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獨孤皇后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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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孤皇后見楊廣眼神懇切,便輕嘆一聲:「此事說來話長。」

  「你父皇剛剛平定天下,登基不久之後。我與他一同前往寺廟祈福途中遇到一位……頗有道行的高僧。」

  「那高僧言道,陛下以武力終結亂世,殺業頗重,恐傷及國運根本,需一位至親之人,以極大的誠心立下宏願,為其分擔解厄。」

  「母后……便自當為你父皇分憂解難,對天地立誓,此生……不近藥石,以此清淨之身,為你父皇,也為這大隋國運祈福。」

  楊廣默默聽著,心中念頭飛轉。

  寺廟?高僧?

  至親之人立誓分擔殺業?

  這套說辭,聽起來合情合理,充滿了犧牲與奉獻,也符合母后剛烈且深愛父皇的性格。但他無法判斷,這背後是否隱藏著別的算計?

  那個高僧,是真的佛門得道,還是……有人刻意安排?

  父皇登基之後,為何開始弘揚佛門?

  「原來如此……」

  楊廣低聲道,他話鋒一轉,看似關切地問:「母后,父皇他……現在可知曉您病情有所好轉?」

  獨孤皇后搖了搖頭:「母后並未特意告知你父皇。他政務繁忙,不必為此等小事煩心。」

  「母后。」

  楊廣語氣變得嚴肅:「兒臣以為,您病情好轉之事,最好……不要告知父皇,甚至,對外仍需保持病重的樣子。」

  「這是為何?」獨孤皇后疑惑。

  「兒臣只是覺得,朝堂內外,人心叵測。楊約等人虎視眈眈,若他們得知母后鳳體康健,恐怕……會暗中採取更激烈的手段加害母后,以動搖國本。示敵以弱,方能保得自身周全。」

  楊廣找了一個看似合理的理由。

  獨孤皇后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光芒,最終點了點頭:「你所慮,亦有道理。母后知道了。」

  「兒臣告退。」

  楊廣和姐姐一同躬身行禮,退出了永安宮。

  走出那沉重宮門的一刻,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楊廣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心中一片冰寒。

  母后的解釋,看似完美,卻讓他心中的疑團更大。

  父皇,即便不是有意要害母后,但很可能……就是在默許,甚至等待著母后重病過世的那一天。

  為什麼?

  父皇和母后,不是一直被譽為情深意重、伉儷情深的典範嗎?

  母后為了父皇的江山,付出了一切啊!

  按理來說,讓母后服藥也好,親自輸送內勁救治也罷,明明有那麼多方法可以嘗試,可以延續母后的壽命,為什麼父皇選擇了最冷漠的一種——置之不理?

  為什麼?

  那個曾經與母后並肩作戰、共享榮華的父皇,為什麼會變得如此……涼薄?

  楊廣的心,像是被浸入了數九寒天的冰窟里,又沉又冷。

  「廣弟,你今日問題好些古怪,可是發現了什麼?」

  楊麗華出來便問。

  「沒有,只是想到什麼問什麼罷了。」

  楊廣故作隨意笑容,此事又不能同身旁的姐姐說,姐姐本身就對父親怨恨極深,如果知道此事,兩人徹底關係斷絕。

  永安宮內。

  就在楊廣離開後不久,一名跟隨獨孤皇后多年的老嬤嬤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她步履輕捷,她來到榻前,低聲道:「娘娘,那邊傳來消息,陛下……又去了城西那座院子。」

  獨孤皇后閉著眼睛,仿佛早已料到,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老嬤嬤臉上浮現憤懣之色,忍不住道:「娘娘!太子殿下他……方才那般詢問,老奴瞧著,他怕是……已經隱隱猜到些什麼了。他如此聰慧縝密,不如……不如就將實情告知殿下,讓殿下出手,將那些不知廉恥的賤人都殺……」

  「不可。」

  獨孤皇后猛地睜開眼,打斷了她,眼神銳利而疲憊。

  「本宮時日無多,就不要給廣兒再增添這些麻煩與風險了。儲位新立,陛下也是身體疾病纏身,他如今只要不犯大錯,出征凱旋而歸,便能順利繼位。」

  「此時若因本宮之事,與他父皇生出嫌隙,甚至正面衝突,再加上兄弟相殘的把柄,這到手的太子之位……恐怕頃刻間便岌岌可危。陛下他……不會容許一個可能威脅他,忤逆他的太子存在的。」


  「本宮老也老了,病也病了……何苦還要給孩子添麻煩!」

  老嬤嬤聞言,眼圈一紅,眼淚滴滴答答,哽咽道:「娘娘!您……您總是這樣,眼裡心裡只有陛下,可陛下心裡並非只有你了。除了陛下,便只有孩子們,何時……何時為自己想過一分啊。」

  獨孤皇后重新閉上眼睛,揮了揮手,聲音低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下去吧。今日之事,爛在肚子裡。廣兒那邊……我們……什麼都不要做,也什麼都不要說。」

  空蕩的永安宮內,只剩下皇后沉重的呼吸聲,訴說著無盡的悲涼與隱忍。

  宇文娥英,是樂平公主楊麗華與北周宣帝宇文贇的女兒,年方十四了。

  隋文帝楊堅愧對樂平公主,便把補償悉數投入到了宇文娥英身上,自幼便極為疼愛,大概也是為了彌補對女兒的虧欠,便下旨為這個外孫女大肆選婿。

  除了給母后治療,這也是樂平公主回京的另一個主要目的。

  這一日,弘聖宮外人頭攢動,車馬如龍。

  雖已按流程篩選過數輪,但今日能來到這最終階段的年輕俊傑,依舊有上百人之多。

  他們個個衣著光鮮,氣宇軒昂,每一個人,期盼著能成為樂平公主的乘龍快婿,一步登天。

  樂平公主楊麗華在楊廣的陪同下,坐在臨時搭建的觀禮台閣樓之上,透過珠簾望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不禁揉了揉眉心。

  她清冷的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頭疼:「如此多人,品性、才學、家世、相貌……這要如何遴選?真真是看得人眼花繚亂。」

  楊廣陪同站在在一旁,聞言微微一笑,從容道:「姐姐不必憂心。人選既多,我們便設下關卡,層層篩選便是。依弟弟看,不若先由宮中經驗豐富的老嬤嬤與內侍,依據相貌、體態、言行舉止,進行第一輪篩選,剔除那些舉止輕浮之輩,此乃觀其形。」

  樂平公主聞言,點了點頭:「廣弟所言極是,此法甚好,至少眼緣要過得去。」

  楊廣繼續道:「通過首輪者,再進行文試與武試。文試可由弟弟與高熲公出題,考校其應變、謀略與心性見解。武試則單純比拼武力高下,考驗其武者內勁、毅力與臨場反應。此乃察其『質』與『骨』。」

  「這般更妙。」

  樂平公主眼睛一亮,臉上愁容盡散。

  選婿大會隨即按照楊廣設定的流程有條不紊地展開。

  數日後,宇文娥英與李敏的婚禮在樂平公主的主持下,於一座賜予的府邸中隆重舉行。

  楊廣作為舅舅和太子,親自到場觀禮。

  他看著外甥女身著嫁衣,在母親的牽引下,走向那個自己「欽點」的少年郎。

  樂平公主緊緊握著女兒的手,強忍的淚水在女兒蓋上紅蓋頭、轉身走向花轎的那一刻,終於決堤。

  她哭得不能自已,仿佛要將半生的坎坷,對女兒的愧疚與不舍,都融在這淚水之中。

  楊廣站在她身側,默默遞過一方絲帕,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皇家女子,看似尊貴,其命運卻往往身不由己。

  婚禮結束後,楊廣護送情緒稍緩的樂平公主回東宮偏院休息,自己則返回主院。

  夜色已深,萬籟俱寂。

  就在他經過通往蕭氏所居側院的迴廊時,過人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一陣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他腳步一頓,循聲望去,只見月光下,蕭氏獨自一人倚在廊柱旁,肩頭微微聳動,正用手背慌忙地擦拭著臉上的淚痕。

  楊廣緩步走了過去。

  蕭氏察覺到有人靠近,猛地抬頭,見是楊廣,頓時嚇得花容失色,慌忙跪倒在地:「殿……殿下!臣妾……臣妾不知殿下在此,驚擾殿下了!」

  楊廣看著她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尤其是那雙泛紅的眼眸中,尚有未完全斂去的委屈與自傷。

  他沉默片刻,方才開口道:「為何在此哭泣?」

  蕭氏低下頭,聲音帶著哽咽後的沙啞,努力維持著平靜:「臣妾……臣妾只是見娥英郡主今日大婚,禮儀周全,鳳冠霞帔,得嫁良人,一時……一時觸景生情,感慨自身身世浮萍,至今……至今連成婚之禮都……」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似乎意識到失言,連忙伏下身去。

  「臣妾並無他意,能待在殿下身邊,已是上天垂憐,臣妾不敢再有奢求。」

  她的話語卑微而惶恐,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楊廣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名義上是自己妃子,卻因種種緣由,連一個正式婚禮都未曾擁有。

  楊廣嘆口氣,輕輕扶起蕭氏:「恕你無罪,回去歇息吧。」

  蕭氏幾次欲言又止,最終仿佛下定了決心,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細若蚊蚋卻又清晰可聞:「臣妾斗膽……今晚……可……可侍奉太子殿下更衣安歇麼?」

  楊廣目光一凝,看向她,語氣聽不出喜怒:「我明日就要北上殺突厥了,你今晚提這要求……這是上面交代給你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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