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Chapter141 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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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3章 Chapter141 傲慢?

  賽琳娜去追趕的人,並不是王宇。

  那是一位正在緩步走向出口,滿頭斑白的中年人。

  他聽到賽琳娜的呼喊聲,腳步停歇,緩緩轉過了身。

  他並不像其他的賓客一樣,他沒有筆挺的西裝,沒有鋥亮的皮鞋,更不要說襯衣和領帶了。

  他穿著一身十分陳舊的軍裝,是與現在的軍裝有著明顯差別的制服,但總歸來說,和這個高端裝潢的歌劇院格格不入。

  賽琳娜清楚他的身份。

  作為歌劇的創作者,她有權力向歌劇院提出一些不算過分的要求。

  她讓歌劇院將部分的門票,免費贈送給社會各界的人士。

  而由於這場歌劇是以很久之前的一次事件為背景,她也專門要求了,這些贈送的門票如果可以的話,儘量去贈送給一些可能是親歷過那個「沒有艦娘」時代的退役軍官們。

  面前這位中年人,就是歌劇院應她的要求邀請來的人。

  「有什麼事情?」

  這中年人似乎是因為自己離開的步伐被打亂,轉過身來,面露不愉,語氣甚至有些粗魯。

  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並不是一位能夠讓他禮貌相待的存在。

  賽琳娜面色一怔,她隨即問道:「抱歉,但我叫住您是想問——您不喜歡剛才的表演嗎?」

  中年人用鼻音發出冷哼的音調:「有意思,我的看法竟然值得你這樣一位天才的歌劇家屈尊詢問,這很重要嗎?或者說作為觀眾,我們就必須要不斷稱讚你那演出?」

  「我並沒有這樣的意思,只是大家都在稱讚,而您剛才————」

  她這話說到一半便反應過來自己失言了。

  賽琳娜或許自己在說出口的時候覺得沒什麼問題,但是在旁人聽來,這番話仿佛就是凌駕在對方身上,用高傲的語氣在質詢。

  於是她立刻住口,只是用詢問的自光看著這位中年的退役軍官。

  「我剛才只是坐在座位上冷笑?」退役軍官嗤笑出聲:「你覺得我應該做什麼,應該像其他人沒見過真正戰爭的人一樣,站起來為你那可笑的自我滿足而喝彩?我還以為這歌劇院能夠給我些什麼好東西,結果我到這裡兩個多小時,感受到的只有人格上的侮辱。」

  「————我不能理解您在說什麼,我並沒有任何想要冒犯您的意思。」

  「你的這番演出就已經算是冒犯了。」

  「所以我希望您能告訴我,演出中是哪裡使您心生不悅?」

  「你問我為什麼不滿意,那不如先自己想想你的舞台設計。」

  中年人再度冷笑說道:「你想在舞台上表現出海戰,所以用布景搭出了敵我雙方,用音效模擬出了浪濤與炮響,用演員的繁忙代表著戰況的激烈,這番布置很好,但是有個關鍵點你忽略了。

  我們和塞壬對抗的本質是你死我活的戰爭,是下一秒就可能失去生命般行走在生與死的鋼絲繩上,而不是你所布置的這一切,就算用聲光特效,使你這演出看上去聲勢弘大,但其實卻和真正的海戰無法相提並論,就算你再怎麼用心的布置,也只是一場用於糊弄不知情者的過家家。」

  中年人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著用詞。

  「對,你覺得海戰是浪漫的,是壯觀的,但你就是沒考慮過海戰其實是殘酷的。」

  他這麼說道:「想必你從來沒有看過真正的海戰記錄吧,當然,像你這種從小成長在首都的大小姐,又怎麼能理解之前每次大戰結束後,那公布出來的一頁頁的名單代表著什麼。

  「當然,我也不求你的能理解,對你們來說,那只是一串素不相識的人的名字。

  「你的演員,在交戰的時候還在感嘆海水的波濤洶湧,感嘆天色的陰晴不定,甚至於感嘆塞壬的突然出現,但你以為在真正要和塞壬生死相拼的時候,我們還會有心情去感嘆這些?

  「我們盯著的只有敵人的方位坐標,它們在什麼時候朝我們開火一感慨海水和天氣?我們連自己戰友死在身邊都沒空多說什麼,哪裡會去感慨這些東西?

  「你用舞台上的布景創作了一場成功」的海戰,但我只能看出,你認為海戰就是有一種艦炮轟鳴,鋼鐵碰撞的浪漫,卻從來沒有考慮過,像我這樣的經歷過生死的人看到這一幕到底會怎麼想,所以,你覺得我會為此感嘆到當年刺激的經歷,還是在回想起戰友屍體的時候感到厭惡?」


  中年人的長篇大論終於暫時性的告一段落。

  「從某種意義上來看,他說的沒錯。」羽原澪悄聲在王宇耳邊說道:「就算是我們有了艦娘,海戰依舊是一個很嚴肅的事情,更何況沒有艦娘出現的時候————您應該對這個更加了解吧。」

  王宇微微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話不能完全這麼說,先別急,再聽聽。」

  這倆人倒是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坐在不遠處的陰影里,聽著賽琳娜和這位退役軍官的對話。

  「我只是————」

  賽琳娜開口試圖說些什麼,但她突然發現,自己確實如同這位中年退役軍官口中所說的那樣。

  她創作了一部與海戰有關的根據,但她真的了解海戰的過程嗎?

  她對於這些東西為數不多的了解,竟然只是單純的建立在那些海軍總署天天播放的宣傳視頻,還有自己一位指揮官筆友的文字訴說的基礎上。

  她在動筆之前,沒有真正到一艘戰艦上去過,也沒有去那些經典戰役的海戰紀念館仔細研究過,更是沒有去認真的查詢過往戰史的資料,甚至沒有詳細的了解過她所描述的這場「極地航線阻擊戰」中的細節,她甚至對有多少人犧牲在了那片冰冷的海水裡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

  她猛然意識到,自己在歌劇上映前的那恐慌的情緒是從何而來了。

  賽琳娜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她感覺歌劇廳柔和的燈光甚至在這一刻有些刺眼。

  但中年人的話語並沒有因此而停下來。

  他話鋒一轉:「如果只是那些舞台上的布景和你對海戰的一無所知,我或許還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朝著你大呼小叫,但你在那演出的劇情中,那到底是要表達什麼?!」

  這退役軍官厲聲道:「那抱著手下屍體哭泣的司令算什麼?在一場可能會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戰鬥力,負責指揮整支艦隊的司令居然放棄了他的指揮職責,為了一個小小的勤務兵而哭泣?!」

  王宇聽到這句話,下意識一拍大腿,他總算明白了自己剛才覺得不對的地方在哪了一自己給賽琳娜講的那段經歷,那位艦艇指揮官是在艦隊脫離了危險之後,才默默流淚的,而在艦隊交戰的時候,他卻是專心指揮,看都沒看那些被炮彈碎片命中支離破碎的屍體。

  賽琳娜似乎是把這個故事單純的理解為了「鐵漢柔情」之類的情況。

  「而在之後呢?你居然又寫了這艦隊上的官兵們經歷了艱苦的思想鬥爭,才決定要盡全力不論損失的為運輸船隊拖延時間?!」中年人說到這裡的時候明顯生氣了:「你這是想表達什麼?你覺得我們這種人在需要拼命的時候,還要想這想那?」

  「估計是想通過這種方式,表達他們對生的留戀和對死的無懼吧。」羽原澪輕聲說道:「但是在這位退役軍官眼中,就變成了他們似乎對全力阻擊塞壬這件事情的猶豫。」

  「說真的,這就有些苛責了。」

  王宇也皺了皺眉:「這是歌劇,又不是紀錄片,用一些加長的情節來表達情感無可厚非————而且說實話,就算是立刻決定要以死問路,也該有心理上的抉擇,這是人之常情,就像我當初決定死戰的時候,也在內心裡產生過一絲猶豫來著————」

  「您還有這樣的經歷嗎?」羽原澪驚奇的看著王宇。

  「嗯,結果後來沒死成。」王宇聳了聳肩:「再後來我就見到你了。」

  「那是您在上個時代的最後一次戰鬥?」

  王宇聳了聳肩:「差不多吧————」

  他們兩人說話的聲音很小,並沒有引起賽琳娜和那退役軍官的注意,當然,後兩者肯定知道他們的存在,只是他們此時關注的重點並不在這裡罷了。

  對於那位退役軍官的質問,賽琳娜無言以對。

  「還有主演的那段詠嘆調?」軍官在這時換了個語氣,陰陽怪氣的學習著那位主演在詠唱時的腔調:「再見了,我親愛的同胞,願你們的未來,被希望的洋流承載?」

  這語氣頗為嘲諷,賽琳娜也微微後退了一步。

  在這一刻,她不知為何很難回憶起那明明是出自於她手的詠嘆調。

  「這是我聽過最可笑的台詞。」這位軍官說道:「他們已經為這次任務付出了能付出的所有東西,而你甚至還要在這演出的末尾,讓他們為了一個定義大到不可想像的群體獻上祝福,而不是讓他們在最後的時刻去懷念一下他們最珍視的東西一不覺得我的父親當年的最後一句話會是這個。」


  「您的父親————」賽琳娜終於開口說道。

  「他當年就是參與過極地航線阻擊戰的一艘戰艦的艦長。」

  中年軍官冷聲道:「他在臨出發前,還跟我保證這次任務回來之後就退役,帶我去內陸居住,結果他再也沒回來,我不信他會在犧牲前連他唯一的孩子都不去想,而是去想所謂人類的希望。

  「而我後來追尋他的腳步加入了海軍,經歷過無數次生與死的戰鬥,但現在我卻看著一位從來沒有仔細了解過戰爭的歌劇家」,用她那可笑的方式描繪著我痛苦的過去————

  我已經在這裡浪費了太長時間了,所以請恕我告辭。」

  說完這句話後,他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賽琳娜沒有繼續挽留,她獨自站在原地,站在空曠的坐席間。

  她仰頭看了片刻頭頂炫目的燈光,閉上了雙眼,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是,她終於明白,自己的問題在哪裡了。

  「傲慢————」她的嘴裡輕輕咀嚼著這個詞彙。

  在歌劇上演之前,她的恐懼和慌亂全都來源於這裡,是她的傲慢造就了一切—這是她獨自創作的劇本沒錯,但是卻選擇了一個她幾乎沒有了解過的題材,只是自以為自己能夠創作出一部佳作,就自作主張的開始了撰寫。

  然後,她根據自己的傲慢,描寫出了一系列所謂的情節。

  就像那退役軍官所說的,她真的了解過海戰是什麼樣子的嗎?

  除了那些為了招人而美化過的宣傳視頻,一些只是簡單的敘述了流程的戰鬥經歷之外,她甚至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了解過一次戰鬥。

  賽琳娜終於明白了,在之前她為什麼忘了那本應該出現的結尾致辭,這是因為她當時內心裡已經知道,自己的傲慢所造就的演出,並不是她想要的藝術。

  而在這一刻,她猛然想起一件事來。

  他,會如何看待自己這場「演出」呢?

  在書信中,他和自己說了很多有關他和塞任作戰的經歷。

  從那些經歷裡面,賽琳娜能看出自己的這位筆友曾經也經歷過殘酷的對塞壬戰爭,而在之前於舞台上向觀眾們行屈膝禮的時候,她自然是注意到那被她專門要下的席位上站著一個身影。

  他會不會也像這位退役軍官一樣,對自己大失所望呢?

  她知道王宇還沒離場,但是她現在卻始終提不起勇氣去和他說話。

  正如她說的那樣,這樣的見面,太過倉促。

  在她心煩意亂的想著這樣的事情的時候,身側卻傳來了一句簡單的話。

  「參加過殘酷戰爭的人可不止他一個。」

  賽琳娜睜開雙眼,轉頭望去。

  王宇坐在她身旁不遠處的座位上,正微笑著看著她。

  看著她的雙眼,他繼續說道:「雖然不知道那位退役軍官經歷過什麼,但————我有自信,我應該比他經歷過更艱難的戰鬥—所以,有興趣聽聽我對這場演出的看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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