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爛攤子與新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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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扇門總衙,文書房。

  空氣里飄著一股陳舊紙張發霉的味道。

  蘇夜解除了禁足之後,第一時間就來到了這裡。

  他是東州的官,雖然是得到調令來到京城,但也需要走一遍手續,改換籍案。

  尤其是他這次的調動比較大。

  直接從東州一個郡的小小捕頭,直接升任京城南城治安司的指揮使。

  手續極其繁瑣複雜。

  但他大早上就已經來了,並且說明來意,可直到中午,仍然沒有任何進展。

  文書小吏一副慢條斯理的樣子,眼皮耷拉著,仿佛沒看見眼前站著個大活人。

  「蘇大人,不是下官不給您辦。」

  「您這『暫代副指揮使』的文書,按規矩,得先經外勤司備案,查驗過往功績無誤,再轉功績司核驗身家清白,最後才能送去錄檔司用印。」

  這傢伙的語氣也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尤其是那副姿態,更是讓人看了怒火中燒。

  「這流程走完,快則三五日,慢則十來天也是有的。畢竟總衙事務繁忙,還得勞煩您多跑幾趟。」

  劉正雄作為蘇夜的手下,自然也是跟他一起來的,可是聽到這個文書的話,氣的額頭上青筋直跳。

  他雖然當官的時間不長,但也知道官場上的一些小手段。

  以往外調官員入京,只要吏部文書到了,半個時辰內就能領走印信腰牌。

  這傢伙分明是在故意刁難他們。

  「你這傢伙……」

  劉正雄往前跨了一步,揮舞的拳頭似乎就要威脅對方。

  蘇夜抬起手攔住了他。

  「按規矩辦,自然沒錯。」

  蘇夜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只是盯著對面的文書,淡淡的拋出了一句話。

  「陛下下旨讓我上任南城,本官既已奉旨到來,那就是聽從了陛下的旨意,至於不能及時上任,陛下問起,咱們直接實話實說便是。」

  「既然更換印信如此繁瑣,那咱們還是先回去等著吧。」

  說著話,蘇夜轉身就走。

  那文書看到他真的要走,頓時急了,連忙呼喊:

  「蘇大人留步!留步!」

  說實話,他與蘇夜也沒有什麼仇怨,只是之前得到了他人授意,故意為難而已。

  但沒想到蘇夜連皇帝都搬出來了,他怎麼敢繼續耽誤時間?

  更何況,前幾天在地牢里發生的事情早就在京城裡傳開了。

  誰不知道這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

  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情,讓他做事的那些人不一定會受到懲罰。

  但他這個辦事的小吏絕對是第一個被推出去頂缸的。

  文書小吏連滾帶爬地從案後繞出來,滿臉堆笑,額頭上全是冷汗。

  「下官突然想起來,外勤司那邊好像有個加急的通道,專門處理特派官員的文書。您稍坐,下官這就去辦!馬上就好!」

  文書小吏再也不敢耽擱時間,連忙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不到半個時辰。

  全套的官印、嶄新的官服、以及那塊象徵著南城治安司副指揮使的腰牌,整整齊齊擺在了蘇夜面前。

  文書小吏搓著雙手,一臉為難的陪笑道:

  「蘇大人,所有的東西全都已經備好。」

  「其實小的也只是聽命辦事,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

  「大人您也是下面升上來的,肯定可以理解,這次的事情還請您多擔待。」

  蘇夜拿起腰牌,入手沉甸甸的,透著一股冰涼。

  他自然也清楚這其中的門道,區區一個小吏哪有膽量膽敢為難自己?

  至於背後究竟是誰?這種事情也不能多問。

  對方說了也是死路一條。

  「放心,我不會為難你。」

  「不過我也有一句話,需要你傳回去。」

  「我雖然沒什麼大的本領,但也不是任人拿捏,做了就要付出代價!」


  話音未落,蘇夜直接帶著劉正雄揚長而去。

  他不會和一個小人物一般見識,但背後為難他的那個傢伙,他一定不會放過。

  文書小吏感受到了他的那個恐怖殺氣,嚇得渾身一顫。

  連忙用力點頭:

  「一定!一定!」

  眼看著蘇夜終於離開了,文書小吏這才敢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可是他的心裡卻一片悽苦。

  這叫個什麼事兒?

  大人物鬥法倒霉的還是他們這種小人物。

  但是能有什麼辦法,誰讓他們位卑言輕呢,誰都能踩他們一腳。

  他們只能是想盡辦法活下去。

  ……

  前往南城的馬車上。

  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路面,顛簸得厲害。

  劉正雄坐在蘇夜的對面,憋了一路的火終於忍不住了。

  「大人!剛才為何不讓我教訓那傢伙?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給您下馬威!咱們在東州什麼時候受過這等鳥氣?」

  他一拳砸在車廂壁上,震得頂棚灰塵落下。

  蘇夜連忙揮手散去灰塵,拿著那門南城副指揮使的令牌隨手把玩。

  「正雄,師父走了。」

  這並沒有回答劉正雄的話。

  但劉正雄聽到之後卻猛地一怔,滿腔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澆滅,瞬間明白了蘇夜的意思。

  「我們是東州來的外來戶,鄉下人,師父一走,我們連唯一的靠山都沒了。」

  蘇夜一邊說著話,一邊將令牌隨手掛在腰間。

  抬手輕輕掀起窗簾看向外面繁華的街道,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微妙的神色。

  「京城之中的大魚實在是太多了,我的敵人也太多了。」

  「那些人巴不得我們按捺不住,在衙門裡鬧起來。只要我敢動手,下一刻『咆哮公堂、藐視上官』的帽子就會扣下來。」

  「打幾個胥吏容易,殺幾個人也不難。」

  「但那樣,就落入了他們的算計。剛上任就被撤職查辦,甚至下獄,這才是他們想看到的。」

  「如此一來,不僅會讓師父蒙羞,甚至還會讓皇帝陛下蒙羞。」

  蘇夜心裡想的很清楚。

  如果只是他自己,在京城各大勢力眼裡,就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根本沒有人在乎他。

  但偏偏他不是。

  他是趙山河的弟子,景王子嗣的弟子,差點當了皇帝的趙山河的弟子。

  只是這一層關係就註定了他會受到所有人的關注。

  尤其是皇帝的諭旨。

  直接將他提拔為南城副指揮使,更是引起了各方勢力的好奇猜忌。

  大家都想知道皇帝到底是什麼意思?

  可是又不能直接問。

  就只能來試探他這個棋子了。

  甚至是說,趁機打擊皇帝的威嚴。

  如果蘇夜真的犯了什麼事情。

  那就會有人說,看啊,皇帝陛下親自敕封的人是個廢物,那其他旨意是不是也有問題?

  皇帝是不是已經老了?是不是無法管理整個大虞?

  京城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

  他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了。

  劉正雄咬了咬牙,頹然坐回去:「那咱們就這麼忍著?」

  「忍?」

  蘇夜嗤笑一聲,輕輕搖頭。

  「你跟我那麼久,什麼時候見我忍過?」

  「只是殺一隻螻蟻沒意思,只要讓我抓住尾巴,我殺他個天翻地覆!」

  劉正雄聽到這話頓時激動了起來。

  沒錯,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蘇夜。那個凶名震懾整個東州的血捕修羅!

  他連忙用力拍拍胸脯。

  「大人,我雖然不懂,但什麼時候殺人?殺誰?」

  「只要你一句話,我馬上就動手!」


  蘇夜看到他這副樣子忍不住搖頭笑了笑。

  「放心,有你殺人的時候。」

  在他們討論的時候,馬車已經駛入南城地界。

  周圍的聲音也開始嘈雜起來。

  路邊全是衣衫襤褸的流民,隨處可見的乞丐,還有那些在陰暗角落裡窺探的目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騷臭味。

  「南城還真是個混亂的地方啊。」

  蘇夜看著這混亂的景象,輕輕搖頭,感嘆了一聲。

  「就是不知道下一個動手的又是誰?」

  「不過沒關係,不管是誰,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

  南城治安司衙門。

  蘇夜才剛剛停下馬車,立即就有三個老邁的捕快顫巍巍地走出來。

  然後又顫顫巍巍的跪倒行禮。

  「卑職恭迎蘇大人……」

  這三個傢伙全都是鬍子花白,三人加起來怕是超過一百五十歲。

  身上的捕快服松松垮垮,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發的,補丁摞著補丁。

  「這……怎麼只有你們幾個人,名冊上明明寫著在編捕快二百人!其他人呢?」

  劉正雄下意識掀開從總衙領來的名冊,試圖對照眼前的人名。

  可是他又不傻,自然會數數,三個人和二百個人區別。

  傻子都能看得出來。

  為首老捕快繼續顫顫巍巍的回答:

  「回、回大人……有的調走了,有的病了告假,還有的……領了差事在外頭巡街……」

  劉正雄頓時怒了,連忙看向蘇夜。

  「大人!他們又在給您下馬威!」

  那些傢伙什麼時候巡街不是?生病了請病假都那麼巧合嗎?

  不早不晚,偏偏就是等到蘇夜來上任的時候,竟然集體都有事出去了!

  如果不是為了守門,只怕這三個老傢伙也不會留下!

  這顯然就是有人在故意整他們!

  「沒關係。」

  蘇夜抬手制止劉正雄的怒火,走上前仔細看了看這三個老雜役。

  虎口無繭,掌心虛浮,別說拿刀,怕是拿筷子吃飯都費勁。

  這就是毫無武功的雜役還不如個普通的年輕人。

  二百人的編制,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這種老雜役,不知道多少是吃空餉!

  吃得如此明目張胆,肆無忌憚。

  背後的人,根本就沒把他這個新上任的副指揮使放在眼裡。

  甚至可以說,這就是給他準備的一個死局。

  就是在故意告訴他,即使有皇帝的旨意又如何?

  沒兵,沒權,沒錢,管著全京城最亂的地方,就算你有通天之力,也無處施為。

  而且不僅如此,對方的手段決不止那麼簡單。

  或許下一個算計馬上就要來了!

  蘇夜微微搖頭,直接吩咐道:

  「你們三個繼續歇著吧,這衙門裡,暫時用不著你們操勞。」

  三個老頭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蘇夜獨自站在空曠的院子裡,望著那層層疊疊的樓閣。

  忽然搖頭笑了笑。

  「咱們這位皇帝陛下還真喜歡給人出難題。」

  「算了,他既然讓我來了,那我就好好做事吧。」

  皇帝不可能不知道,直接讓蘇夜空降南城治安司會遇到的問題。

  但他還是下達了這個旨意,其中的用心可想而知。

  蘇夜不知道對方究竟想對付誰?

  只是知道,自己絕對不會任人欺凌。

  既然皇帝陛下想利用他攪動京城,那他就做的更大一些!

  如此才能看看水底下究竟藏著多少大魚!

  ……

  三日後。


  聽雨樓。

  這地方在南城算是難得的清淨地,建在一處僻靜的河灣旁。

  細雨霏霏,籠罩著整座小樓。

  二樓雅間內,檀香裊裊,掩蓋了外面的土腥氣。

  二皇子李邵昀未著蟒袍,只穿了一襲月白常服,顯得溫潤儒雅。

  他正專注於面前紅泥小爐上的沸水,手法嫻熟地溫壺、洗茶,動作行雲流水,透著一股子貴氣。

  「蘇捕頭,請坐。」

  李邵昀抬手示意,笑容溫和,沒有半點皇子的架子。

  「試試這『雨前青』,南邊新貢上來的。父皇賞了些,我覺得此地聽雨飲茶,最合意境。」

  他親自斟了一杯,推到蘇夜面前。

  茶湯碧綠,香氣撲鼻。

  蘇夜謝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回甘。

  但他今日又不是為了喝茶來的。

  「殿下喚卑職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蘇夜放下茶盞,也不客套,直接開門見山的詢問。

  這些皇室中人,從生下來開始就一直在勾心鬥角,而且受到的教育也是勾心鬥角。

  和他們打交道,一不小心就容易把自己繞進去。

  蘇夜不會,也不擅長勾心鬥角。

  他一直都是直來直往,只要讓他發現有人在迫害自己,直接一刀砍過去。

  只有死了的敵人才是好敵人。

  何必費那麼多心思?

  李邵昀聽到他的話,忽然笑了笑:

  「蘇捕頭是個痛快人。」

  「你在雍定門外那一戰,還有地牢里的手段,本王都聽說了。那把『刀』,很快,很狠。讓本王印象深刻。」

  「京城裡像你這樣又快又狠的『刀』,不多了。大多都生了鏽,或者被磨平了稜角。」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兩份薄薄的冊子,輕輕推到蘇夜面前。

  「一點見面禮,或許對你在南城行事有所幫助。」

  蘇夜掃了一眼那兩本冊子,沒有立刻伸手去拿。

  「無功不受祿。殿下這份禮,太重。」

  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我不站隊。

  我是趙山河的徒弟,哪怕師父走了,我也不會輕易改換門庭。

  李邵昀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說,臉上的笑容反而更盛了幾分。

  「本王欣賞有本事的人,也樂意交朋友。」

  他身子微微後仰,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不要求你效忠,也沒想讓你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只希望在某些時候,你這把『快刀』,能『依律』砍向該砍的地方。」

  李邵昀加重了「依律」二字的讀音。

  「比如,益王在南城那幾處不太乾淨的賭場。坑害百姓,藏污納垢,蘇捕頭身為治安司副指揮使,難道不該管?」

  「當然,本王會提供相應的情報便利。必要時候,也能替你擋掉一些來自上面的麻煩。」

  這話里的意思很明白。

  趙山河是你師父,你身上早就被打上了標籤,不想站隊也得站。

  而且蘇夜既然接了南城治安司的職位,就已經觸犯到了很多人的利益。

  不是說你不想沾染就能避開的。

  更何況,他早就調查過蘇夜,自然知道這傢伙也不是個安分的主。

  一個凶名震懾東州的血捕修羅,又豈會是個忍氣吞聲之人?

  想到這裡嗯,二皇子忽然一笑。

  「對了,六扇門總衙的那個文書小吏被人查出貪贓枉法,已經被拿下關入天牢,相信不久就會繩之以法。」

  「南城治安司的那些捕快,據說病得很重,不能再繼續擔任職位。」

  「蘇捕頭如果需要新的捕快,我倒是可以介紹一些高手。」

  蘇夜一愣,頓時皺起了眉頭。

  「二皇子何必做這些?那些也只是小人物罷了。」


  二皇子聽到他的話忽然瞪大眼睛,忍不住搖頭失笑:

  「蘇捕頭誤會本王了,本王何等身份?又豈會對付那等螻蟻?」

  「只是這京城多風雨,他們犯了事,自然有人要趁機落井下石。」

  蘇夜明白了。

  事情應該真的不是這傢伙做的,否則這種小事沒有必要否認。

  只是,京城各方勢力互相糾纏,都不會放過任何一絲一毫打擊對方的機會。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說實話,他並不恨那些傢伙。

  畢竟那些傢伙也只是小人物,只是聽命形事的棋子而已。

  也是因此,蘇夜才沒有動手殺人。

  只是沒想到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他而死。

  人命還真是賤的可憐。

  二皇子看著蘇夜的反應忽然微微皺起眉頭。

  「嗯?蘇捕頭為何嘆氣?莫非是同情他們?還是說沒有親自動手而懊惱?」

  蘇夜瞥了他一眼。

  「一群和我作對的傢伙,死了就死了,我怎會同情?」

  「我只是在想,京城的風浪那麼大,今天淹死的是他們,我又會在什麼時候淹死?」

  聽到這話。

  二皇子忽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蘇捕頭竟然也會怕死嗎?」

  「本王還以為,凶名赫赫的血捕修羅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呢!」

  蘇夜也不在乎對方的嘲笑,反而認真的點點頭。

  「怕!我很怕死!」

  「所以,一旦我知道有人要殺我,我一定會想盡辦法先殺了對方!」

  這番話說的很平淡,但其中蘊含的殺意卻讓二皇子的笑聲戛然而止。

  二皇子忽然感到,蘇夜不是在說大話,這傢伙真的敢殺人!

  不管威脅到自己的人是誰?

  某個官員?某個高手?亦或者是他這個二皇子?甚至是那一位。

  這傢伙都敢動手!

  二皇子臉上忽然浮現出一抹玩味神色。

  「果然不愧是血捕修羅!」

  「本王今日只是見到你就已經是巨大收穫!」

  「這兩本冊子沒有任何條件,全部交給你了!」

  說著話,二皇子直接將冊子推到蘇夜面前,再也不談任何條件。

  蘇夜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了第一本冊子。

  翻開第一頁,是一張詳盡的南城勢力簡圖。

  上面清晰地標註了幾個紅圈。

  千金台,南城最大的賭坊,背景標註著:益王府管家乾股。

  泥鰍幫,控制著碼頭苦力和乞丐的流民幫會,背後隱約有漕幫的影子。

  還有幾個早已式微的小幫派。

  活動範圍、頭目姓名、甚至每月的流水估算,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又拿起第二份。

  只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周大山。

  下面是一行小字:原東州邊軍什長,因傷退役,現為南城更夫。性格耿直,可信,可用。

  除此之外,還記載了一個獨特的接頭暗號。

  這就是二皇子給出的東西。

  說實話,這兩項東西都非常有用,尤其是對現在的蘇夜來說。

  他畢竟不是京城人,初來乍到,連京城有幾條街,幾個門都不清楚,完全是兩眼一抹黑。

  即使他想調查,手底下也沒人。

  二皇子直接給了他一份南城勢力的情報,一個可用的探子。

  對他管理整個南城,對付那些伸手過來的傢伙非常有用。

  蘇夜合上冊子,將它們揣入懷中。

  「殿下說笑了。」

  「卑職身為捕頭,自當依律行事,懲奸除惡。若這些地方果真違法亂紀,卑職責無旁貸。」

  這話說出來就是已經承認了二皇子的幫助。


  但也留了餘地。

  蘇夜只是說自己辦事,是因為職責所在,不是為了給對方當槍使。

  事後,二皇子如果想用這件事情繼續要挾他做事,蘇夜也完全不會承認。

  李邵昀對他的這種態度並不以為意,反而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一個『依律行事』。」

  「不過,蘇捕頭可知,草原使團上次為何死死咬定月瑤皇妹盜了寶物?」

  蘇夜本來都已經準備離開,聽到這話卻猛地瞳孔一縮。

  他和趙月瑤之間的那點事情也不是什麼秘密。

  隨便一打聽都能知道。

  他也沒想過隱瞞。

  畢竟,他之所以選擇留在京城,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對方。

  皇帝知道,趙山河知道,其他人自然也知道。

  所以皇帝特意敕封他為南城治安司的副指揮使,加以利用。

  沒想到,二皇子竟然會特意提起這件事情。

  「二皇子何以教我?」

  李邵昀觀察著他的反應,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據本王所知,失竊前後,京城有幾股勢力的影子,活躍得有些異常。而且……似乎和南城某些見不得光的交易有關。」

  他點到為止,沒有再說下去,但這幾句話的信息量,足以讓蘇夜警覺。

  草原使團,趙月瑤,南城,黑市交易,這中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蘇夜站起身,抱拳行禮。

  「多謝殿下提點。」

  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李邵昀的聲音又從身後悠悠傳來。

  「對了,羅金章為人剛直,最重規矩。蘇大人新官上任,若無必要,暫不必去總衙點卯,專心整頓南城即可。」

  「這也是……羅金章的意思。」

  蘇夜腳步一頓。

  這是提醒,也是警告。

  羅威不歡迎他,甚至已經放話讓他滾遠點,老實待在南城這個泥坑裡別出來礙眼。

  「卑職明白。」

  蘇夜推開門,走入雨幕之中。

  ……

  南城的雨,帶著一股陰冷的濕氣。

  蘇夜走在回衙門的路上,懷裡揣著那兩份冊子。

  二皇子的拉攏在意料之中,條件也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說是雪中送炭。

  但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辦益王的人,就是給二皇子遞投名狀。

  事實上他不管他願不願意接下二皇子給出的東西,都沒有關係。

  他今天去見了對方,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就算他不承認自己和二皇子有什麼關係,別人也不會相信。

  反而會以為他是在故意偽裝。

  蘇夜早就知道這件事情,但還是去了。

  事實上,不管今天要見他的人是誰,他都一定會來。

  接下來有人要見他,他也會繼續接著去。

  原因很簡單。

  蘇夜現在所面臨的問題實在是太多了。

  這些傢伙要利用他,勢必要拿出一定的代價,如此一來,蘇夜也能趁機獲得更多的籌碼。

  至於辦不辦事?那就另說了。

  當然,你拿了東西不辦事,那些傢伙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但問題在於,本來就已經有很多人要殺他,現在無非是更恨他,更想殺他而已。

  又有什麼區別?

  還不如把所有的招攬全部吃下去,虱子多了不愁。

  他本不想摻和進皇子奪嫡的破事裡。

  但一來就和六皇子益王結了死仇,現在又被二皇子盯上,皇帝把他按在這個位置,顯然也是沒安好心。

  再加上趙月瑤……

  躲是躲不掉了,那就直接干。

  不管是益王,還是二皇子,或者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


  誰想利用他,就得做好被反噬的準備!

  蘇夜不懂什麼皇權天授,他只知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

  南城,槐樹斜街。

  這條街滿是賣舊貨的鋪子,空氣里飄著一股霉爛味。

  蘇夜一身便服,在一家名為「墨韻齋」的舊書鋪前停下腳步。

  鋪面狹小,甚至連招牌都被煙燻得發黑。

  他按照這幾日摸索出的規律,這是第四次來。

  前三次,分別在辰時、午時、酉時,買了三本毫無關聯的雜書。

  今日是戌時。

  店內光線昏暗,只點了一盞油燈。

  一個乾瘦老頭正趴在櫃檯上,手裡拿著糨糊刷子,小心翼翼地修補一本破爛書冊。

  蘇夜走進去,將幾本舊書拍在櫃檯上,發出一聲悶響。

  連帶著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購書清單。

  老頭手裡的動作沒停,眼皮也沒抬。

  「小店要打烊了,客官明日請早。」

  「這書難找。」

  蘇夜手指在清單上點了點,指著最後一行字。

  「《南城風物考》,缺頁的我也要。」

  老頭手裡的刷子頓住。

  一滴糨糊落在紙上。

  他緩緩抬起頭,渾濁的老眼在蘇夜臉上轉了一圈,又掃了一眼那張清單上的暗記。

  「《風物考》……那可是絕版的老物什。」

  老頭放下刷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顫巍巍地繞出櫃檯,把門板上了一半。

  「客官裡間請,容老朽去翻翻壓箱底的貨。」

  裡間比外面更暗,只透進一絲微弱的月光。

  剛才還佝僂著背的老頭,此刻腰背挺得筆直,那股子行將就木的暮氣瞬間消散。

  他對著蘇夜,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

  「老奴『老鬼』,見過少主。」

  他雖然是趙山河的人。

  但,既然趙山河已經將印信和暗號都交給了蘇夜,那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也就是說,蘇夜已經成了他們的新主人。

  老鬼小心翼翼的抬頭仔細打量著蘇夜,眼底也浮現出一抹欣慰。

  趙山河無妻無子,一身孤苦伶仃。

  沒想到現在竟然收了一個弟子?

  他們這些手下,心裡一方面有些擔心,主人收個白眼狼。

  但另一方面也很欣慰,主人終於有傳承了,不至於孤苦伶仃的老去。

  當然,至於這個弟子可不可靠?那就只能讓時間驗證了。

  蘇夜連忙上前一步攙起對方。

  「師父提過你。說你在南城扎了二十年的根,是他在京城留的一雙眼睛。」

  「我不知道你原來的名字,也依然稱呼你為老鬼吧。」

  「老鬼,師父既然讓我來找你,還請多多指教。」

  老鬼看著蘇夜的樣子,微微點頭,連忙掏出一本書冊。

  「少主,南城的情報全在這裡,請您過目!」

  蘇夜雖然早就從二皇子那邊得到了一份情報,但怎能比得過自己人的情報?

  他迅速翻看一番,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二皇子給他的情報還是太單一了。

  根據老鬼的情報所說,整個南城簡直是爛透了!

  難怪皇帝直接把他扔了過來,不怕他鬧個天翻地覆。

  這麼爛的地方,不鬧個天翻地覆,根本不可能清理乾淨!

  或者說,皇帝只怕就是要讓他鬧個天翻地覆!

  「我要實證。」蘇夜看向老鬼,「帳目,或者信物。」

  老鬼搖頭:「難。他們很小心。我試著從外圍苦力和賭徒嘴裡套話,但這需要時間。」

  「越快越好。」蘇夜起身,「另外,留意生面孔,特別是涉及草原那邊的物件。」


  老鬼應下。蘇夜推門離去。

  瓦罐巷。

  蘇夜找到坐在巷口的更夫周大山,扔給他一壺酒。

  周大山接住:「大人吩咐。」

  「別只盯著更漏。」蘇夜站在陰影里,「生面孔、夜運的大車、頭目動向。每三天報一次異常。」

  周大山點頭,灌了口酒,敲響梆子。

  ……

  翌日清晨。

  蘇夜剛在衙門後院正在鍛鍊武藝,大門就被砸得震天響。

  「大人!蘇大人!出事了!」

  看門的老捕快王伯跌跌撞撞跑進來,一臉驚恐。

  「死人了!就在後頭那條廢巷子裡!」

  蘇夜冷笑了一聲。

  「有意思,我才剛上任沒幾天就死人了?」

  「就是不知道,這究竟是巧合還是說,那些人已經出手了?」

  蘇夜才剛剛來到南城赴任,管轄範圍內就已經發生了命案。

  這可不是小事情。

  不管是意外,巧合?還是說某方勢力的故意安排。

  他都沒有耽擱,立即收起刀劍,快速前往。

  劉正雄已經帶人趕到了現場。

  那是一條堆滿垃圾的死胡同,蒼蠅亂飛。

  一具屍體橫在垃圾堆旁。

  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衣衫破爛,渾身都是淤青,腦袋一側凹陷下去一塊,顯然是遭了重擊。

  旁邊跪著個婦人,帶著兩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當家的!你死得冤啊!這以後讓我們孤兒寡母怎麼活啊!」

  除了他們,還有那個之前見過的老捕快李頭,正抄著手站在一旁,一臉不耐煩地驅趕圍觀的閒漢。

  「散了散了!有什麼好看的!不就是個醉鬼摔死了嗎?去去去!」

  「摔死?」

  蘇夜撥開人群,走到屍體旁。

  李頭嚇了一跳,趕緊換上一副笑臉。

  「喲,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這等小事……」

  「你說這是摔死的?」

  蘇夜指著屍體,臉上浮現出一種耐人尋味的神色。

  他之前還在猜測,是哪一方勢力急著下手試探了,結果手下卻告訴他是意外?

  此事或許是意外,但在這種時候,他不得不謹慎再三。

  「這……南城這種事兒多了去了。喝醉了酒,腳下一滑,腦袋磕在石頭上,人就沒了。每月都要抬出去好幾個。」

  李頭賠著笑,眼神卻有些飄忽,好似藏著什麼秘密。

  蘇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沒有揭穿。

  而是自己走到那具屍體旁邊,蹲下來仔細查看。

  他不太擅長驗屍,但擅長殺人。

  屍體已經僵硬,依照僵硬程度再加上現在的天氣,這傢伙的死亡時間應該在昨夜子時到丑時之間。

  看起來的確是個意外。

  蘇夜依然沒有輕易做出判斷,這時,他忽然發現一個奇怪的事情。

  死者的右手緊緊握著,似乎抓著什麼東西?

  他連忙掰開一看,對方的掌心裡竟然有一團黑色的墨跡?

  而且,指甲縫裡還嵌著些暗紅色的粉末,還有幾絲極細的粗麻纖維。

  奇怪?這些痕跡是從哪裡來的?

  蘇夜伸手探入死者懷中,摸索片刻,掏出半塊玉佩。

  玉質低劣,雕工粗糙,是個魚形,邊緣有斷裂的痕跡。

  這就更奇怪了!

  如果要殺人滅口,自然要毀掉一切痕跡。

  按照發現屍體的時間來算,對方有著充足的時間,一把火直接燒了也更省事。

  但卻沒有,反而留下那麼多奇怪的痕跡,就好像不怕人發現一樣。

  難道這真是個意外?所以才沒有人毀屍滅跡?

  又或者說,對方不僅不怕發現,甚至還故意讓他發現?


  這就是對方設下的棋局嗎?

  「這東西,哪來的?」

  蘇夜把玉佩舉到那個哭泣的婦人面前。

  婦人抬起頭,淚眼婆娑。

  「民婦……民婦不知道。當家的不戴這東西,他也買不起……」

  「你當家的是做什麼營生的?」

  「他叫吳老栓,是個讀過書的,平日裡幫街坊寫寫信,給鋪子抄抄帳本,老實本分,從不惹事。」

  抄帳本?

  蘇夜看著死者手心的墨跡。

  「最近他有沒有什麼反常?」

  婦人想了想,抽泣道:「前些日子,他說接了個大活,能掙不少錢。確實往家裡拿回過二兩銀子,還給小兒子買了塊麥芽糖。可昨天出門後,就再也沒回來……」

  蘇夜站起身。

  指甲里的紅粉末,是南城特有的紅磚屑。

  粗麻纖維,通常來自運貨的麻袋。

  一個抄帳先生,半夜去搬磚扛麻袋?

  「正雄。」

  蘇夜喊了一聲。

  「把現場看好,誰也不許動。王伯,去請仵作。」

  李頭在旁邊插嘴:「大人,這仵作住在北城,路遠,怕是請不動……」

  「請不動就綁來。」

  蘇夜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李頭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

  回到衙門。

  劉正雄把刀往桌上一拍,氣得滿臉通紅。

  「大人!剛才我讓人去打聽了!那個吳老栓前天在千金台後巷,跟泥鰍幫的一個小頭目吵過架!」

  「那人綽號『禿尾蛇』,是個狠角兒。有人看見他推搡吳老栓,還說什麼『再不還錢就要你的命』!」

  「這不明擺著嗎?肯定是被逼債打死的!咱們直接去把那禿尾蛇抓回來,大刑伺候,我就不信他不招!」

  蘇夜坐在案後,看著地圖上標註出的幾個紅圈。

  千金台,泥鰍幫,廢巷。

  三點連成一線。

  果然,二皇子給他的情報不是無的放矢,標註的都如此清楚。

  看來這傢伙應該早就已經知道了其中的內情。

  可是那時候,吳老栓還沒有死呢,對方又為何準備的如此充分?

  還是說,這本身就已經是計劃好的事情?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有意思了。

  對方的目標絕對不是什麼吳老栓,說不定就是蘇夜自己,甚至是說,又是幾個大人物在背後鬥法。

  想到這裡,蘇夜不禁彎起嘴角。

  這些傢伙給他設好了棋局,他又怎能不去?

  更何況,棋局已經布下,就算他不想去也不得不去。

  既然如此,那就好好玩一玩吧!

  蘇夜回過神來,搖頭否決了劉正雄的提議。

  「抓人容易。」

  「抓回來之後呢?禿尾蛇可以說是因為債務糾紛,推搡間吳老栓失足摔死。頂多判個誤殺,流放幾年,甚至花點錢就能撈出來。」

  「而且,這一抓,就打草驚蛇了。」

  「泥鰍幫只是手套,千金台才是那隻手。吳老栓手裡的墨跡,指甲里的東西,還有那塊玉佩,說明他死前乾的活,絕不是簡單的欠債還錢。」

  蘇夜站起身,解下腰間的官印和佩刀,扔給劉正雄。

  「那咱們就這麼幹看著?」劉正雄急道。

  「誰說干看著?」

  蘇夜從角落裡翻出一套破舊的灰布短打,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

  他又抓起一把煤灰,在臉上、脖子上胡亂抹了幾把。

  轉眼間,那個威風凜凜的副指揮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落魄潦倒、滿臉風霜的南城流民。

  「你留在衙門,穩住那幾個老油條,裝作咱們要按規矩查案的樣子。」

  蘇夜把沉淵劍用一塊破布層層裹好,背在身後,像是一根燒火棍。


  「我去泥鰍幫的地盤轉轉。」

  ……

  南城碼頭。

  這裡是泥鰍幫的地盤,也是整個南城最亂的地方。

  幾十艘破舊的貨船擠在岸邊,苦力們喊著號子,扛著沉重的麻袋在跳板上穿梭。

  蘇夜混在人群里得到了很多消息。

  其中大部分都是那些苦力們的抱怨生活艱苦,過不下去,或者又剋扣工錢的事情。

  也有些是哪裡的娼妓更漂亮,技術更好。

  甚至還有些人在偷偷計劃,要去某艘船偷點東西倒賣。

  這些消息大多都沒有多少價值。

  但在他耐心堅持下,也總算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情報。

  「聽說了嗎?那個抄帳的吳老栓死了。」

  「唉,也是個倒霉蛋。染上了賭癮,在千金台欠了二十兩印子錢。那地方的錢是好欠的?利滾利,這輩子都別想還清。」

  一個缺了大門牙的老酒鬼神神秘兮兮地湊過來。

  「還不上錢,就被泥鰍幫抓去『幹活抵債』唄。我前幾天半夜起來撒尿,看見吳老栓被幾個人押著,往西邊的紅磚庫房去了。」

  「紅磚庫房?那不是廢棄好久了嗎?」

  「這就不知道了。不過那吳老栓前幾天看著就不對勁,跟我喝酒的時候哆哆嗦嗦的,說什麼『這帳不能記,記了要掉腦袋』。」

  蘇夜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靠在一旁,可是聽到這些話,心裡卻忽然一凜。

  對上了!

  他那個吳老栓的身上就發現了疑似紅磚頭留下的粉屑。

  泥鰍幫竟然也有一個紅磚做的庫房。

  也就是說,吳老栓應該是在那個紅磚庫房裡見到了什麼東西?

  所以才引來了殺身之禍?

  究竟是什麼帳?泥鰍幫的人又在做什麼?

  或者說,這處紅磚房就是背後那些人給他安排的舞台嗎?

  看來,自己應該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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