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古城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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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等文振邦安排,他快步拐進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

  歐陽薇默契地跟上,兩人轉眼就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巷道里。

  文振邦和李斌面面相覷,想追又不敢——那條巷子堆滿雜物,他們這身行頭根本擠不進去。

  再說了,領導上廁所,也沒問廁所在哪兒。

  估計是去哪家借用。

  這一堆人跟著去,人家讓不讓進屋都另說。

  甩開尾巴,陳青腳步慢下來。

  歐陽薇從隨身包里拿出一個小型錄音筆和手機,低聲道:「市長,剛才那些都錄了。」

  「嗯。」陳青環顧四周。這才是古城真實的肌理:

  巷道狹窄得僅容一人通過,兩側房屋山牆傾斜,有的中間裂開巴掌寬的縫,用鐵皮釘著。

  很多門窗還是幾十年前的老式樣,玻璃殘缺,糊著報紙或塑料布。

  空氣里有煤煙味、霉味和淡淡的尿臊味。

  但也能看到生活的韌性:

  窗台上擺著幾盆開得正艷的菊花;

  門楣上貼著嶄新的「福」字;

  竹竿橫過巷子上空,晾曬著孩子的衣服,在深秋的風裡輕輕晃動。

  他們走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地帶。

  這裡原來應該是個小廣場,但現在被違章搭建的棚屋擠占得只剩下一條彎彎曲曲的通道。

  廣場中央有一口古井,石制井欄被磨得光滑,但井口被木板蓋著,上面壓著石頭。

  井旁坐著一個老頭,正在曬太陽。

  看見陳青和歐陽薇,他眯起眼睛:「旅遊的?走錯了,這兒沒景點。」

  「大爺,我們隨便轉轉。」陳青走過去,在井欄另一邊坐下,「這井還能用嗎?」

  「早廢了。」老頭咂咂嘴,「六十年代還能打水,後來地下水壞了,打上來也是渾的。再後來乾脆封了。」

  「可惜了。」

  「可惜的事兒多了。」老頭打量他,「看你樣子,不像普通遊客。記者?」

  「算是吧。」陳青不置可否,「大爺,您覺得這古城,還有救嗎?」

  老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陳青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在這兒住了一輩子。」老頭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小時候,這兒是林州最熱鬧的地方。茶館、酒肆、布莊、藥鋪,一家挨一家。晚上戲樓唱戲,能傳半條街。後來……你們都看到了。」

  他頓了頓:「前幾年來了幾撥人,拿著相機拍啊拍,說這兒有歷史價值,要保護。我們聽著高興,以為有盼頭了。結果呢?就修了外面那條面子街,裡面該怎麼樣還怎麼樣。再後來,連拍照的都不來了。」

  「那如果真改造,您願意搬嗎?」

  「搬?」老頭笑了,露出稀疏的牙,「搬哪兒去?新城那鴿子籠?我兒子買了,我去住過半個月,憋屈!左鄰右舍都不認識,關上門就跟坐牢似的。這兒雖然破,但老夥計們都在,每天還能說說話。」

  他看向陳青:「小伙子,你們這些有文化的人,總想著把老東西原樣修好,擺那兒讓人看。可我們這些活在老東西里的人呢?我們要的是能繼續活下去,活得稍微像個人樣。」

  陳青心頭一震。

  老頭拄著拐杖站起來,顫巍巍地往家走,最後丟下一句話:「真要改,別光改房子。把人當人,比什麼都強。」

  歐陽薇低聲說:「市長,這位老人……」

  「記下來。」陳青聲音有些沉,「以後我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要想想這句話。」

  他們繼續往前走。

  越往古城中心走,建築保存得相對越好,但違建也越瘋狂。

  一座清代兩層木構樓閣,原本精美的雕花門窗被拆掉,換成了鋁合金窗,一樓開了個五金店,電鑽、鐵皮、油漆桶堆到門外。

  隔壁的民國小洋樓,陽台上搭出個彩鋼瓦棚子,裡面傳來麻將聲。

  陳青用手機拍下這些畫面。

  鏡頭裡,歷史在生活的重壓下扭曲變形。

  轉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空地中央,矗立著一座三層木結構樓閣。


  飛檐翹角,斗拱層層疊疊,雖然漆色斑駁,木料開裂,但骨架依然挺拔,有種衰敗中的莊嚴。

  樓前立著石碑:狀元樓,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但眼前的景象讓陳青皺眉:樓體明顯向一側傾斜,用三根碗口粗的杉木臨時支撐。

  樓周圍搭著好幾個簡易棚子,有的賣麻辣燙,有的賣烤串,油煙把木構熏得發黑。

  最離譜的是,樓後居然接出了一排磚房,看樣子是住家的廚房,煙囪緊貼著古建築的柱子。

  「這是……」歐陽薇也驚呆了。

  陳青正要上前,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斌帶著兩個人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滿頭大汗:「陳市長!您怎麼走到這兒來了!這兒……這兒沒什麼好看的,咱們去下一個點吧!」

  「李局長,」陳青指著狀元樓,「這就是你們保護的省級文保?」

  李斌擦著汗:「這個……狀元樓年代太久遠了,結構出現問題,我們一直在做搶險加固方案。至於這些臨時搭建,都是歷史遺留問題,居民不肯搬,我們也很為難……」

  「不肯搬?」陳青看向那幾個棚子。

  賣麻辣燙的老闆娘正好探出頭,和他視線對上,又縮了回去。

  就在這時,另一群人從狀元樓側面的巷子走出來。

  約莫七八個人,都穿著戶外衝鋒衣或工裝,手裡拿著全站儀、雷射測距儀、照相機,還有人舉著帶刻度的標杆。

  領頭的是個白髮老者,戴著眼鏡,圍著一條灰色圍巾,正指著狀元樓的斗拱和旁邊一個年輕人說著什麼。

  李斌一看,眉頭皺起來,對身邊人低聲說:「去看看,哪來的?不知道今天有領導調研嗎?讓他們先離開。」

  一個工作人員快步走過去,語氣不太客氣:「哎,你們是哪個單位的?這兒今天有重要活動,麻煩你們先迴避一下。」

  那群人停下。

  一個年輕學生模樣的人不滿道:「我們先來的!我們在做測繪,憑什麼讓我們走?」

  「測繪?有手續嗎?跟文旅局報備了嗎?」

  「我們受委託來做前期評估,跟你們市里……」

  「我不管你跟誰委託,今天這兒不對外開放。」工作人員打斷他,「趕緊收拾東西離開,別讓我們難做。」

  白髮老者轉過身,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工作人員,又看向不遠處的陳青一行人。

  他的視線在李斌胸前的工作牌上停了一下,眉頭皺起。

  李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端著架子:「老先生,我是文旅局副局長李斌。今天市領導在這兒調研,你們確實不方便在這兒工作。要不這樣,你們留個聯繫方式,改天再來?」

  「你是市裡的領導?」老者在李斌面前站定,開口問道,聲音不大但清晰。

  李斌低聲道:「我是文旅局副局長。」

  「我叫,周維深,你應該聽過吧!」周維深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李斌頓時有種天塌了的感覺。

  這一行不知道周維深,那才叫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仔細對比才確認眼前的人真的是古建築文物專家周維深教授。

  「周老,您要不先到文旅局去坐坐,我這就安排人送您過去。」

  周維深卻沒理他,反而徑直朝陳青走過來。

  工作人員想攔,被他身後的兩個中年人不動聲色地擋開。

  周維深上前對陳青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指了指狀元樓,「陳市長,你們這個狀元樓,如果再不做結構性加固,最多撐不過明年雨季。到時候塌了,損失的不僅是一座古建築,更是林州六百年的文脈。」

  李斌臉色一變:「周教授,您這話說得嚴重了!我們一直在做方案……」

  「方案?」周維深看向他,眼神銳利,「你指的是去年報上去那個『貼面修復』的方案?那是修古建築還是裝修賓館?斗拱糟朽率達到百分之四十,柱子根部腐朽,基礎沉降不均勻——你們方案里提了嗎?還是打算等塌了,再蓋個假的?」

  李斌被問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

  周維深不再看他,轉向陳青:「陳市長,林州古城要想恢復,僅僅只是前期評估遠遠不夠。我知道您是真正想做點事的人。現在看來,您壓力不小啊!」


  陳青當然清楚周維深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剛才點著名數落林州的修複方案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周教授,您說得沒錯。前期的評估工作也很重要,還需要您多指點,給出專業意見。這座狀元樓,還有整個古城,都需要您這樣的專家來把脈開方。」

  「把脈容易,開方也容易。」周維深收回手,「難的是按方抓藥,堅持治療。古城保護不是搞幾個樣板工程、拍幾張照片就能交差的。它需要真金白銀,需要專業堅持,更需要主政者的決心和擔當。」

  他頓了頓,看著陳青的眼睛:「陳市長,你能不能保證,我們團隊做的方案,不會被束之高閣,不會被篡改得面目全非,不會被拿去給某些人的政績貼金?」

  話很直,很重。

  旁邊的李斌和文旅局的人臉色都變了。

  陳青沉默了兩秒,然後鄭重回答:「周教授,我不敢保證百分之百。但我可以向您保證三件事:第一,您的團隊在林州期間,享受最高級別工作權限,需要任何支持,直接找我的秘書歐陽薇;第二,您做的方案,我會親自盯著落實,誰敢亂改,我先處理誰;第三,如果因為我的原因導致方案執行不下去,我主動辭職。」

  話說得斬釘截鐵。周維深盯著他看了幾秒鐘,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好。有你這個態度,這個活,我就用心幹下去。」

  他轉身招呼學生:「繼續工作。小劉,把傾斜儀的數據再測一遍。小王,重點拍柱礎和地面的裂縫。」

  李斌尷尬地站在原地,進退不得。

  陳青看了他一眼:「李局長,周教授團隊在古城的工作,你們文旅局要全力配合。需要協調什麼,直接找我。另外,三天之內,我要看到狀元樓周邊所有違章建築的詳細清單和權屬情況——誰建的,什麼時候建的,有沒有手續。」

  「是……是。」李斌低頭應道。

  陳青又對周維深說:「周教授,您先忙。晚點我讓秘書聯繫您,具體對接後續工作安排。有任何困難,隨時直接給我打電話。」

  離開狀元樓,走出很遠,歐陽薇才低聲說:「市長,周教授好像對文旅局意見很大。」

  「不是意見大,是失望透了。」陳青腳步不停,「真正做事的人,最恨的就是敷衍和糊弄。文旅局報上去的那些方案,在周教授這樣的專家眼裡,恐怕跟廢紙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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