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講數據也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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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十二點半,陳青的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嚴巡。

  「還沒睡?」嚴巡的聲音聽起來也很清醒。

  「剛接完錢鳴的電話。」

  「我也收到了類似情報。」嚴巡開門見山,「國家發改委和工信部已經注意到國際市場的異常波動,決定派聯合調研組下去。不是考核,是摸清情況,為下一步國家層面的應對做準備。」

  陳青心頭一凜:「什麼時候到?」

  「明天下午。」嚴巡頓了頓,「調研組會直接去金淇縣,不通知市里,不搞接待。帶隊的是發改委資源節約和環境保護司的副司長,姓廖,五十多歲,是個技術型官員,很務實。工信部那邊派的是原材料工業司的處長。」

  「調研重點是什麼?」

  「三個:你們的技術自主化程度、產業鏈安全閉環能力、抗國際市場波動的韌性。」

  嚴巡加重語氣,「陳青,這次調研的結論,可能會直接影響國家在稀土戰略上的布局。你要把最真實的情況擺出來,不要粉飾,也不要妄自菲薄。」

  「明白。」

  「另外,」嚴巡的聲音嚴肅起來,「調研組的安全和保密工作,你要親自抓。我得到消息,境外勢力可能已經盯上你們了。吳天佑落網只是打斷他們一條腿,但那條蛇的頭還在外面,隨時可能反撲。」

  掛掉電話,陳青走到窗前。

  莊園裡的路燈在冬夜裡泛著冷白的光,照在已經枯萎的草坪上。

  遠處的山林黑黢黢的,像沉默的巨獸。

  他想起剛從楊集鎮被柳艾津調到市政府當秘書的時候。那時候他的世界還很小,小到只需要琢磨領導的講話稿怎麼寫,會議座次怎麼排,文件流轉怎麼加快。

  而現在,他要面對的是國家戰略、國際資本、隱蔽戰線。

  世界變大了,大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害怕,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就像登山的人,當爬到一定高度,回頭看時發現自己已經走過了最陡的坡,剩下的路雖然依然艱險,但心裡有底了。

  底從哪來?

  從那一盒盒紮實的數據檔案里來,從深夜還亮著的辦公室燈光里來,從趙建國說「痛快」時的眼神里來,從李斌紅著眼圈說「我想留下」時的哽咽里來。

  儘管高山之巔,離他很遠,他還只能被動地接受和應對。

  不過,只是面對來自高層的考核,他的信心還是有的。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身後,是一個團隊,一支隊伍,一座有凝聚力的金淇縣。

  第二天清晨,冬雨。

  雨水細密而冰冷,敲打在縣委大樓的玻璃窗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

  陳青比平時更早一些到了辦公室,整理了一下資料,然後就讓縣委辦通知召開緊急常委會。

  八點半,會議室里氣氛有些凝重。

  每個人都知道了部委調研組要來的消息,這一次的更高層面來人,隱約感覺到了這背後的分量。

  「調研組下午三點到,直接去北部新區。」陳青站在投影幕布前,幕布上是金淇縣的衛星地圖,「陪同人員精簡到最少:我,秦縣長,趙書記,鄧縣長,加上相關部門一把手。其他人正常工作,不要圍觀,不要打聽。」

  他看向劉勇:「劉書記,安保工作你親自抓。調研組的所有行程,路線提前清場,但不封路;駐地安排便衣,但不擾民;所有通訊設備檢查,但不監聽。原則是:既要絕對安全,又要低調自然。」

  「明白。」劉勇飛快記錄。

  「秦縣長,」陳青轉向秦睿,「你負責對接調研組的生活安排。住宿就在縣委招待所,房間提前檢查,但不要刻意升級;飲食按工作餐標準,四菜一湯,本地食材;車輛用普通公務車,不貼標,不警燈。」

  秦睿點頭:「好的。」

  「趙書記,」陳青看向趙建國,「你重點準備北部新區的匯報。前期問題的整改進度、綠色循環經濟示範區的規劃、還有……坤泰事件後的反思和制度完善。這些都要講,不迴避問題。」

  趙建國深吸一口氣:「陳書記,我有個請求。」

  「說。」


  「匯報的時候,我想用淇縣方言講一段。」趙建國的眼睛裡有某種堅定的東西,「我想讓部委的領導聽聽,一個在淇縣幹了三十一年的老傢伙,是怎麼看這片土地的變化的。」

  陳青看著他,緩緩點頭:「好。」

  會議開到八點半。

  散會後,陳青回到辦公室,開始梳理要匯報的材料。

  歐陽薇已經把相關資料整理成三個文件夾:技術突破、產業布局、風險防控。

  他翻開第一本,裡面是創新科技、京華環境、盛天集團等企業提供的技術參數和專利清單。

  那些複雜的化學式、工藝流程圖、性能對比表,在他眼前一一閃過。

  半年前,他還看不懂這些。

  現在,他能指著其中一項「梯度耦合萃取-膜分離」工藝,清晰地解釋它比傳統工藝節約多少水、減少多少污染、提升多少純度。

  這就是成長。

  被逼著成長。

  上午十點,陳青帶著鄧明去了北部新區。

  雨還在下,工地上的土地變成了泥濘的黃色。

  工人們穿著雨衣在忙碌,打樁機的轟鳴聲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沉悶。

  創新科技的臨時研發中心是一棟三層小樓,外表普通,但裡面別有洞天。

  林楓正在調試一台新設備,看見陳青進來,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陳書記,您怎麼來了?」

  「下午部委調研組要來,我先來看看。」陳青走到設備前,「這就是你們新開發的『智能溫控萃取釜』?」

  「對。」林楓的眼睛亮了,「傳統萃取對溫度控制要求極高,±0.5攝氏度的波動就會影響純度。我們這套系統,通過自研的算法和傳感器網絡,能把波動控制在±0.1度以內,而且能耗降低30%。」

  他打開電腦,調出一組數據:「這是連續七十二小時試運行的記錄,純度穩定在99.992%以上,廢水中的稀土殘留低於0.1ppm,完全達到國際最高標準。」

  陳青看著屏幕上那條近乎完美的直線,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這就是底氣。不是喊出來的,是做出來的。

  「林博士,」他轉過身,「下午匯報的時候,不要光講數據,講個故事。」

  林楓愣了一下:「故事?」

  「比如,你們團隊裡那個最年輕的工程師,小張,我記得是淇縣本地人?」

  陳青說,「他為什麼放棄深圳的高薪回來?他父母原來在坤泰的礦上幹活,後來礦關了,家裡沒了收入。現在他在你們這兒,一個月工資八千,父母在新區當環衛工,一個月三千。一家人的日子,是怎麼變好的。」

  林楓沉默了幾秒,重重點頭:「我懂了。」

  離開研發中心,陳青又去了京華環境的廢水處理示範站。

  巨大的處理池裡,墨黑色的工業廢水在藥劑的作用下翻滾、沉澱、分離。

  最後流出的清水清澈見底,養在池子裡的幾條錦鯉游得正歡。

  「這就是『零排放』?」陳青問。

  「嚴格說是『近零排放』。」京華環境的技術負責人是個中年女工程師,說話很嚴謹,「處理後的水,95%回用於工業生產,5%達到地表水三類標準,用於綠化灌溉。我們監測了一年,周邊的土壤、地下水、農作物,沒有任何污染跡象。」

  她遞給陳青一份檢測報告:「這是省環境監測中心出具的認證。金淇縣這套『礦山修復+產業植入』的模式,已經作為典型案例,上報生態環境部了。」

  陳青接過報告,紙張在雨中有些濕潤。

  他想起了剛到金禾縣的時候,礦山開採留下的坑道,還被人利用製造了一次有害的事故,差點造成大面積污染,要不是有馬雄的支持,自己的前途就會葬送在那次破壞當中。

  現在,金河的支流、小溪都更清了,兩岸建起了公園,老人們在那裡散步,孩子們在那裡玩耍。

  這就是他們拼死拼活要守護的東西。

  不是什麼宏偉的藍圖,就是這條河,這些人,這些笑容。

  中午十二點,陳青在工地食堂和工人們一起吃飯。

  簡單的盒飯,兩葷兩素。


  工人們認出他,有些拘謹,但陳青主動坐過去,問他們哪裡人,干多久了,工資能不能按時發。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操著濃重的淇縣口音說:「陳書記,我是原來坤泰礦上的。那時候天天吸粉塵,肺不好,工資還老拖欠。現在在這兒,有保險,有安全培訓,工資月月到卡。上個月我閨女考上大學了,我給她買了台筆記本電腦。」

  他說這話時,黝黑的臉上滿是驕傲。

  陳青看著他,忽然想起嚴巡曾經問過的問題:「你這麼努力,到底圖什麼?」

  現在他有答案了。

  就圖這一刻,這個老工人臉上的驕傲。

  下午兩點半,雨停了。

  冬日的陽光從雲層縫隙里透出來,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粼粼的光。

  北風一吹,空氣冷冽而清新。

  三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北部新區。

  沒有警車開道,沒有歡迎橫幅,甚至連車速都很普通,像尋常的公務車輛。

  車在創新科技研發中心門口停下,從車上下來七八個人,都穿著深色夾克,提著公文包。

  帶隊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子,個子不高,頭髮花白,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鏡,看起來更像大學教授而不是司局級官員。

  陳青帶著秦睿、趙建國迎上去。

  「廖司長,歡迎來到金淇縣。」

  廖司長伸出手,握手很有力,但時間很短:「陳書記,客套話就不說了。我們時間緊,直接看東西。」

  「好,您想先看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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