工作人員在現場觀察。

  他注意到,鑑定過程確實透明:

  每個鑑定台都有攝像頭,居民簽字確認的鑑定證書上,有專家簽名和公司公章。

  第一天共鑑定87件物品,其中真品11件,大部分是清末民國的普通物件。

  專家給出收藏建議時很中肯,沒有誇大其詞。

  傍晚收工時,嚴駿隨機採訪了幾位居民。

  「挺好,專家講得明白。」

  「以前心裡沒底,現在知道是什麼東西了。」

  「收費?沒收錢啊,就交了十塊錢諮詢費。」

  反饋基本正面。

  嚴駿將情況整理成簡報,送到陳青辦公室。

  陳青看完後,只說了一句:「繼續觀察。」

  又過了一周。

  這天下午,古城後巷的劉大爺小心翼翼捧著一個木匣子,走進了鑑定工坊。

  劉大爺七十多歲,祖上出過秀才,家裡一直保存著一些祖上留下的墨寶。

  雖然都是自己家祖上寫的一些字,也沒有裝裱,但這也是一種傳承。

  木匣有一種劣質的簇新,沒有一點陳舊感。

  打開木匣,裡面裝的是一塊青石雕花片,巴掌大小,花紋已經有些模糊。


  「這是我爺爺那輩就從牆上取下來的,」劉大爺對鑑定的專家說,「說是祖屋老牆上的裝飾。以前也沒當回事,就放在家裡壓米缸了。您給看看,是個啥?」

  專家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戴著白手套,接過石片仔細端詳。

  他用放大鏡看了很久,又用手電筒照了照石質。

  「大爺,您這東西......」專家抬起頭,「從雕工看,應該是民國早期的。花紋是常見的吉祥圖案,不算特殊。石料是本地青石,保存狀況又比較差,有幾處已經風化開裂了。」

  劉大爺有些失望:「那就是不值錢?」

  「文物價值是有的,反映了那個時期的民間工藝。」專家說得很委婉,「如果是藝術研究,也許還能做個參考,但市場價值......不高。您留著做個念想挺好。」

  鑑定結論出具:民國時期青石雕花片,普通民間匠人作品,建議妥善保管。

  劉大爺拿著鑑定證書走了。

  工坊里繼續忙碌,沒人特別在意這件小事。

  但三天後的傍晚,一個穿著夾克的中年男人敲開了劉大爺家的木門。

  「大爺,聽說您家有個老石片?」男人笑容可掬,「我是市畫家協會的,您看......能不能讓我看看。」

  劉大爺其實三天前回來後,就已經把石片又丟回了米缸里。

  畢竟是家裡老人留下的,也不能說就不要了。

  當時鑑定的專家說的話,他還隱約記得。

  而來人的身份也表露得很坦誠,他也沒懷疑。

  從屋裡米缸中又把那塊青石片取了出來。

  中年男人拿著青石片對著陽光,又拿著放大鏡仔細地看,一邊看一邊點頭,「確實是林州特色的紋路。」

  幾分鐘後,中年男人收回高舉的手,對劉大爺說道:「大爺,您看,能不能把這個石片讓給我?多少錢你說個數。」

  「不值錢的東西,怎麼能賣呢,這也是我祖上留下的。」劉大爺開口拒絕了。

  「大爺,是這樣的。」中年男人很誠懇,「這個青石片上的紋路是我們林州民間特色的一個反應,我正巧在創作一個咱們林州變化的作品,想要尋找林州歷史的一些痕跡......」

  看著劉大爺好像不太明白的樣子,他很耐心地解釋,「這麼說吧。大爺,就是像咱古城牆,為什麼底層磚牆上還有一些字,那是當年燒制的時候工坊的名稱,要是出了問題是要追責的。這青石片上的花紋就類似這樣的傳統記載方法,代表著一個工坊的記號。」

  「哦!」劉大爺慢慢聽明白了。

  但隨即他又有些發愣,鑑定專家說過的話:「市場價值不高。」

  可是如果不值錢,怎麼會有人專門上門來買?

  然而,眼前中年男人的目光真誠得就像晚輩在等待他的評價一般,「這樣,你自己覺得多少合適就多少,反正放家裡也沒啥用。」

  劉大爺也很實誠地回應道。

  「這樣,大爺。我給您五百塊,這對我來說畢竟是有借鑑意義的,您要是覺得不合適,我再給您加一百,湊個六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