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花中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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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花莖稈斷裂的聲響在死寂的花海中清脆得刺耳。

  李賢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那片斑斕妖異的花海像被一隻無形大手猛地揉碎,所有色彩都化作了奔涌的洪流,裹挾著他的意識猛地墜入了一片無邊的黑暗。

  下一瞬,他睜開了眼。

  入目的不再是羽化禁地那些艷得發邪的花朵,而是一片灰撲撲的天空,烏雲壓得極低,像是隨時都要塌下來砸在腦袋上。

  冷。

  刺骨的冷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不是神魂層面的那種虛幻感受,而是一種真真切切的、肉體上的寒意。

  李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是一雙瘦骨嶙峋、髒得看不出本色的孩童小手。

  指甲縫裡全是泥垢,關節處布滿凍瘡,有些地方已經裂開了口子,滲著暗紅色的血絲。

  他正蜷縮在一輛破舊的牛車底下。

  周圍全是人。

  準確地說,是一群衣衫襤褸、面如菜色的難民。

  他們拖家帶口地在泥濘的官道上蹣跚前行,空氣中瀰漫著汗臭、血腥和某種令人作嘔的腐敗氣味。

  不遠處的路邊溝渠里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有老有少,沒有人多看一眼。

  「這是……別人的記憶?」

  李賢的意識短暫地清醒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摘下了那朵白花,正在經歷花中封存的某個異界靈魂的生前記憶。

  但這種清醒轉瞬即逝,鋪天蓋地的感官體驗像潮水一樣將他的自我意識淹沒。

  他餓。

  餓得前胸貼後背,餓得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

  這具身體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最後一頓飯是半塊啃剩的樹皮餅,還是從死人手裡搶來的。

  逃荒的隊伍不知道走了多少天,也不知道要走向哪裡。

  身邊的大人們只是木然地邁著步子,眼神空洞得像行屍走肉。

  這個男童沒有父母,或者說,父母在半個月前就已經倒在了路邊,再也沒有站起來。

  畫面加速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快進鍵,那些顛沛流離的日子變成了一幀幀模糊的殘影。

  飢餓、寒冷、疾病、死亡。

  每天都有人倒下,每天都有人被拋在身後。男童靠著一股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執拗勁頭活了下來。

  直到某一天,逃荒的隊伍經過一座高聳的城池。

  城門口站著幾個穿著光鮮長袍的人,他們不是官府的人,而是修士。

  城門前排起了長隊,那些修士手持一塊亮晶晶的玉石,挨個在難民額頭上點一下。

  大多數人被點過之後什麼反應也沒有,然後就被趕到一邊。

  但偶爾有人被點中後,玉石會亮起微弱的光芒,那個人就會被單獨領走。

  男童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只知道被選中的人能吃飽飯。

  所以當那塊冰涼的玉石貼上他的額頭時,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求求你亮一下。

  玉石亮了。

  不是微光,而是一道讓周圍幾個修士都側目的璀璨白光。

  「嚯,這小子資質不錯。」

  一個留著長須的中年修士彎腰捏了捏男童的骨頭,眼裡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從那一天起,這個渾身髒污、瘦得像只猴子的難民男童便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修行的日子很苦,但比逃荒好一萬倍。

  至少能吃飽。

  畫面繼續翻湧,像一本被風吹動的書頁。

  男童在城中修煉,從最底層的雜役做起,劈柴挑水掃院子。

  他的資質確實出眾,學什麼都快,練什麼都比同齡人強出一大截。

  三年入門,五年築基,在那座城池中一時風頭無兩。

  雜役變成了外門弟子,外門弟子變成了內門弟子。

  少年長高了,長壯了,也長出了一股子意氣風發的少年銳氣。

  他在比武中擊敗了城主之子,又在一場大型歷練中獨占鰲頭。


  他的名字傳遍了整座城池,成了所有人口中百年難遇的天才。

  鮮花、掌聲、追捧,所有美好的東西都在向他湧來。

  城中望族的千金看上了他。

  那是個長得極漂亮的女子,溫柔賢淑,知書達理。

  少年第一次見到她時是在一場詩會上,她穿著一襲月白長裙,站在桃花樹下沖他笑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少年的心就徹底淪陷了。

  這段記憶里有大量的甜蜜片段。

  約會、互贈信物、月下私語。

  李賢的意識被裹挾在其中,像是被迫看了一場冗長的言情戲。

  說實話,如果他此刻還保持著完全清醒的自我意識,大概率會罵一句夠了快進。

  但他沒有。

  因為那股屬於白花主人的濃烈情感太過真實,真實到幾乎將李賢自身的情感完全覆蓋。

  他能感受到少年在提親時的緊張、被允婚時的狂喜,以及籌備婚禮那段日子裡每一天的幸福與期待。

  大婚之日,張燈結彩,紅綢飄揚。

  整座城池都在為這對金童玉女慶賀。

  少年穿著大紅喜袍站在花轎前,周圍是漫天的鞭炮聲和賓客的歡呼聲。

  他親手掀開了蓋頭,看到了那張他這輩子最愛的臉。

  她也在笑,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良人。」

  她輕聲喚道。

  少年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

  然後天塌了。

  沒有任何徵兆。

  一聲悶雷從城池西面的天際線上炸開,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少年還沒來得及抬頭看,整座城池的護城大陣就像紙糊的一樣被一掌拍碎,無數碎片化作漫天流光墜落下來。

  喜堂的紅燭被震倒了,火苗舔上了桌上的紅綢。

  「敵襲!」

  悽厲的示警聲撕裂了喜宴上所有的歡聲笑語。

  少年本能地把新娘護在身後,衝出門去。然後他看到了讓他這輩子再也忘不掉的畫面。

  天空中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黑袍、鬚髮皆白的老者,周身環繞著令人窒息的金色光芒,體表有著絲絲縷縷的結丹期修士才有的法力波動。

  在這座最強戰力不過築基的小城裡,一個金丹老祖的降臨就等同於天神下凡。

  不,是天災降臨。

  黑袍老者身後跟著上千名全副武裝的修士,他們像蝗蟲一樣湧入城池。

  殺戮在瞬間蔓延到了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巷口。

  火光沖天,慘叫聲連綿不絕,曾經繁華熱鬧的城池在頃刻間化作了人間煉獄。

  少年拼了命地戰鬥。

  他用盡了所有的底牌、所有的靈力,甚至不惜透支壽元施展了師父教給他的禁術。

  但在金丹境的絕對碾壓下,所有的掙扎都像是蚍蜉撼樹。

  他被一巴掌拍進了廢墟里,渾身骨頭碎了大半,滿嘴全是血沫。

  他親眼看著那些敵軍衝進了喜堂。

  看著紅綢被踩在腳下,看著桌椅板凳被砸成碎片。

  他拼命想爬過去,但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

  最後他看到的畫面,是新娘被人從廢墟里拖出來,白皙的手腕上還戴著他親手系上的紅繩。

  城破了,人散了,一切都完了。

  他以為自己會死,但他沒死。

  因為他資質太好了。

  那個金丹老祖在廢墟里翻到了他,像檢查貨物一樣扒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了捏他的經脈。然後老祖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是塊好料子。種奴印,送去挖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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