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節 但添新戰骨,不返舊征魂。(唐朝 杜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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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益於欒布之前滴水不漏地安排,漢軍趕赴戰場的過程雖然倉促但還算順利。在匈奴人離開營地向北開拔的同時,大汗淋漓的弓弩手們也終於如期抵達了戰場。

  雖然此時天色尚未發生變化,滿天繁星一如既往的拱衛著一輪玄月,牢牢地掌控著天空的統治權。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黎明終將到來,天空也不再如一塊牢不可破的鐵板般黑沉。隨著漢軍陣地左側的天際線由黑夜逐漸轉為灰白,穹頂上方熠熠生輝的群星也逐漸黯淡,漸次失去光芒。

  隨著東方天際線的灰黑色不斷被漂白,第一抹亮色終於升到天邊,四萬多名漢軍主力步兵的準備工作終於畫上句號。漢軍陣地上密密麻麻的火把隨著日光的來臨逐漸熄滅,整個漢軍陣地上方,突然被第一縷陽光照射得纖毫畢現。

  林林種種的武器在日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華,陣地上空被蒸騰起來的熱氣籠罩,又隨著熱氣的升騰消弭於無形。被枯草覆蓋的大地上,一塊黑色為主基調的區域顯得異常突兀,而在這塊方形區域的背後,一條蜿蜒的大道伸向遠方。

  萬事俱備的漢軍在陣地靜候戰機,除了將士們呼吸產生的水汽之外,幾乎再無任何動靜,在遠山如黛,草木無言的曠野中,讓人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一切似乎都在這裡發生了凝滯。

  但幾乎就在某一個呼吸之後,大地微微傳來了震動,隨後聲波帶來的馬蹄聲也闖入了這片寧靜之中,並徹底打破了這片時空凝滯的大地,匈奴大軍如一片黃色的潮水湧入了這幅仿若靜止的畫卷之中。

  匈奴大軍的數量雖然少很多,但速度卻很快。如果站在漢軍身後的橫斷山脈高處往下看,黃色的潮水在行進中,逐漸改變著形狀,最前方的蜿蜒曲線在靠近漢軍陣地的過程中,快速銳化,並形成了一個尖銳的箭頭,這個箭頭之後的更大的一群黃色濁流,也在改變著形狀,逐漸形成了與前方箭頭基本吻合的另一個更大的鋒矢陣型。

  沮渠呼徵一馬當先,沖在了箭頭的最前端。他隨父親和兄長橫行草原、西域多年,這樣的陣仗他不知經歷過多少次,心中早已習以為常。雖然他現在的位置曾經長期屬於自己的兄長,但是兄長戰死在蕭關城下之後,這個位置順理成章就該由他擔任。這既是一種責任,也是一種榮光,更是一種地位和實力的象徵。

  沮渠呼徵對待這次作戰的態度相當認真,準備也很充分。他自從蕭關受阻開始,就對漢軍不再掉以輕心。在將近一個月的鏖戰之後雖然因為內應的援助順利攻破蕭關,但是漢軍將士的堅韌不拔,已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映象。

  沮渠呼徵在快速接近漢軍的同時,也在細緻入微的觀察著漢軍陣地的一舉一動。早已榮膺捉雕手稱號的他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觀察力。隨著距離的不斷縮小,他看到了漢軍前排的盾牆和猶如魚骨般細密伸出的長矛,也看到了後排隱約出現的弓手方陣。他看到了漢軍陣地的很多細節,卻唯獨沒有看到習以為常的慌亂。

  在沮渠呼徵的記憶中,無論是月氏、樓蘭甚至北方的自由民,步兵方陣遇到快速突進的騎兵,都會不可避免地產生不同程度的慌亂。心理素質不過硬的士兵在面對快速靠近的騎兵時,大腦中都會不由自主的幻想自己被戰馬踐踏的畫面。這是人之常情,並不是每個人都會像他和其他精銳匈奴武士一樣,從小就與馬為伴,習慣了馬的聲勢、速度和秉性。

  沮渠呼徵的經驗告訴他,步兵遇上騎兵,只有被動挨打的資格,這種一邊倒的形勢下,發生慌亂也是情理之中的。但是面前這隊漢軍卻顯得鎮定許多。他敏銳的看到在漢軍陣地的局部區域,也有陣型鬆動的情況出現,但是總體上看卻還遠遠算不上慌張,頂多算得上過度緊張。這種反常的狀態讓沮渠呼徵感到了一絲不安,蕭關城下漢軍頑強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沮渠呼徵示意身後的騎手發布了停止行進的命令。他需要更多的時間進一步觀察漢軍的陣地。

  隨著前鋒隊旗手的旗語指揮,三千匈奴前鋒在距離漢軍陣地大約五百步遠的地方放緩了腳步,並在距離漢軍三百步左右的距離徹底停止了下來。沒過一會,沮渠圖倫也趕到了陣前。

  在仔細觀察了漢軍陣地之後,沮渠圖倫也隱約感到了一絲不安,心裡對自己的決策首次出現了猶豫不決。但是大軍已經蓄勢待發,如果不戰而撤,軍心士氣必將大為受挫,想要再次提振氣勢,恐怕就沒有那麼簡單了。

  最終沮渠圖倫和次子在馬背上進行了簡短的交流後,臨時決定對攻擊方案進行調整的前鋒的三千人隊被臨時調整為兩個分隊。一個分隊繼續按照原定計劃對漢軍方陣進行正面衝擊,而另一半人馬則由沮渠呼徵率領著迂迴到漢軍陣地的西側並發動進攻。

  沮渠圖倫認為只要機動性掌握在自己手中,戰場的主動性就掌握在自己手中。新的作戰指令迅速下達到了前鋒隊的每名戰士當中。訓練有素的騎士很快默契的組成了兩個隊列,仍舊保持著侵略性極強的鋒矢陣型。


  隨著沮渠圖倫回到本陣,前鋒部隊也開始了分兵突進的攻擊。為了能夠一舉突破漢軍的阻擊,沮渠呼徵對前鋒部隊也進行了充分的準備。最重要的是個人防禦,前鋒部隊的披甲率達到了全員滿配。雖然因為保障機動性的制約,戰甲的防護性能仍然有限,但是卻能夠給沖在最前面的這些武士帶來充分的信心。其次是箭矢也配了雙倍。這是充分考慮了漢軍數量後做出的決定,不至於在突擊過程中因為缺少箭矢而降低殺傷力。

  最先突出本陣的是沮渠呼徵率領的迂迴部隊一千五百人。他當先出發,並在行進過程中調整了戰馬前進的方向,使本隊的前進方向逐漸遠離漢軍方陣的正面,逐漸呈切線方向向著漢軍側翼奔去。

  另外一千五百人,則繼續擺出鋒矢陣,向著漢軍陣地的正面發起了衝鋒。但是這隊騎兵發起突擊的目的地也並非漢軍方陣正面的中心位置,而是大幅靠向了沮渠呼徵的這個側翼。這樣一來,就會使得漢軍正面的防禦力量有一大半失去了存在的意義。而如果漢軍為了充分發揮人數優勢,那麼就必須臨時改變陣型,這正是匈奴人希望的。

  位於漢軍方陣中間的欒布看到匈奴部隊的進攻方向,心中也不禁有些幽怨,在很短時間就能迅速調整攻擊方向,這也是漢軍騎兵所不具備的軍事素質。但是無論如何,首要的問題還是該怎麼加強漢軍步兵陣地側翼的防禦深度。

  重型弩車如果在傾斜的地面上擊發,弩箭的飛行軌跡會發生比較大的偏移。所以每次在使用弩車前,都需要弩手對地面進行平整。但是在匈奴騎兵風馳電掣的速度面前,很顯然漢軍的弩兵是沒有足夠的時間進行調整的。但是好在欒布手中的弓手足有一萬五千名之多,所以他心裡還是有底氣能夠阻擋住匈奴人來自側翼的威脅。

  隨著旗手不斷揮舞代表弓手的黑色三足金烏軍旗,傳令兵們往來奔走傳達了一道道新的指令。漢軍陣中,也在迅速而隱秘地發生著變化。位於側翼的弓箭隊列明顯變得密度更大,而且盾牆也排列的更緊密,以應對即將到來的衝擊。

  但是匈奴精銳騎兵高超的戰術素養,顯然也包含著不錯的應變能力。對於漢軍有條不紊、鎮定自若的應對策略,匈奴弓騎兵們並沒有莽撞的直撲上去,而是打算在距離漢軍方陣二百步遠的地方用弓騎拋射的密集箭雨進行首次壓制試探。在這個距離上,漢軍的步弓手由於缺乏戰馬速度的加持,基本上已經超出了射程範圍。這就意味著,漢軍只能被動挨打。而漢軍要想還手,就得陣型前突,拉近距離,但是步兵又怎麼可能跑得過戰馬呢?

  在沮渠呼徵率領的側擊部隊還沒有進入攻擊位置之前,正面突擊的一千五百匈奴弓騎已經突破了三百步的距離極限,正快速的接近二百五十步的距離。重型弩車的有效射程,也正是這個距離。隨著越過二百五十步射程線的匈奴弓騎兵越來越多,並快速接近二百步距離線的過程中,漢軍方陣的正面陣地也已經完成了重型弩車的射擊準備。

  匈奴人在前幾年打算通過和親換取到重型弩車的設計圖紙,最後卻陰差陽錯的變成了滲鋼工藝的製作技藝。也許當初做出這個決定的幾位帝國決策者,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決策竟然會在多年後的北地郡成為了改變戰局的致勝法寶。匈奴弓騎兵並非沒有見識過重型弩箭的威力,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要說到在野戰中和這種重型武器發生過交鋒,不要說沖在前面的這些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就連坐鎮中軍的沮渠圖倫也沒有這樣的戰鬥經驗。

  隨著沖在最前面的匈奴弓手,有條不紊地在戰馬上做好了張弓搭箭的準備,正打算向著前方的天空射出箭矢之時,他們卻突然發現漢軍陣中閃出了一排寒光,並以極快的速度向著他們飛來。

  在強大動能的推動下,一排密密麻麻,長達四尺的弩箭攜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轉瞬之間就鑽進了高速移動中的匈奴騎兵隊,並憑空在匈奴陣型中製造出了一團團的血霧。隨著這些血霧在空氣中猶如一朵朵鮮花突然綻放出來,無論是戰馬亦或是騎士,都紛紛倒地,但是由於這些匈奴騎士或者是他們的戰馬都在高速運動之中,所以高速產生的巨大動能,並沒有因為接觸地面而突然消失,而是在看似平整實則嶙峋的地面,又繼續向前滑行或是翻滾出一段距離後,才真正停止了移動。

  被這些匈奴騎士滑過或是碰撞過的地面,也被犁出了寬窄不一、深淺有別的一道道黃褐色的溝槽,仿佛是無聲地訴說了一場轉瞬即逝的殺戮。

  僅僅是第一次的齊射,沖在最前面的匈奴弓騎兵就損失了大約二百到三百人,空中瀰漫的紅霧迅速瀰漫擴散成了一道橫亘在兩軍之間的,若隱若現的屏障。並在風的帶領下,向四周快速播撒出新鮮血液的熱量和氣味。

  短短几息之後,血腥氣味便鑽進了雙方戰士們的鼻腔之中。漢軍弩手對武器的殺傷力似乎已經習以為常,只是在機械的擺弄著身旁的戰爭器械,爭取用最快速度做好第二次的攻擊準備,他們甚至都沒有功夫轉頭看向戰場中央。

  匈奴弓騎兵這邊卻產生了截然不同的反應,本以為只是一次輕鬆的突擊,對手是毫無還手之力的步兵。卻不料結局卻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獵手在轉瞬間變成為獵物。

  如此快速而巨大的傷亡,使得沖在前方的,少數幸運躲過弩箭攻擊的匈奴弓騎手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們只是下意識地勒停了馬步,然後茫然的環顧四周,任由空氣中的血霧肆意在身上塗抹,留下無數密密麻麻的紅色顆粒,然後這些顆粒又匯聚成一道道紅色的血流,在身上或是面龐肆意向下流淌。

  在他們已知的戰爭經驗中,還從未遭遇過這般景象,以往匈奴弓騎兵馭風而來、御風而去;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心理優勢在一瞬間蕩然無存,恍如隔世。匈奴人的第一波進攻,就猶如一波微不足道的浪花徒勞無功的碰撞在岸邊的礁石上一樣,損兵折將、無功而返。

  而恍若身處地獄的景象,不僅在迅速瓦解著匈奴前鋒部隊的鬥志,甚至還進一步侵蝕著他們的精神狀態,以致於甚至有人在戰場中央信馬由韁不知該作何反應了。

  但是戰爭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並不會因為這點突如其來的傷亡戛然而止。在沮渠呼徵這個方向,他雖然也看到了正面戰場上的地獄景象,但是仍然毫不猶豫的催動馬匹,衝著漢軍陣地的另一個方向發動了攻擊。

  沮渠呼徵的心裡並非沒有產生過自我懷疑甚至引兵撤退的念頭,但是最終仍然是遊牧民族源自血脈的彪悍執著以及堅守自身職責的使命感,或許還包含著很大比重的職業軍人的榮耀,促使他仍然堅定不移的發起了這次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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