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提前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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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股桃紅霧氣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它貼著地磚縫鑽進來,遇到龍氣就繞開,碰到玄衡真人的劍意就停一停,然後再走,像有意識在測探每個人的底細。

  柳如意退後半步,腳尖蹭過地面,鞋底傳來輕微的摩擦聲。

  霧氣的甜香越來越濃,底下那股腐爛味也跟著往上翻,廢廟裡的三根綠燭同時跳了一下,其中一根直接滅了。

  殷九霄從門外走進來。

  他的外貌出乎在場大多數人的意料。

  不是那種滿臉橫肉、煞氣騰騰的樣子,反而生得極為俊秀,眉目清雋。

  穿一身合歡門的暗粉長袍,走路不急不緩,像是在自家後院溜達。

  唯獨那雙眼睛,從一踏進門檻起就沒有暖色,像壓在深水裡的石頭,把所有的溫度都磨走了。

  他站在正殿門口,掃了一圈在場的人,最後落在白骨夫人手裡那盞破口骨燈上,停了一會兒。

  沒有開口。

  就這麼站著。

  元嬰期的氣壓從他身上漫出來,沒有刻意收束,也沒有刻意放大,就是那麼自然地往四面八方走,像水往低處流一樣理所應當。

  廢廟正殿的樑柱開始響,細碎的裂縫從榫卯接縫處往兩邊走,石灰粉一點一點往下落,半截神像的胸口被氣壓擠開一道橫裂。

  神像腦袋上那頂殘缺的帝冠噗地掉了下來,在地磚上滾了一圈,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衛敵沒有退。

  但他手按劍柄的骨節繃得發白,劍身在劍鞘里嗡鳴了一下,是鐵器承受壓力時發出的那種悶音,隨即就被那股無形氣壓壓了下去,衛敵的右腳悄悄往後蹭了半寸,穩住了,沒再動。

  柳如意臉色已經不算好看,她側了側頭,悄悄把飛針握在掌心,指尖是涼的。

  玄衡真人袖中的問心劍印微微亮了一下,轉瞬熄滅,他面上維持住了,但那枚印記的反應說明他已經在被動調動底牌。

  白骨夫人把那盞破口骨燈往身後挪了挪,動作幅度很小,但方向是朝著正殿側門的位置靠近。

  乾元帝的虛影變薄了一截,透過他的身體,能清楚看見後面的磚牆紋路,他把手裡的玉璽殘片攥緊,一句話沒說。

  殷九霄最後把視線從骨燈上收回來,往正殿裡走了幾步,在香案前停住。

  「無邪在哪兒。」

  他沒有疑問的語氣,就是陳述,像在對下人交代事情。

  白骨夫人沒有立刻接話,往旁邊錯了一步。

  玄衡真人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語氣儘量平:「合歡門主,此處情形複雜,各方正在商議對策,令公子他……」

  「我問的不是你。」

  殷九霄沒有看他,視線還落在白骨夫人身上。

  玄衡真人把嘴閉上了。

  白骨夫人把那盞破口骨燈慢慢舉起來,燈芯里還殘留著一點殘魂的氣息。

  她低頭看了一眼,抬起頭,措辭比平時謹慎了三分:「門主,殷公子他……已入寒潭龍棺,骨燈里留有他一縷殘魂氣息,但……」

  她停了一下,把燈里那段話的內容複述出來。

  「這裡能成仙。」

  這五個字在正殿裡落下去,殷九霄的臉沒有太大變化,但那股壓下來的元嬰氣壓忽然收了一半,不是心軟,是在思考。

  他把骨燈從白骨夫人手裡接過去,湊近看了片刻,把燈放回去,直起身。

  「寒潭在哪兒,誰知道入口,誰知道破禁之法。」

  他掃了一圈在場的人。

  「說完了,我可以留你們全屍。」

  白骨夫人的視線往李賢方向飄了一下,飄得極快,但在場沒有人是瞎子。

  殷九霄順著她的視線轉過來。

  李賢坐在那根斷凳上,沒動。

  殷九霄打量他,從上到下,最後停在他丹田的位置,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摸不清裡頭的修為深淺。

  轉而看向衛敵,衛敵的劍修氣息更明顯,元嬰期的感知力往那邊一探,勉強確認是金丹級別。

  「你。」


  殷九霄對李賢開口。

  「破禁的人是你?」

  「有這個說法。」

  李賢沒否認,語氣隨意。

  「跟我走。」

  殷九霄轉身,準備往正殿外走。

  「不去。」

  正殿裡安靜了一下。

  殷九霄停住腳,沒有立刻轉身,背對著眾人站了兩秒,肩線是平的,沒有動。

  玄衡真人在旁邊幾乎要閉上眼睛,他在心裡把太上道宗歷代傳下來的應對元嬰大能的禮節翻了一遍,沒找到適合眼下場景的那一條。

  殷九霄轉過身來,表情還是那副俊秀平靜的樣子。

  「再說一遍。」

  「我說不去。」

  李賢抬頭看他。

  「你兒子跳進去是他自己跳的,我憑什麼給你帶路。」

  殷九霄往前走了一步。

  廢廟地磚被那股元嬰氣壓往下壓,正殿四面的石壁發出低沉的咯吱聲,那盞放在香案上的破口骨燈直接被震倒了。

  骨燈滾下香案,在地磚上碰出一聲清脆的斷裂響,徹底碎成了兩半。

  柳如意把飛針攥得更緊,指節發白。

  玄衡真人這時候開了口,語氣沉穩了一些,帶著多年當宗門執事養成的老辣:「門主,此地尚有大乾開國初帝的逆龍之力壓制。」

  「若貿然動手,皇宮陣幕與寒潭龍棺同時感應異動,天樞城百萬生靈恐遭提前獻祭,屆時機緣盡毀,於門主亦是損失……」

  殷九霄把視線轉過去,打斷了他。

  「太上道宗的人也會死。」

  他說這句話沒什麼特別的語氣,就像在說一件客觀事實,但玄衡真人把剩下半句話咽了回去,沒再開口。

  乾元帝用虛影之身擋在玉璽殘片前,淡淡開口:「若此地起戰事,皇宮陣幕三刻之內崩潰,寒潭守陵人會直接以皇族血脈引爆城中氣運,天樞城的凡人,一個也跑不了。」

  殷九霄輕輕笑了一聲。

  「凡人本就是柴薪,有什麼好擔憂的。」

  白骨夫人站在旁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她已經把自己挪到了側門附近,手裡重新拿了一盞備用的小骨燈,正在往裡頭輸入魂力。

  她是打算跑的。

  李賢注意到這個細節,沒有說破。

  他在斷凳上坐了一會兒,把殿內的局面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殷九霄進門到現在,元嬰威壓把玄衡真人壓沉默了,把乾元帝逼退了,把白骨夫人逼到隨時準備棄隊的邊緣。

  這個廢廟裡剛談攏不到一刻的脆弱聯盟,眼看就要散架。

  散了也好。

  李賢站起來。

  他沒有往殷九霄那邊走,轉身去了香案方向,俯身把地磚上那截碎裂的骨燈隨手扒拉到旁邊,把香案上殘留的香灰吹了吹,坐到了香案的一個角上。

  「你們都算錯了一件事。」

  他開口,沒有特別對著誰說,就是這麼往外說。

  殷九霄盯著他,沒有打斷。

  大概是這副完全不把元嬰威壓當回事的架勢,讓他短暫地多給了一點時間。

  「從合歡門主進來到現在,在座各位爭的是什麼?」

  李賢掃了一圈。

  「爭入口,爭破禁之法,爭誰先進去,爭進去之後怎麼分。」

  他頓了頓。

  「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上。」

  「等金繭成熟,我們再去分。」

  玄衡真人眼皮動了一下,沒說話。

  乾元帝把玉璽殘片攥得更緊了,也沒出聲。

  李賢繼續往下說。

  「金繭越成熟,守陵人越強,龍棺結界越完整,進去之後每一步都得拿命填。」

  「等真正到了破殼那一刻,你們以為自己去分機緣,其實跟殷公子他們三個金丹進去的處境沒什麼區別,連路都一樣,就是自己走進去的祭品,質量更好一點。」


  白骨夫人的手停在備用骨燈上,沒有繼續往裡頭輸入魂力。

  殷九霄輕描淡寫地開口:「危言聳聽。」

  「是嗎。」

  李賢從袖中把那根赤金氣絲取出來,展在掌心。

  「我在寒潭底下待了那麼久,看到的第一件事,是金繭外壁的裂紋在有規律地擴張,不是隨機的,有方向,朝著結界邊緣走。」

  「第二件事,守陵人的鎖鏈活動範圍會隨著金繭脈動周期性變化,金繭越成熟,守陵人能動的範圍越大,等完全成熟,鎖鏈就是擺設。」

  殷九霄收起了輕慢的神色,往前走了半步。

  「第三件事。」

  李賢把氣絲在掌心捏了一下,赤金光從指縫溢出來。

  「你那個兒子說的話,'這裡能成仙',不是他自己說的,他已經不是正常狀態了,那句話,是金繭借他的嘴在說。」

  正殿裡沉了下來。

  連廊柱開裂發出的聲響都小了一些。

  白骨夫人把小骨燈放回袖口,轉過身,臉上第一次沒有笑,正經看著李賢。

  玄衡真人捏著玉牌,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他的神情說明這話戳到了某個他之前隱約察覺過但沒說破的節點。

  乾元帝把殘片翻了個面,攥在掌心,閉上眼睛又睜開,虛影里那道逆龍氣微微波動了一下。

  殷九霄站在原地,看著李賢,一句話沒說,但那股元嬰威壓收了。

  不多,但收了。

  李賢把三件事串在一起,沒有停頓地往下說。

  「合歡門三個金丹,進去之後一個死了,兩個被守陵人控制,偏偏借著殘魂傳出了一句'這裡能成仙',還恰好被門主截到了,恰好讓門主判斷金繭內有超越元嬰的機緣,恰好吸引你今晚進了廢廟。」

  殷九霄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太巧了。」

  李賢把赤金氣絲收進袖中。

  「金繭不是在被動孕育,它在等,等每一條魚自己游進來,把口子越撐越大,你們談的那套聯盟方案,每走一步都在順著它的思路走,越到後面越往裡陷。」

  殿內徹底安靜了。

  廊柱裂縫裡漏進來一點夜風,把地面的香灰吹起來一點,在綠燭邊上繞了一圈,又落下去。

  玄衡真人最先開口,聲音比之前沉了兩度:「那依閣下之見……」

  「等,不能等。」

  李賢把這話截回來,站起身,走向香案。

  他在香案邊站定,伸手按住了那枚皇室老者放在案上的玉璽殘片,掌心滲出的暗金玄黃母氣一寸一寸往殘片裡走。

  殘片上的龍紋被觸動,發出細密的金色光點,一顆一顆往外散,落在香案面上,又慢慢熄滅。

  殷九霄、玄衡真人、白骨夫人、乾元帝,四雙眼睛都往那枚殘片上落。

  李賢抬起頭,把在場幾人挨個掃了一圈,語氣懶得不能再懶,但說出來的話在正殿裡迴蕩了很久:

  「你們爭了這麼久,不過是求鏡花水月,不如,我現在就讓那個傢伙提前出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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