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雖千萬人吾往矣
第125章 雖千萬人吾往矣
張衡帶人趕到時，已人去樓空。
桌上茶盞尚溫，窗欞半開，後巷的馬廄里少了一匹快馬。
「統領，窗台上有腳印。」
一名玄甲衛稟報，「是往東北方向去的。」
張衡走到窗邊，看向東北一那裡正是趙郡李氏在青州的三處塢堡所在方向。
張衡眼神凝重，轉身下令。
「傳令，嚴密監視李家在青州的所有塢堡與田莊，尤其是鷹揚堡。但先莫打草驚蛇，一切待殿下定奪。」
「是！」
同一時間，運河工地旁的臨時營帳內。
秦瓊正為最後一名受傷民夫包紮傷口。
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手臂被碎石劃了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小兄弟，忍一忍。」
秦瓊手法熟練地敷上金瘡藥。
「這傷得養半個月，莫要碰水。」
少年眼眶發紅：「可————可我娘還等著我掙工錢買藥————」
秦瓊動作一頓，從懷中掏出楊廣剛才給的銀兩，拿出些許塞進少年手中：「先拿著應急。等傷好了，再來找我。」
少年愣了愣，突然跪地磕頭：「恩公，恩公大恩大德————」
「快起來。」秦瓊扶起他，心中百感交集。
曾幾何時，他也是如此為母親醫藥費發愁的少年。
「秦壯士。」
楊廣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秦瓊連忙起身行禮：「殿下。」
楊廣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傷勢如何？」
「回殿下，皮肉傷，未傷筋骨。」
秦瓊說完嘆口氣。
「只是————這些民夫多是貧苦人家，一旦受傷斷了生計，家中老小便難以為繼。」
楊廣沉默片刻，對身旁的蕭璃道：「傳太子令：凡運河工地民夫，傷者醫藥費由官府承擔，養傷期間工錢照發七成。殉職者，撫恤金按邊軍標準發放。」
蕭瑀躬身：「臣即刻去辦。」
那少年聞言，又要下跪，被楊廣止住。
「你們為朝廷出力，朝廷自當為你們做主。」
帳內幾個受傷民夫都紅了眼眶。
出了營帳，李世民正站在河邊，望著渾濁的河水出神。
方才黑衣人供出「李貴」時，他心中便是一緊一天下李姓雖多，但在青州地界能有如此勢力的，首推五姓七望中的趙郡李氏。
「小世民，想什麼呢？」楊廣走到他身旁。
「殿下。」李世民回過神，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楊廣看透他的心思。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殿下，方才那些黑衣人供出的李貴，可是趙郡李氏的人？」
「是。」楊廣並不隱瞞。
「趙郡李氏在青州有三處塢堡，其中鷹揚堡堡主李峻，娶了范陽盧氏之女，在當地頗有勢力。
李貴是他的二管事。」
李世民臉色稍緩，但眉頭未展。
楊廣注意到他的神色變化：「怎麼？你有話要說？」
李世民整理思緒，緩緩道，「殿下明鑑，天下李姓，源流眾多。但這趙郡李氏」，與我所在的隴西李氏」，卻是兩支不同的族望。」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趙郡李氏，乃青州等士族，自漢魏以來便紮根於此，詩禮傳家，門生故吏遍布朝野。而我隴西李氏，雖也尊奉先祖，但自祖父輩起便與關隴武人為伍，走的————是軍功晉身的路徑。」
楊廣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你倒是分得清楚。」
「不敢隱瞞殿下。」李世民苦笑道。
「趙郡李氏素來自視清高，視關隴武人為暴戶」，兩家雖同姓，卻少有往來。今日之事若真是趙郡李氏主使，那背後————」
「背後如何？」
李世民壓低聲音：「趙郡李氏雖是青州徐州高門，但向來以文傳家，少有這般狠辣手段。能驅使李貴調動數十死士，許以重金阻撓國策————恐怕不是區區一個塢堡堡主敢做的。」
楊廣眼神一凝：「你是說，李氏背後還有人？」
「正是。」李世民道。
「趙郡李氏與范陽盧氏、清河崔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並稱五姓」，彼此聯姻，同氣連枝。但即便是五姓聯手，也未必有膽量公然對抗朝廷旨意一除非，有人給了他們底氣，許了他們更大的利益。」
「誰有這等底氣？」
李世民思考良久，搖搖頭：「小子世民這便想不出了。」
一旁的蕭璃分析：「運河一旦貫通，南北貨運通暢，陸路商隊的利潤必然大減。而掌控河西走廊、關中通往江南商路的，正是關隴各大世家。他們的財路，會因此斷掉一半。」
「所以關隴要阻撓運河工程。」
楊廣順著他們的話思考一番繼續開口。
「但關隴遠在千里之外，手伸不到青州，便要找代理人。而趙郡李氏，與關隴素有嫌隙，又同在青州徐州根基深厚，正是最好的刀。」
「殿下神算，不錯。」蕭瑀點頭。
「關隴那些老狐狸，最擅長的便是借刀殺人。許以重利，或抓住李氏什麼把柄，逼他們出面阻撓。事成，關隴保住財路。事敗，也是趙郡李氏頂罪，與他們無干。」
正說話間，張衡匆匆趕回。
「殿下，李貴逃了。看方向是往鷹揚堡去了。另外，臣審問了幾個活口，得知一事」5
他壓低聲音：「那些黑衣人中，有兩個並非李氏家僕，而是——從京城來的。」
「京城？」楊廣眼神一冷。
「是。其中一人酒後失言，說他們是從京城大老爺」府上出來的，來青州徐州等地是辦件大事」。」
京城，大老爺。
當今天下，能在京城稱「大老爺」，又能驅使關隴、五姓七望兩方勢力的————會是誰？
「看來，本太子挖這運河，是捅了馬蜂窩了。」
楊廣忽然笑了，即便是帝王，看來需要做些事情，居然也要付出一些代價和手段。
門閥世家，果然好大威風。
「殿下，自從運河開通，勞民傷財的謠言四起，只怕也是和那些人有關。」蕭瑀繼續稟告。
楊廣沉默良久，忽然問道：「小世民，你覺得表叔該退嗎？這河若繼續挖，動搖關隴軍閥，動搖五姓七望，也會動搖國本。」
李世民一怔，萬萬沒有想到，太子殿下居然問他這個問題。
「回殿下，運河工程，耗資億萬，徵發民夫數十萬。若繼續下去，不僅關隴要阻撓，門閥世家也會陽奉陰違，朝中更會有無數人上書彈劾。」
「若此刻收手，還能保全自身，做個太平儲君。」
「換作是你，你會如何？」
少年李世民聽著沉默了。
河風吹過，捲起他額前碎發。許久，他才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堅毅。
「殿下，小子李世民曾讀《史記》，見孝武皇帝通西域、開絲路，雖勞民傷財，卻功在千秋。
今殿下開運河、通南北，亦是利國利民之壯舉。若因強權阻撓便畏縮不前————那這天下，便永遠是世家門閥的天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小子李世民以為欲成大事，豈能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
楊廣靜靜看著他，忽然大笑。
笑聲在河岸上迴蕩，驚起一群水鳥。
「好，好一個雖千萬人吾往矣」。」
楊廣拍拍李世民肩膀。
「小世民，你深得我歡喜————」
「傳令：三日後，本殿下親赴鷹揚堡。告訴李峻—要麼開門遷讓，領朝廷補償；要麼————呵呵————」
「本太子便踏平他三處塢堡，讓天下人都看看，這阻撓國策的趙郡李氏，究竟是何下場。也讓那些躲在背後的關隴老狐狸知道一」
「這盤棋，他們想下，本太子便陪他們下到底。」
張衡精神一振：「遵命！」
李世民望著楊廣挺拔的背影，胸中熱血翻湧。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父親李淵送行前，為何說「當今天下，唯太子有千古帝王氣概」。
張衡帶人趕到時，已人去樓空。
桌上茶盞尚溫，窗欞半開，後巷的馬廄里少了一匹快馬。
「統領，窗台上有腳印。」
一名玄甲衛稟報，「是往東北方向去的。」
張衡走到窗邊，看向東北一那裡正是趙郡李氏在青州的三處塢堡所在方向。
張衡眼神凝重，轉身下令。
「傳令，嚴密監視李家在青州的所有塢堡與田莊，尤其是鷹揚堡。但先莫打草驚蛇，一切待殿下定奪。」
「是！」
同一時間，運河工地旁的臨時營帳內。
秦瓊正為最後一名受傷民夫包紮傷口。
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手臂被碎石劃了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小兄弟，忍一忍。」
秦瓊手法熟練地敷上金瘡藥。
「這傷得養半個月，莫要碰水。」
少年眼眶發紅：「可————可我娘還等著我掙工錢買藥————」
秦瓊動作一頓，從懷中掏出楊廣剛才給的銀兩，拿出些許塞進少年手中：「先拿著應急。等傷好了，再來找我。」
少年愣了愣，突然跪地磕頭：「恩公，恩公大恩大德————」
「快起來。」秦瓊扶起他，心中百感交集。
曾幾何時，他也是如此為母親醫藥費發愁的少年。
「秦壯士。」
楊廣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秦瓊連忙起身行禮：「殿下。」
楊廣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傷勢如何？」
「回殿下，皮肉傷，未傷筋骨。」
秦瓊說完嘆口氣。
「只是————這些民夫多是貧苦人家，一旦受傷斷了生計，家中老小便難以為繼。」
楊廣沉默片刻，對身旁的蕭璃道：「傳太子令：凡運河工地民夫，傷者醫藥費由官府承擔，養傷期間工錢照發七成。殉職者，撫恤金按邊軍標準發放。」
蕭瑀躬身：「臣即刻去辦。」
那少年聞言，又要下跪，被楊廣止住。
「你們為朝廷出力，朝廷自當為你們做主。」
帳內幾個受傷民夫都紅了眼眶。
出了營帳，李世民正站在河邊，望著渾濁的河水出神。
方才黑衣人供出「李貴」時，他心中便是一緊一天下李姓雖多，但在青州地界能有如此勢力的，首推五姓七望中的趙郡李氏。
「小世民，想什麼呢？」楊廣走到他身旁。
「殿下。」李世民回過神，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楊廣看透他的心思。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殿下，方才那些黑衣人供出的李貴，可是趙郡李氏的人？」
「是。」楊廣並不隱瞞。
「趙郡李氏在青州有三處塢堡，其中鷹揚堡堡主李峻，娶了范陽盧氏之女，在當地頗有勢力。
李貴是他的二管事。」
李世民臉色稍緩，但眉頭未展。
楊廣注意到他的神色變化：「怎麼？你有話要說？」
李世民整理思緒，緩緩道，「殿下明鑑，天下李姓，源流眾多。但這趙郡李氏」，與我所在的隴西李氏」，卻是兩支不同的族望。」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趙郡李氏，乃青州等士族，自漢魏以來便紮根於此，詩禮傳家，門生故吏遍布朝野。而我隴西李氏，雖也尊奉先祖，但自祖父輩起便與關隴武人為伍，走的————是軍功晉身的路徑。」
楊廣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你倒是分得清楚。」
「不敢隱瞞殿下。」李世民苦笑道。
「趙郡李氏素來自視清高，視關隴武人為暴戶」，兩家雖同姓，卻少有往來。今日之事若真是趙郡李氏主使，那背後————」
「背後如何？」
李世民壓低聲音：「趙郡李氏雖是青州徐州高門，但向來以文傳家，少有這般狠辣手段。能驅使李貴調動數十死士，許以重金阻撓國策————恐怕不是區區一個塢堡堡主敢做的。」
楊廣眼神一凝：「你是說，李氏背後還有人？」
「正是。」李世民道。
「趙郡李氏與范陽盧氏、清河崔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並稱五姓」，彼此聯姻，同氣連枝。但即便是五姓聯手，也未必有膽量公然對抗朝廷旨意一除非，有人給了他們底氣，許了他們更大的利益。」
「誰有這等底氣？」
李世民思考良久，搖搖頭：「小子世民這便想不出了。」
一旁的蕭璃分析：「運河一旦貫通，南北貨運通暢，陸路商隊的利潤必然大減。而掌控河西走廊、關中通往江南商路的，正是關隴各大世家。他們的財路，會因此斷掉一半。」
「所以關隴要阻撓運河工程。」
楊廣順著他們的話思考一番繼續開口。
「但關隴遠在千里之外，手伸不到青州，便要找代理人。而趙郡李氏，與關隴素有嫌隙，又同在青州徐州根基深厚，正是最好的刀。」
「殿下神算，不錯。」蕭瑀點頭。
「關隴那些老狐狸，最擅長的便是借刀殺人。許以重利，或抓住李氏什麼把柄，逼他們出面阻撓。事成，關隴保住財路。事敗，也是趙郡李氏頂罪，與他們無干。」
正說話間，張衡匆匆趕回。
「殿下，李貴逃了。看方向是往鷹揚堡去了。另外，臣審問了幾個活口，得知一事」5
他壓低聲音：「那些黑衣人中，有兩個並非李氏家僕，而是——從京城來的。」
「京城？」楊廣眼神一冷。
「是。其中一人酒後失言，說他們是從京城大老爺」府上出來的，來青州徐州等地是辦件大事」。」
京城，大老爺。
當今天下，能在京城稱「大老爺」，又能驅使關隴、五姓七望兩方勢力的————會是誰？
「看來，本太子挖這運河，是捅了馬蜂窩了。」
楊廣忽然笑了，即便是帝王，看來需要做些事情，居然也要付出一些代價和手段。
門閥世家，果然好大威風。
「殿下，自從運河開通，勞民傷財的謠言四起，只怕也是和那些人有關。」蕭瑀繼續稟告。
楊廣沉默良久，忽然問道：「小世民，你覺得表叔該退嗎？這河若繼續挖，動搖關隴軍閥，動搖五姓七望，也會動搖國本。」
李世民一怔，萬萬沒有想到，太子殿下居然問他這個問題。
「回殿下，運河工程，耗資億萬，徵發民夫數十萬。若繼續下去，不僅關隴要阻撓，門閥世家也會陽奉陰違，朝中更會有無數人上書彈劾。」
「若此刻收手，還能保全自身，做個太平儲君。」
「換作是你，你會如何？」
少年李世民聽著沉默了。
河風吹過，捲起他額前碎發。許久，他才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堅毅。
「殿下，小子李世民曾讀《史記》，見孝武皇帝通西域、開絲路，雖勞民傷財，卻功在千秋。
今殿下開運河、通南北，亦是利國利民之壯舉。若因強權阻撓便畏縮不前————那這天下，便永遠是世家門閥的天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小子李世民以為欲成大事，豈能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
楊廣靜靜看著他，忽然大笑。
笑聲在河岸上迴蕩，驚起一群水鳥。
「好，好一個雖千萬人吾往矣」。」
楊廣拍拍李世民肩膀。
「小世民，你深得我歡喜————」
「傳令：三日後，本殿下親赴鷹揚堡。告訴李峻—要麼開門遷讓，領朝廷補償；要麼————呵呵————」
「本太子便踏平他三處塢堡，讓天下人都看看，這阻撓國策的趙郡李氏，究竟是何下場。也讓那些躲在背後的關隴老狐狸知道一」
「這盤棋，他們想下，本太子便陪他們下到底。」
張衡精神一振：「遵命！」
李世民望著楊廣挺拔的背影，胸中熱血翻湧。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父親李淵送行前，為何說「當今天下，唯太子有千古帝王氣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