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中秋別前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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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晚寧興高采烈的往回走,腳步竟比平日輕快了許多,裙擺掃過廊下的青石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藏不住的歡喜在輕輕蹦跳。

  自從進了裴府,日子就像浸在涼水裡,連笑都要掐著分寸,可今日從老夫人院裡出來,心口卻像曬著暖融融的太陽,連呼吸都覺得順暢。

  再過幾日,她就能徹底離開這裡,不用再看旁人的臉色,不用再在裴忌面前裝乖順,不用再把「討好」兩個字刻進日子裡了。

  「姑娘,打從老夫人那出來,您就高興的不得了,是有什麼喜事嗎?」

  江晚寧伸手拉過春桃的手,指尖帶著點雀躍的溫度:「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那可太好了!只要姑娘高興,奴婢就高興!」

  「走,」江晚寧牽著她往屋裡走,「今日給你做酒釀圓子,再臥兩個糖心蛋,咱們也好好慶祝慶祝——往後啊,好日子還長著呢。」

  日子像被風吹著走,一晃就是三天。院角的桂樹悄悄開了,細碎的金瓣落滿青石板,踩上去軟乎乎的,連風裡都摻了蜜似的甜。

  這三日裡,沈家派人來過了禮,兩家人的親事算是正式定下了。

  可江晚寧多數時候都待在院裡,要麼幫春桃理理針線,要麼就坐在窗邊看雲,心裡算著離中秋的日子,倒也過得安穩。

  直到昨日傍晚,劉嬤嬤借著老夫人嗓子不適,來請她做一盅藥膳為名,進了內屋。

  劉嬤嬤壓低聲音道:「姑娘,都安排妥當了。明日中秋,二爺要入宮赴夜宴,戌時三刻,會有人在西角門候著你,馬車都備好了,直接送你出城。老夫人準備了兩具屍體,只待你主僕二人離開之後,便一把大火燒個乾淨。」

  她一邊說,一邊從袖筒里摸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層層打開,裡面是張泛黃的戶籍文書,「老夫人托人辦的新戶籍,名字是『陸雪』,從此世界再無江晚寧。」

  江晚寧雙手接過文書,指尖碰到紙頁時,才發現自己的手竟在抖。

  文書上的「陸雪」兩個字是小楷寫的,筆鋒端正,右下角蓋著暗紅的官印,摸上去還有點硌手。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晌,眼淚忽然就砸了下來,落在「雪」字的最後一筆上,把墨跡暈成了一小團云:「多謝老夫人,也多謝嬤嬤……」

  「姑娘快別這麼說。」劉嬤嬤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指腹帶著常年做活的粗糙,語氣卻軟,「老奴看著二爺長大,他待誰都冷著臉,唯獨對你,多了幾分耐心。你若願意留下......」

  江晚寧把戶籍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塊暖玉,胸口卻繃得發緊:「嬤嬤的好意我懂,可我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了。」

  劉嬤嬤見她眼神堅定,知道勸不動,便嘆了口氣,又從懷裡摸出個藍布小包,遞到她面前:「這是老夫人讓我給你的。她說你一個姑娘家在外頭,沒點銀錢傍身不行,這裡面是五百兩銀票,每張都是通兌的,你拿著,往後不管是做生意還是安家,都能應急。」

  她頓了頓,語氣沉了些:「只是老夫人有句話要我帶給你——他日你若遇著難處,只管讓人捎信來,裴府還能幫你一把。但有一條,你再也不能見二爺了,連裴府的門,都不能再踏進來。」

  江晚寧捏著藍布包的手緊了緊,布料下的銀票硬挺挺的,帶著點墨香。她鼻子一酸,眼淚又涌了上來:「嬤嬤,老夫人的心意我記在心裡,可這錢我不能收。我在裴府住了三年,吃穿用度都是裴府的,如今還要拿老夫人的錢,我……」

  「拿著!」劉嬤嬤不由分說把布包塞進她手裡,指腹按在她手背上,帶著不容推辭的溫和,「這是老夫人的心意,你若不收,她老人家反倒會掛心。你拿著錢,往後過得好,才是真的對得起她。」

  劉嬤嬤走後,江晚寧坐在桌邊,她摸了摸那張戶籍,又摸了摸銀票,眼淚悄悄落在布包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原以為離開會是輕鬆的,可此刻心裡,卻像摻了糖的醋,又甜又酸。

  可這點酸澀,很快就被期待蓋了過去。她把戶籍和銀票小心收進妝奩的最底層,又用帕子裹了兩層,才放心地合上。

  明日就是中秋,只要挨過明日,她就能離開了。

  可沒想裴忌卻突然回來了。不僅如此,他還讓清風過來只會她,讓她去清梧院一敘。

  江晚寧看著窗外的天色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她明日就要走了,這大抵是最後一次見他了。

  這般想著,先前的排斥也少了很多,隨即理了理衣襟,便跟著清風去了。


  走在抄手遊廊里,廊下的燈籠剛點上,橘紅色的光裹著暖意,把廊柱上的纏枝紋映在地上,像鋪了層碎金。

  清梧院的院門沒關,她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亭子裡亮著燈。裴忌沒在屋裡等,反倒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身上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墨發用根玉簪束著,少了平日的戾氣,多了幾分溫和。

  見她來,他抬手招了招,聲音像被溫水泡過:「過來坐。」

  江晚寧走過去,才發現石桌上鋪著塊青布,上面擺著幾碟精緻的菜,旁邊的錫壺裡溫著酒,壺嘴掛著顆小水珠,輕輕晃一下,就滴落在青布上,暈開個小濕點。

  「二爺今日怎的有如此雅興?」

  裴忌沒直接回答,反倒牽過她的手,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

  他的手剛從袖筒里伸出來,帶著點室外的涼意,碰到她手腕時,又慢慢暖了過來,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明日便是中秋,可聖上要夜宴群臣。我不能陪你賞月,今日就當……提前陪你過節。」

  江晚寧的心尖輕輕顫了一下——他竟還記得要陪她賞月。

  她垂著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輕聲安慰:「不妨事的,二爺以公務為重,晚寧明白。」

  裴忌握著她的手緊了緊,目光落在她臉上,認真得讓人心慌:「今年陪不了你,可往後每一年的中秋,我都想陪著你過。等明年這個時候,咱們就在院裡種棵桂花樹,你做酒釀圓子,我陪你賞月,好不好?」

  這話像一撮溫火,輕輕燙在江晚寧的心上。她猛地抬眼,撞進他的眼睛裡——他的眸子很亮,像盛著夜裡的星星,裡面映著她的影子,滿是溫柔。

  江晚寧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又酸又軟。

  「我給你帶了樣東西。」裴忌沒察覺她的異樣,反倒從懷裡摸出個暗紅的錦盒,遞到她面前。

  錦盒上繡著纏枝蓮,針腳細密,他遞過來時,指尖蹭到了她的手,喉結動了動才開口,「你……打開看看。」

  江晚寧接過錦盒,慢慢打開,一股淡淡的檀香飄了出來——裡面鋪著層雪白的絨布,絨布上躺著一支銀簪,簪頭是塊潤白的玉石,雕成了彎月的形狀,月亮旁邊臥著只小兔子,兔子的耳朵雕得細細的,連眼睛都嵌了粒小小的珍珠,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喜歡嗎?」裴忌的聲音有點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這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給女子送東西。

  江晚寧的指尖碰了碰冰涼的玉石,心裡又暖又酸:「喜歡,謝謝二爺。只是晚寧沒料到……沒給二爺備禮,是晚寧失禮了。」

  她是真的沒料到,裴忌會給她送簪子。這溫柔來得太巧,偏偏是在她要走的時候......

  「不用備禮。」裴忌打斷了她的思緒,伸手從她手裡拿過簪子,「我幫你戴上。」

  他站起身,站在她身後,指尖輕輕撥開她的髮髻。

  他的動作很輕,生怕碰疼了她,銀簪插進髮髻時,冰涼的觸感貼著她的頭皮,讓她忍不住輕輕顫了一下。

  他看著鏡里的她,簪子插在發間,襯得她的側臉更軟,忍不住低聲說:「好看,真好看。」

  江晚寧望著鏡里的自己,又望著他落在她發間的手,耳尖悄悄紅了。兩人雖早有親密,卻從未有過這般溫情的時刻,亭子裡的燈光暖融融的,把兩人的影子疊在地上,像一幅沒幹透的畫,連空氣都變得軟乎乎的。

  裴忌望著她的側臉,突然就明白了什麼叫——歲月靜好。

  他想一輩子這樣看著她,看歲歲中秋,看年年月圓。

  兩個人雖然挨得很近,但心思卻各異。一個念著歲歲相伴,一個裝著明日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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