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節 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唐朝 杜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朝那縣作為一個邊境小縣,無論是城市規模或者經濟繁榮的程度,都遠遠無法比擬義渠、狄道這樣的郡城,甚至其繁華程度比起平原地區那些農耕經濟發達的縣城也是遠遠不如的。

  這裡靠近邊塞,位於陝北高原六盤山余脈的北麓,地理環境呈現出典型的黃土高原風貌。但是由於地處山脈的緩坡地帶,所以地勢相對平緩,形成了高原地域少有的緩坡平地區域。

  千百年來這裡由於氣候相對溫和,西側的六盤山和西北方向的屈吳山擋住了大部分南下的冷空氣,並且留住了豐沛的水資源,再加上黃河支流烏水,在朝那東北形成了一個名為湫淵巨大的湖泊。

  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使得朝那雖然地處漢帝國的邊疆,但是農業生產力在邊疆諸縣中,屬於較為發達水平。再加上有邊境貿易的加持,往來經商的流動人口對餐飲、住宿行業需求也保障了朝那縣城商業的繁榮。

  但是就在十多天前,這些代表著人類文明發展進步的文化產物,在旦夕之間化為烏有,成為歷史湮沒在黃土之中。由於這片區域已經被匈奴大軍一把火燒成白地,所以幾乎不會有匈奴人再往這邊經過。

  但程不識為防萬一,仍然命令全軍擺出作戰陣型,小心翼翼地靠近這裡。雖然前幾日的情報已經顯示,朝那縣城化為一片廢墟,但是程不識仍然選擇,在這片區域進行戰鬥前的最後整備。雖然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但是映入程不識眼帘的朝那縣城,所呈現出的荒涼景象,依舊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當大軍抵達朝那縣城附近的時候,原本晴朗的天空陡然變得陰雲密布,灰濛濛地天空中,盤懸著大群烏鴉和體型更大的禿鷲等食腐飛禽,它們不斷從半空中俯衝落下,又有相當數量的同類振翅起飛。

  種種跡象表明,在朝那縣城的廢墟之中內應該有不少食物,否則時間已經過去這麼久,沒有足夠的食物是不會吸引那麼多鳥類的。

  隨著程不識帶領著先鋒部隊走到殘留的城牆面前,木炭焦糊的氣味越發濃重,期間還摻雜著一陣陣肉質腐爛的氣味,讓人十分不適。程不識根據經驗判斷,匈奴人斷然不會將牛羊等牲畜殺死棄屍,那麼這些腐爛的屍體多半就是被屠殺的百姓。

  但是由於擺在他面前的首要任務是強攻蕭關,所以他按耐住了自己心中的情緒波動,強忍住帶領大軍入城的想法,並且十分理智下達了部隊全體人員不得靠近城牆的命令。

  但是程不識自己卻對城中的景象充滿了疑問,他很難想像出匈奴人到底在這裡做下了何種令人髮指的惡行。幾度煎熬之下他獨自一人踏上了進入朝那殘骸的孤旅。

  最初的道路起始於一段城牆旁殘破的馬道。程不識小心翼翼地拾階而上,一直走到了殘破不堪地城牆上。這短短地幾十步,算得上是程不識有生之年走的最為艱辛的一段路程。在這短短的一炷香時間裡,他幾經踟躕,甚至徘徊忐忑,生怕看到自己最不願意看到的景象,但是最終他還是憑著堅韌的意志力走了上去。

  或許是程不識心中還存著幾分僥倖,希望朝那縣城還有著恢復重建的可能;又或者是他帶著能遇到生者的期冀,總而言之他還是走到了城頭之上。

  程不識低著頭看了一會腳下的城牆,黃土作為主要建築材料砌築的城牆主體,已經在這裡屹立了不知多少年。程不識心裡想,或許有一百年了吧。然後他似乎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毅然抬眼望向了前方。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燒毀塌落的房屋殘骸,並沒有更加可怖駭人的景象映入眼帘,甚至連預料中的百姓屍體都沒有出現,這不禁讓他一直懸著的心落了回去。但是隨著映入雙眼的景象越來越多之後,終於,程不識的雙眼還是沒能躲開最刺目的那片區域。

  這是程不識一生之中首次踏足朝那縣城。所以並不清楚朝那縣城的建築布局情況,僅僅只是下意識地閃躲著縣城最中心的那片區域。但是由於那片位置實在太過醒目,又位於縣城的最中心,所以最終無論主動還是被動,程不識的雙眼依舊還是不可避免地觸及到了那裡。雙眼甫一觸及那片區域,自認為見慣了生死的程不識,又作了長時間的心理準備,但是仍然感到渾身猶如被抽乾了氣力一般,頓時雙腿一軟,頹然倒在城牆之上,雙眼迷濛,淚水奪眶而出。

  這是一片怎樣可怖的景象啊,已經完全超越了程不識的心理承受能力。一時間他只感覺到身體周遭的空氣似乎都被抽離乾淨,強烈的窒息感襲遍全身,似乎身體所有的機能都在一瞬間喪失殆盡。他也頓時明白了為什麼天上會有那麼多的食腐鳥類聚集在這裡。甚至在地上還有更多。

  程不識不知道自己在城牆上癱瘓了多久,但是當窒息感消退後的第一口新鮮空氣湧入肺部之時,他還是不由自主地乾嘔起來。此刻縈繞在他腦海中的畫面,是許多年前與孫卬一起,到達龍城後見識到的那次盛大的祭祀儀式。薩滿祭司那種神秘、粗獷的精神力量,仿佛隨時可以將人帶到蠻荒之中的強大氣場,始終是他記憶中揮之不去的景象。


  但是此時此刻,他腦海中的這一切都已經灰飛煙滅,莊嚴肅穆的祭祀景象變成了血腥恐怖的屠殺現場,程不識的腦海中唯獨只留下了生祭神明的那幾隻活物,它們淋漓的鮮血以及熊熊燃燒的火柱。

  匈奴人在攻占朝那後,也同樣在這裡舉行了盛大的祭祀儀式。只不過最後奉獻給祖神的祭祀供奉,換成了朝那的無辜百姓。密密麻麻的屍體圍繞著巨大的火柱,層層疊疊密不計數。在那一刻,野蠻成為了主宰,生命毫無尊嚴,狂熱的信徒和哀嚎的百姓共同構建了一個人間煉獄。

  這樣的事情,絕對不可以再發生了。這是程不識此刻心裡唯一能夠想到的念頭。也正是這個念頭支撐起他幾近枯竭的身體,狼狽地逃離了那段依舊穩固的城牆。走到城牆之外,他頓時有種從地域逃出升天的感覺,身體的各項機能也逐漸恢復正常。

  程不識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自己的戰馬身邊,熟悉他的坐騎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異樣,關切的用臉頰蹭著他的胸口,似乎是想彌補好他心口的創傷。直到程不識費勁的坐上馬背,他才緩緩的抬起頭來。

  程不識看著身邊已經整裝待發的精銳騎士,一張面孔又一張面孔地仔細端詳著,仿佛他有千言萬語想對這些堅毅的戰士傾訴,但是最終,他只是調轉馬頭,向著西方抽出環首刀,高高舉起,聲嘶力竭的大聲喊道:「殺!」然後便奮力一夾雙腿,胯下的戰馬仿佛是受到了主人洶湧戰意的鼓舞,雙蹄猛地一躍,向著西方殺將而去!

  身後無數漢軍將士,更不遲疑,揮舞著手中的武器,猶如一股黑色的潮水,以勢不可擋之勢,殺向蕭關。

  負責守衛蕭關的丘林烏維在漢軍發動進攻之後沒多久就得到了消息,但是此時他已經撤到了關外的大營。此時駐守在蕭關負責防衛的是兩萬西域僕從兵。這些僕從兵雖然在匈奴大軍中地位低人一等,但是仍然從主子的牙縫中撈取了足夠的好處。雖然他們的收穫算不上豐盈,奴隸、女人和牲畜這些都跟他們沒有關係,但是其他物資也已經足夠填滿他們的帳篷了。

  這些西域僕從兵心裡當然清楚,匈奴主力部隊退出蕭關的用意。但是礙於低人一等的身份,使得他們並沒有一起撤出關外的自由。但是被迫堅守關隘,卻並不等於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當猶如黑色的潮水一般向著蕭關湧來的漢軍騎兵出現在他們視野之中的時候,這些西域僕從兵種的大多數,第一時間的選擇是牽著自己的戰馬,背著劫掠的物資,往關外逃跑。而極少數打算抵抗的看到同伴的表現,也紛紛棄城而逃。

  不過孫卬當年為了減輕防守強度而刻意縮小的蕭關城門,此時卻成為了這些西域僕從兵逃命路上最大的障礙。蕭關城門前一時間人潮湧動,比肩繼踵,入關的時候有多狂,逃跑的時候就有多狼狽。

  等程不識率部趕到蕭關城關附近,大部分守關部隊都已經逃出關外,剩下的也不管不顧,一心只想往關外逃去,根本沒有人轉身抵抗。

  程不識見到敵軍混亂不堪,並且絲毫沒有迎戰的意思,心裡便篤定蕭關已是囊中之物。為了儘早確立對蕭關的控制權,程不識當機立斷命令一校騎兵繞到關口,將還未出關的敵軍截在關內。並同時要求這些前鋒騎士,對於門洞中的敵軍則不予追殺。

  程不識主要擔心的是:關口門洞的空間有限,敵軍若在門洞中進行抵抗則必然會發生傷亡,如果屍體無法得到及時清理,勢必會妨礙騎兵追擊。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敵軍發現漢軍兵力有限,開始進行反攻的時候,城門難以迅速關閉,不僅會造成不必要的傷亡,更會對戰局會產生不確定的影響。

  被截在關內的這部分僕從兵數量並不多,只有不足兩千人。程不識對手下行軍司馬進行了安排後,留下了兩千精騎,便率領其餘八千騎兵,追出蕭關。

  程不識的這名行軍司馬不是別人,正是受孫卬委派,向長安報信的原北地邊軍司馬易嘉。由於易嘉是目前唯一熟悉蕭關防務的漢軍軍官,加之軍務熟稔,也和匈奴人打了將近一個月,作為這支先頭部隊的參謀助手再合適不過,加之他本人也有極其強烈的意願要帶頭殺回蕭關,所以張相如便將易嘉派給了程不識。

  易嘉胸中怒火絲毫不亞於程不識,見這群僕從兵慌亂逃竄,毫無戰意,只顧著護住自己搶來的財產,無異於一群烏合之眾。早已壓抑不住心中怒火的易嘉,更是只管帶隊砍殺,絲毫不留憐憫之心。

  這些還沒來得及逃出城關的西域僕從兵,見漢軍勢不可擋,凶神惡煞,有些人為求活命,便跪地求饒。但是仍然被漢軍將士手起刀落斬殺馬下。其中一小部分僕從兵見漢軍不接受投降,無奈之下拿起武器,拼死抵抗,但是已經沒了士氣軍心,加之匆忙應戰,以步戰騎,又怎能抵擋住漢軍精銳的沖刷?


  兩次衝鋒下來,這群西域僕從兵就幾乎損失殆盡了。剩餘一小撮僕從兵見勢不妙,急忙逃進了附近的軍械庫中,緊閉大門,妄圖垂死掙扎。易嘉手中只有騎兵,也缺乏攻堅設備,中壘校的盾騎雖然也有不少弓手,但是敵軍多數躲在牆後或者房內,射了幾輪見沒什麼效果便作罷了。考慮到未來防守蕭關這些建築或許還有用,易嘉並未打算採取火攻的戰術。便只是將這二百來名潰兵圍在軍械庫中,沒有組織強攻。

  程不識率隊出城又尾隨砍殺了一陣,直到丘林烏維率大軍出現在前方,才帶隊撤回關內。由於關口門洞並未發生戰鬥,城門也未遭受破壞,所以程不識率隊回到關內,便立即緊閉關門,將蕭關再一次奪回漢軍手中。

  丘林烏維眼見蕭關在一日之間便輕易易主,這才慌了神。自己的職責是鎮守蕭關接應沮渠圖倫,如果說自己能像孫卬一樣守一段時間再丟蕭關,那麼沮渠圖倫能不能活著出關自己都沒啥責任。但是這才第一天就把蕭關丟了,要是就這樣回去,自己能不能保住腦袋就不一定了。

  丘林烏維和沮渠圖倫一樣,都是左賢王蘭則胡姑手下的重要將領,所以他知道沮渠圖倫手中的精銳騎兵對蘭則胡姑鞏固統治地位有著很大的作用。雖然作為同僚難免有競爭關係,他自己也並不在意沮渠圖倫的生死。但是如果沮渠圖倫是因為自己第一天就丟了蕭關而死,那麼他的問題就大了。

  丘林烏維很清楚,自己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想盡一切辦法要把蕭關奪回來。考慮到接下來的戰鬥還需要這些西域僕從兵賣命,所以他強壓住心頭的怒火,罕見的沒有責罰這些逃兵,反而將他們護送回營地,然後便迅速召集手下大小將領,緊張地商議起對策來了。

  丘林烏維迅速地對雙方實力進行了評估,以他目前的實力不是無法與漢軍一較高下,而是手下的將士都沒人願意打仗了。人人都想早一天撤回草原,至於關內還有哪些友軍,已經沒人關心了。

  但是所有人都能揚長而去,唯獨丘林烏維不能就這樣撤走。拋棄沮渠圖倫再加上丟失蕭關,他在左賢王手下幾乎就是死路一條了。一想到蘭則胡姑盛怒之下的模樣,丘林烏維的額頭便冒出一層冷汗,他最初的希望是趁漢軍立足未穩,迅速組織起反攻。但是現實卻讓他不得不一再退讓底線,最終才算是讓所有頭領都同意,在這裡駐守而不是揚長而去。

  匈奴部隊以部落為底色的弊病在此時纖毫畢現。雖然經過了攣鞮稽粥和中行說的整合,部落之間的配合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觀。但是以族長制為核心的底層統治架構並未呈現出絲毫鬆動,尤其是在關鍵時刻面前,以部落為單位劃分利益分配的制度設計註定了權力的分散和凝聚力的鬆散。

  雖然丘林烏維作為這幾個部落的共主,地位得到了保障,但是並不代表這些部落在核心利益受損的情況下,仍然對他保持著絕對的忠誠。而唯一能夠給與他地位保障的,只有本部落的八千精銳騎士。

  丘林烏維當然考慮過讓自己的部隊作為主力,其他部落的武士在一旁配合的可能。但是想到如果戰事不順利,他本部人馬的損失過大,就會產生不可預料的後果。而這恰恰是丘林烏維不願意承擔的,也是他承擔不起的後果。

  最終擺在丘林烏維面前的選擇並不多。戰,無論勝負他都會因為實力受損而地位不保;退,他在左賢王的手底下也難逃一死。

  在營帳中徹夜冥思苦想的丘林烏維,最終還是找到了一個堪稱唯一能夠讓他起死回生的法子。絲毫不敢怠慢的丘林烏維立即派出捉雕手,將信息送往了不同的三個方向,而正因為他的這個舉措,使得即將停止的戰爭車輪,又一次緩慢加速,開動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