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節 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唐朝 王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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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朴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唾液才將那塊胡餅送到肚子裡。而腹中帶來的踏實,也讓他打開了鬱結在心中的結。

  他咽了咽口水,但這並不是因為飢餓,而是為了潤潤嗓子:「我其實和你們不一樣。」幾個小夥伴有些意外的看向他,但是包括李蔡在內,沒有人發話,都在等著他接下來的言語。

  「我們不一樣,我不是自己報名參軍來的。」說完這句話,陳朴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過了一小會,他才接著說到:「我是老石他們半路上撿來的。那時候我快餓死了,躺在路邊的大樹底下,整個人暈乎乎的,想睡又不敢睡,怕自己睡著了就會死掉,想醒,又醒不過來,渾身沒勁。」他又咽了一口唾液。

  李蔡看出來他應該是口渴了,連忙從身後掏出自己的羊尿泡,衝著陳朴扔了過去。陳朴一把接住,掂了一下輕重,感覺還有一半多,於是也不客氣,拔開塞子,大口灌了起來。

  兩口冷水下肚,他似乎更加清醒了,說話也更有力了:「是老石他們要來長安,大隊人馬走過,總是有很大的動靜,才把我驚醒的。老石見我餓的不行,就從懷裡掏出一塊胡餅,比剛才那塊大點,又餵我喝水,才把我救回來的。」說到這,陳樸重重的吐了一口氣,然後接著說到:「等我稍微恢復一點之後,老石和另一個老兵,就將我扶到一輛牛車上躺著,那輛車上裝得都是草料,我就躺在草料堆里睡著了。」

  說到這裡,他似乎像是感覺到什麼一樣,看向軍帳之外。而其他幾位小夥伴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軍帳之外。果然,老石是這個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這邊才提起他的名字,那邊他就出現在眼前了。

  老石笑眯眯的彎腰走進軍帳,有些喜不自禁的看了看軍帳中的五名年輕人,最後目光停在了余夢安還沒吃完的半塊胡餅上面。余夢安臉色一滯,默默地將手中巴掌大的那塊胡餅遞給老石,老石笑眯眯的接了過去,卻只小心翼翼的掰了指頭大的一塊之後,又扔給余夢安。然後看也不看余夢安有沒有接著,轉身一屁股就坐在了陳朴身邊,又用屁股擠了擠陳朴,示意他挪點位置出來。陳朴可沒慣著他,大屁股一擰,就給老石擠去了一邊,但是手上卻又將自己的被子橫過來,扔了一半蓋在老石的腿上。

  老石似乎見怪不怪,笑眯眯的捋了捋被子,把打折的地方捋順了,然後心滿意足的用指甲扣下一小塊胡餅扔進嘴裡。接著說到:「就陳朴這小子,我這輩子沒見過睡覺這麼香的。躺在牛車裡,牛都快累死了,他打呼嚕,都快把半車草料給吹飛了。」

  陳朴有些不滿的看向老石,老石卻像沒看見一樣,自顧自地又扣下一塊胡餅,扔進嘴裡,然後接著說到:「但是這小子,啊,不對,這位小軍爺,能吃也真是能幹。我們統共五個老卒,負責給二十輛牛車餵草料。他一個人就全包了不說,還把另外一伍的二十輛牛車也給餵了。要是不喊著他,沒準他能把全部牛車都餵了。」眾人從他的話中不僅聽出了奚落,更聽出了自豪。

  陳朴沒接他的話,又說起了自己的往事:「我父母本是邊市的一個羊販子,就是將胡人的羊買下來,賣到北地去。但是因為匈奴大軍來得太快,他們還在關外收羊,匈奴人就來了。邊關的軍爺還沒來得及封門,匈奴人騎著馬就衝進來了。等我趕去大門處,到處都是亂糟糟地,前面在廝殺,後面在逃命,根本不能靠近城門。等把匈奴人都趕跑了,我才好不容易擠到城門面前。我跟軍爺說我要出去尋我父母,但是沒人敢放我出去。我也沒法闖出城門,都是明晃晃的刀槍對著我。最後我就想著先將他們收來的羊趕回家去。因為這種事以前也遇到過,他們總是能回來的,我就在家裡等他們就行了。」說到這裡,陳朴似乎觸碰到了傷心事,一時間有些哽咽,竟說不下去了。

  老石聽到這裡,忍不住嘆了口氣,拍了拍陳朴的肩膀,接著替他說到:「結果他回去一看,自家收的那些羊,竟被人盜了,他遠遠的看見有人騎馬趕著羊往東邊走,他就一路追,但是人怎麼追得上馬?追了整整五日,不知怎麼就追到了漢中去往長安的官道上,他也餓得昏死過去。我們幾個正巧遇上了,也就順手把他捎帶上了。」

  說到這裡,他又憐愛的看了看陳朴,伸出左手,摸著他的後頸,接著說到:「他醒過來就問我們有沒有看到趕著一群羊的騎馬人,可是我們從漢中出來這兩三日間,確實也沒看到騎馬趕羊的人,所以就估計他是追錯方向了,就索性帶著他一路來到了這裡,也方便順路幫他打聽一下消息。」

  陳朴這時也恢復了平靜,他重新抬起頭來,有些語氣彷徨地說到:「到了這裡,老石他們就勸我,說偷羊的已經跑出去了很遠的地方,我靠自己肯定是追不到了。還不如乾脆跟他們在這裡投軍,不僅有口飯吃,還能等打退了匈奴人,去關外尋我父母。我想想也對,所以才留了下來。」

  說到這,他似乎想起什麼來了,趕忙接著說到:「其實今天我真不是要針對你們,就是剛住進來的時候,老石跟我說,這頂帳篷歸我一個人睡,他們跟我睡一起怕睡不著,所以我才不讓你們搬進來住的。」


  老石有些尷尬的將撫摸陳朴後頸的手抽了回來,抓了抓臉頰,咳了兩聲,打趣說到:「這小子,嘿嘿,腦子有時候不放在脖子上,反而掛在褲帶上。你們不用搭理他,好好休息,等著明天演武就是,等演武結束了,說不準你們就得分開了。」

  聽聞此言,反倒是陳朴最著急,他扭過臉盯著老石,急吼吼的問到:「為啥會分開?」

  老石搖搖頭,說到:「今天你跟李廣比試的事,大家都知道啦。就你倆這能耐,沒準能直接封個屯長也說不定。還有那位」他指了指李蔡。「全副武裝跟個將軍似得,其他人也都厲害,就你們小哥幾個,明天演武結束,肯定得分去各個屯裡,當個伍長都是小材大用了。」

  余夢安這時抬眼看了一眼老石,但是沒說什麼,馬原卻接了話:「伙長,是大材小用。」

  老石一愣,接著一拍腦殼,「啊對,大材小用。」眾人爆發出了一陣鬨笑。但是李寬和陳朴,卻都沒笑,只是悄悄的對視了一眼,隨即又迅速的收回了目光。

  冬天的夜晚溫度降的快,但是小小的軍帳中,因為有了幾個小夥伴的相互依偎,陳朴第一次覺得不那麼冷了。夢得香甜,呼嚕也打得格外爽利,與父母走失後,他第一次有了踏踏實實的感覺。只是苦了其他幾個小夥伴,誰能想到這鼾聲是真的振聾發聵啊。

  寅時未到,深沉渾厚的號角聲便傳遍了營地的角角落落。號角聲剛剛止住,此起彼伏的口哨聲便從散落各處的軍帳中鑽了出來,直奔每個人的雙耳,吵的人不住地甩腦袋,就像是把鑽進耳朵里的哨聲甩出去一樣。

  最先醒來的是馬原,心裡有些想家的他,在陳朴鼾聲的助攻下,整晚上都沒睡,軍帳外稍有響動便醒了過來。睡得最沉的是陳朴和李蔡。但是倆人爬起來的速度卻一點也不慢,跟著最先走出去的余夢安,五人魚貫而出,隨即便跟著石火,走向校場。

  說是校場,其實就是校尉軍帳前的大塊空地。老朱用來登記新兵的布棚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校尉軍帳前的一溜木桌和條凳——據老石說,這些也是從軍官吃飯的帳篷里搬來的。

  老石帶著人走到自己這夥人的位置後,便讓大家按照高后矮前的規矩調整好順序。

  但是還沒調整好,就聽得「梆」的一聲鑼響,老石趕緊緊張地回頭讓大家都不要動,大家也都被他唬到,瞬間都不敢動了。

  結果最終的順序卻是李寬在最前面,跟在他後面的是個子最大的陳朴,個子最小的余夢安反而排在了中間的位置。李蔡跟在馬原身後,站在了靠後的位置上。

  站在老石身後的李寬和身高占據優勢的陳朴,視野最好,看得也真切。只見從軍帳中魚貫而出五名軍官,待中間那人坐下之後,其餘四人才在他左右兩邊分別落座。

  然後,靠中間那名軍官右手邊軍官的又站了起來,從面前的木桌上,拿起一把竹簡,示意各屯的屯長上前,然後分發下去。

  很快,一個操著長安口音的屯長走到他們面前,喊著幾個伙長的名字,老石等五人便走到他面前,右臂平舉胸前,行過軍禮,聽他簡短的說了幾句之後,又迅速轉身回來。

  老石還沒站定,就衝著後面喊道:「都聽好了,今日演武共三個項目,第一是射術。每人三箭,均上靶者,進入下一輪,參加伙長競選。一箭未上者,淘汰。未中三箭但有上箭靶者,參加伍長競武。第二是技擊。兩兩比試,勝出者與勝出者再比,兩連勝者,參加伍長競武,三連勝者,參加伙長競武。第三是騎術。這個只有參加伙長競武的才進行比試,額,就先不說這個了。一會有人參加再說。」

  聽老石交代完,他身後九個年輕人心態各異。有的躍躍欲試,有的憂心忡忡。

  這時,李寬聽到站在他身後的陳朴悄悄的跟他說到:「李廣,你想競爭伙長嗎?」李廣心裡也正在糾結,因為他想到了一個點,就是如果自己競爭到了伙長,老石會去哪裡?

  於是他並沒有回答陳朴的問題,而是湊近老石耳朵邊上,偷偷的問他:「老石,你也得參加演武?」老石沒回頭,只是輕輕的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悄悄的說到:「今天咱們都一樣。」李寬聽聞此言,便心中有了計較,知道自己待會該怎麼做了。

  他身體向後靠了靠,陳朴會意,也向前傾了點上身,兩人湊得近了,李寬才悄悄的對陳朴問到:「你不想離開老石?」陳朴卻也問到:「你也不想吧?」但是語氣中卻充滿了猶豫。

  李寬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頭衝著李蔡擠了擠眼睛。李蔡會意,轉過身看了一眼余夢安,卻只見他正低頭看著地面發呆,腦子裡又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於是李蔡偷偷伸出右手,正準備彈夢安的耳朵,卻被余夢安提前感覺到了。余夢安抬起頭來,用詢問的眼神看著李蔡,李蔡轉過身去,右手在身後招了招,也不回頭,便貓著腰,一路陪著不是,一路擠到了前面。

  李蔡一直擠到了一個小山丘一般的屁股跟前,他不用抬頭,就知道到地方了,於是閃身進了隊列,回頭看時,余夢安也已經進來了。

  於是他使勁捅了捅陳朴的腰眼,果然沒能讓陳朴彎腰,他又放心的點了點頭。仰起脖子,看陳朴正好回頭看著他,他叉手說到:「老陳,借過。」陳朴正要閃身讓出條道來,卻不知李寬怎麼就擠到後面來了。

  李寬借著陳朴寬大的後背作掩護,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已經下場進行射箭比試的新兵身上,轉過身來,一隻胳膊摟住一個,對李蔡和余夢安悄聲說到:「我剛才跟大個子商量了下,覺得這伙長還是老石當得好。」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看了看兩個小夥伴,李蔡點點頭說:「你安排。」

  李寬就接著說:「一會咱們四個,射箭都別中三支。對打的時候,韭菜,」他看著李蔡說到:「你故意輸給老石。」然後又看著余夢安:「夢安,你、我、大個子,我們三個分別戰勝自己的對手,然後在第二輪,又保住老石,他就穩了。」

  余夢安有些不解的問到:「寬哥,你不想當伙長?」

  李寬搖了搖頭,對余夢安說到:「老石如果輸了,就又得回去餵牛了。」余夢安「哦」了一聲,點了點頭,就沒再說什麼了。

  李蔡最是樂意的,笑嘻嘻的說到:「哈,一會讓老石跟老陳打,老陳指定不敢還手,讓老石使勁打他屁股。」

  陳朴在前面聽到了轉過頭來問:「為啥要讓老石使勁打我屁股?」

  李蔡一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捂著肚子,使勁偷笑了好一陣,才扶著李寬的肩膀直起身子,邊笑邊對陳朴說到:「誰讓你昨天晚上放個大臭屁,把大傢伙都臭醒了。」

  陳朴聽聞此言,臉色大窘,黑紅色的臉龐,在顴骨處竟然染上了一層紅暈,他有些難為情的抓了抓腦袋,掉下來了一根枯草,李蔡趕緊連連擺手,說到:「快別抓,一會虱子跳出來,得把夢安埋起來了。」說完又笑了一陣。

  李寬也笑著拍了拍陳朴的後背,這雖然緩解了一絲陳朴的窘迫,但是卻絲毫沒有減輕陳朴今天一定要少吃點再洗個澡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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