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節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宋朝 秦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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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中陳姓的年輕壯漢此時已經出了軍帳站在了外面。只見此人身形魁梧,四肢肌肉發達,新發的軍裝被撐得鼓鼓囊囊地,似乎腿部和肩部的布料隨時都有可能炸開一般。

  軍服的褲腿堪堪能到腳踝上面,而雙袖則被他沿縫線處扯開,卷到了手肘上面。此人膚色黑中透紅,兩隻銅鈴似得豹眼瞪得溜圓,面相年輕,但是兩腮處已長起了一層濃密的黑絨毛,頭頂上濃密的黑髮顯然已經有好久沒有梳洗,不僅帶著一股濃濃的汗味,還旁逸斜出,甚是凌亂,只用一根尋常樹枝隨意綰了個結。

  見來人赤手空拳,李寬便將握著「斷魂」的右手也鬆開了。李蔡和余夢安見狀也將武器收了回去。為了讓那人出來,他們幾人包括最後面的馬原,都齊齊向後退了兩步。

  那人見狀,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走出軍帳。雙手環抱胸前,四處大量了一番,然後或許是因為突然從黑色環境中出來,被陽光刺到了眼睛,冷不丁的打了個極其響亮的噴嚏。

  然後隨意用胳膊擦了擦臉,一本正經的對著離自己最近的李寬說到:「我此番投身軍中,正值國家用人之際,為的就是多殺胡虜,保境安民。爾等不要擾我休息,明日校場演武,我脫穎而出之後,便不會住在這頂黑黢黢的軍帳之中,我搬走之後,你們住進來便是。」

  李寬聽聞此言,心中其實並不太反感,知道此人並非尋常無賴,反而感覺是真心實意打算在軍中有所作為之人。但是李寬素來嘴不快,總喜歡先把事情捋清楚再發表意見,所以一時並沒有接話。

  而他身後的幾位年輕人,卻真的被這名姓陳的壯士唬到了。他們在隴西並非沒有見過身材魁梧之人,但是像此人一般壯碩之人,卻真的算是罕見。

  尤其是站在最後的馬原,心裡想著若不是前面還有三個人擋著,自己獨自面對這樣的對手,多半是擋不住他兩拳就得被錘死了。想到這裡,雙股竟忍不住的有些發顫。

  陳姓的年輕人見面前幾人都不說話,以為被自己唬住了,終究是年輕人,臉色頓時就變得有些得意,正準備轉身回到軍帳之中,卻不料被李寬喊住了:「壯士且慢。」

  這名少年聽人喊他,有些詫異的回頭看向李寬,這幾個年輕人竟然沒有被他嚇到,這有些讓他出乎意料。

  正有些焦躁,打算發作之際,卻又聽得李寬說到:「這位壯士既然投軍,打算報效軍前,便和我等有著相同的志向,我等既然分到一處,也是有緣。如果明日壯士得償所願,那是再好不過,但是今日,你我同袍,並無上下之分,住在一起也是理所應當的。」

  李寬說完,便不再理會這名壯漢,逕自走進軍帳之中。他身後的李蔡和余夢安緊跟著也走了進去。最後剩下馬原一人,因為站在最後,所以距離軍帳最遠,正有些膽戰心驚之際,一時間竟沒有跟著李寬三人的步調走進軍帳,獨自有些尷尬的站在外面,一時間竟有些進退失據,不知道如何是好。

  正在此時,卻見余夢安扭頭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跟著進來。雖然對方什麼話都沒有說,但是卻像給了馬原莫大勇氣一般,他也趕緊上前,三步並作兩步的鑽進帳篷之中。

  這下反倒只剩下這名姓陳的壯實青年一個人孤零零額站在軍帳之外。老石早就不在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鑽回自己軍帳之中,沒有一點聲息。

  這名陳姓青年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原本自己住著的軍帳,為什麼一下子就被那麼些人進去了,而自己還不知道該怎麼辦。看來這種情況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按照他原來的法子,碰上說不通的,那就打回去完事,但是這次遇上的這幾人,卻讓他生出一種未必自己十拿九穩的心理暗示,所以一時間他愣在原地,思索一陣子之後,他也一頭鑽進了軍帳,堵在軍帳門口,指著李寬說到:「方才聽老石說,你叫李廣?」

  李寬聽聞此言,有些無奈,但是知道就算給此人解釋恐怕一時也說不清楚,所以只是緩緩的搖了搖頭說到:「我不叫李廣,我叫李寬。」

  那人轉頭看了看其他人,向眾人問到:「那誰是李廣?」一眾小夥伴皆看向李寬。他又轉頭看向李寬,又問了一遍:「誰是李廣?」

  李寬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到:「沒人叫李廣,是老石喊錯了。」

  這個姓陳的青年才恍然大悟,初到軍營,被人喊錯名字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而這個姓陳的青年之所以對誰是李廣這般上心,是因為他認定李廣是這群人的主心骨,只要把李廣收拾了,其他人自然不在話下。單從這一點看,這名姓陳的青年雖然四肢發達,但是頭腦一點也不簡單,很快就抓住了問題的主要矛盾。

  他看看李寬,又看了看其他人,越發篤定自己的判斷,於是斜著眼對李寬說到:「這群人既然都聽你的,那我只要你聽話就行。」李寬聽聞此言,心念一動,知道來者不善,所以並未答話,只是將身體挺了挺,打算看他下一步要作何打算。


  果不其然,這名姓陳的青年也沒等李寬答話,徑直上前一步,伸出右臂向著李寬胸前一探,五指扎開,作勢要抓李寬胸前的衣襟。

  李寬見對方沒來由的便出手相欺,心中也是不忿,但是知道對手力大,所以並沒有正面硬抗,而是右腿後撤半步,使自己側面對敵,同時左臂發力,用上了八成力氣,手掌作半握狀又穩又準的推在陳姓青年的右手小臂之上,在推開對方手臂的同時,順著對方發力的方向往自己身後一帶。這一招「順水推舟」如遇到尋常人,多半會來不及收力而失去身體重心向前撲倒。

  但是卻沒想到這名陳姓青年卻並沒有使出全力,所以即便右手發力落空,卻也沒有失去重心,只是上身向前一傾,便迅速的伸出右腿,將身體重心向前半步,便化解了這招。兩人首次過招,都沒占到便宜。不由得都重新評判了對手的實力。

  李寬認為對方不僅力量強於常人,而且並不笨重,應當屬於技擊的高手。陳姓青年則認為李寬能夠舉重若輕化解自己的襲擊,在格鬥方面也有過人之處,不容小覷。

  不過陳姓青年既然已經出手,且未露敗相,所以並不肯收手,又趁著兩人距離被拉進的機會,右臂奮力一揮,打算用一記外擺拳攻擊李寬的頸部。

  由於陳姓青年右跨一步之後,幾乎是用右側前部面對李寬,而李寬則是正面對敵,所以陳姓青年此刻的攻擊手段並不多,最直接的就是右臂的外擺拳。所以這一招已經被李寬預料到。

  只見李寬雙膝下沉彎曲,同時腰腹發力,將上身向前傾倒,降低重心的同時,右臂回收,五指合攏,蓄力向著陳姓青年的腹部推去。

  李寬此時可以選擇握拳擊打對方腹部或者用手掌將對方推開。而之所以選擇後者,還是因為不願造成傷害加深矛盾。

  而李寬這一掌正中對手上腹最為柔軟的部分,雖然陳姓青年腹部肌肉也很發達,但是畢竟右臂攻擊落空,造成重心不穩,加之李寬施加在自己腹部的力量也不小,所以被這一掌推得向後退了幾步,差點就退出了軍帳之外。但是看他神色,並未有變化,看來李寬這一掌並沒有給他帶來傷害,果然是皮糙肉厚的代表。

  恰逢此時軍帳外有一隊軍士經過,親眼目睹了兩人在軍帳中的爭鬥。於是帶隊的屯長揮手示意隊列停止行進,自己兩步走到軍帳門口,恰好陳姓青年退到他面前,這名屯長二話不說,抬起右腳衝著陳姓青年的屁股使勁蹬了下去。

  陳姓青年已感覺到身後有人,但是注意力都放在李寬身上,所以屁股上被結結實實的蹬了一腳。這名屯長顯然是頗有經驗的老兵,這一腳蹬下去還順勢向下一蹭,頓時陳姓青年屁股上就火辣辣的疼痛難忍。

  陳姓青年陡然暴起,轉過身來正欲發作,卻不料一柄明晃晃的環首刀正對著自己的眼睛,嚇得他向後一躍,又退回軍帳之中。

  這名屯長慢慢悠悠的把鋼刀收回刀鞘之中,看了看軍帳上的編號,對著身後的軍帳罵道:「老石,你要死了?」

  對面軍帳中的老石聽得動靜,早就躥到軍帳門口,聽這名屯長喝罵,早就如受驚的兔子般蹦到這名屯長身邊,一邊點頭哈腰,一邊諂媚的說到:「何屯長!什麼風把你吹來了?走走走,帶著眾兄弟去我帳中歇歇腳。」

  哪料何屯長並不吃他這一套,右手在老石後腦瓜子上重重一排,說到:「原來你沒死啊?沒死你手下幹仗你不會管管?」

  老石後腦上被重重一拍,登時眼冒金星,一張笑臉還來不及收,又擠出了一張苦臉,嘴張了張,又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忍著痛繼續賠笑。

  這名姓何的屯長扭過頭,斜眼瞧了瞧黑黢黢的軍帳,也看不分明,隨即衝著軍帳門口啐了一泡唾沫,然後衝著軍帳里喊道:「裡面的人都出來,讓老子開開眼。」

  軍帳中的五人一時間面面相覷,弄不清楚狀況。但是外面這人官職顯然比老石大,也不敢放肆,加之陳姓青年被蹬了一腳,心中也有些不忿,便帶頭出去了,李寬等人見狀,也魚貫而出,五人並排列在軍帳前。

  這名姓何的屯長乍一見姓陳的青年也是心頭一驚,心中暗道哪裡來的大塊頭,還挺嚇人的。但是表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氣勢不減,背著手,站在五人面前,大聲問道:「你們都是新來的?」

  李蔡點了點頭,這名姓何的屯長就當做他代表所有人回答了。然後又問道:「軍中鬥毆該如何處置你們可知?」李寬他們三個人是知道的,在隴西軍中私鬥,最輕都要遭鞭刑,雖然在長安這邊可能會有不同,但是估計都不會輕。於是三人都不約而同的低下了頭,保持沉默。

  馬原和陳姓青年是真不知道,但是馬原知道這時候不該說話,便也低下了頭,但是這名陳姓青年卻十分耿直,直愣愣得回答道:「不知道。」


  這句話反倒給姓何的屯長搞得一口氣上不來,於是他改變了策略,向眾人問到:「知道我是誰嗎?」

  他思忖這幾個新兵多半是真不知道,所以也不等他們回答,便自問自答的說到:「我是咱們這校隊伍的禁衛屯長,我叫何郢,專查軍中違紀事件,今日讓我遇上你們聚眾鬥毆,需得軍法從事。」

  李寬等人聽聞此言,心中俱是一驚。這才來第一天,就要被軍法從事,說出去可太丟隴西人的顏面了。但是以前他們也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把頭上急出一層冷汗。

  馬原相對好些,自認為並沒有參與鬥毆,一會問起來只要把情況說明,應該自己會沒什麼事。

  陳姓青年卻又語出驚人,只見他大聲說道:「我們沒有聚眾鬥毆,方才是我在打架,與他人無關。有啥事都找我就是。」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皆是出乎意料。誰也沒料到,這名陳姓青年竟然會自己抗下所有,似乎就連老石也似乎被這句話的氣勢激勵到了,彎著的腰杆不自覺的竟然挺直起來。

  何郢卻覺得頗為有趣,他是從長安北軍中抽調來組建新軍的。原本也只是一名普通伙長,但是到了新軍之後,因為自己是從北軍來的,所以便升做屯長,管著五十個人,專門負責查處新軍違紀的。

  他在軍中早已見慣了各種違紀行為,事發之後多數都為了逃避責任各種推卸,卻很少見到這般主動頂罪的。頓時心中反感之意便減少了許多。

  何郢轉過頭,看著陳姓青年,問到:「呦呵,今日卻遇上了大英雄。哼,敢問英雄尊姓大名啊?」

  這名青年彪呼呼的答道:「我叫陳朴。北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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