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節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唐朝 羅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發生意外的根源還是天氣造成的。昨天被填埋的火溝由於沒有在乾燥狀態下夯實,又被雨水沖刷,導致出現了不少坑洞和陷坑,不明就裡的匈奴弓手跑到這裡後,不少人因為踩空而摔倒在地,後面的人因為視線受大雨影響而重蹈覆轍的比比皆是。

  雖然並沒有造成太多實質性傷亡,但是卻給相對整齊的陣型造成了一定混亂。但是非常可惜的是,由於傾盆大雨的影響,城頭上的漢軍弓手同樣也無法將箭矢送到這麼遠的距離。

  最終僅是數量有限的弩車發射了為數不少的弩箭,雖然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殺傷,但是並沒有對匈奴大軍的攻勢產生消極影響。由於大雨的干擾,甚至不少匈奴弓手都不知道自己身邊的人已經被射死了。

  終於經過短暫的混亂,匈奴弓手越過了火溝的障礙,逐漸進入了雙方弓箭的射程。但是在此之前,漢軍由於居高臨下,占據了一定的射程優勢,率先發起了弓箭的壓制。

  丘林烏維之所以這樣安排進攻次序,實際上也是考慮到了這一點,如果讓攻城隊處於最前端的位置,那麼就會處於沒有弓箭掩護的境地。泥濘濕滑的地面,會大大延遲攻擊速度,攻城隊長期暴露在漢軍弓手的壓制之下,很有可能在還沒有靠近城牆之前,就損失殆盡了。

  而負重較小的弓手只需要拉開距離向前沖,就相對容易避開漢軍的弓箭,而只要數量占據絕對優勢的匈奴弓手進入射程,就可以對漢軍進行壓制,確保後續的攻城部隊以較小的代價接近城牆,對漢軍實施足夠壓力的進攻。

  事實和丘林烏維的計劃出入不大,除了通過火溝的時候出現意外,其他的部分都和預想的差不多。但是進入交戰狀態後,匈奴人卻發現漢軍的火力比預想的密集得多,導致匈奴弓手的損失也大大超出了預期。

  但是後續的攻城部隊已經開始渡過火溝,對於匈奴弓箭隊而言,已經沒有了調整的機會,所以只能頂著巨大的傷亡,對城頭進行弓箭對射。

  城頭上有巨盾、雉堞防護的漢軍傷亡率比城下的匈奴人好看很多,但最重要的還是雨水遮擋了視線,導致匈奴弓手的命中率大大降低。這種情況直到後續的攻城隊渾身裹滿泥漿步履蹣跚的越過弓箭陣地後,才有了些許好轉。

  雖然城頭上的漢軍也因為雨水導致很難確保箭矢的的精度,但是最起碼身上除了雨水之外幾乎沒有其他妨礙軍事動作的負面影響。相比之下匈奴大軍就大相逕庭了。

  一路奔跑而來導致鞋底被淤泥包裹了厚厚的一層,腳底打滑,速度減慢。身上也裹滿泥漿,導致負重增加,並且行動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響。

  所以今天的攻城除了顯得比較遲緩之外,還有傷亡數也相對巨大。當前方的實時戰報到達丘林烏維這裡後,他便果斷的放棄了無謂的進攻。迅速收兵回營了。

  這場大雨幾乎沒怎麼停歇的下了整整兩天。第二天的匈奴大軍似乎對戰爭已經失去了興趣,只派了屈指可數的老弱殘兵緩慢的來到城下收拾屍體。孫卬自然沒有對這種人道行為加以干預。

  但是當他看見這些匈奴屍體被牛車全部丟進火溝後,很顯然有些追悔莫及。但是卻已然束手無策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立下大功的火溝被匈奴人用屍體硬生生填出幾條坦蕩的大路出來。

  攻打蕭關的第二十五日,大雨倏忽不見了。雖然天上依舊彤雲密布,但是已經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北風吹得越來越稀薄。

  遠處的天邊已經依稀可辨湛藍的天空以及天際線的群山輪廓也逐漸顯露真容。雖然地面的水坑變得更大也更密集了,但是根據盛極而衰的定律,孫卬相信這些微不足道的障礙已經無法阻擋匈奴人緊接著發起新的進攻了。

  城上的漢軍看著依舊滿身泥濘的匈奴大軍如期而至的發起了殘酷的攻勢,他們無法理解匈奴人為何執著於一定要不惜生命的侵略自己的家園,正如匈奴人也無法理解為什麼數量如此稀少的漢軍要不惜一切代價的鎮守住這道高高的城牆一樣。

  遊牧民族一直都無法體會國家完整對於華夏民族而言,就像土地權屬一樣重要心理感受。他們面前的這道城關,就像一條田埂一樣,清晰的界定了土地的權屬,也明確了收益的劃分。

  但對於遊牧民族就沒有這樣清晰而肯定的權屬劃分。雖然可能某塊水草豐美的草場屬於某個部落,但是遊牧民族卻不會因為一片被吃掉的牧草而爆發不可調和的激烈衝突——除非有人一直占據著。

  土地永遠都在這裡,只要草長鶯飛依舊四季輪迴,那麼祖神就依然庇佑著牛羊成群人丁興旺。這對絕大多數牧民來說,已經足夠了。直到國家體系的出現才打破了這種傳統。嚴格意義上,嚴密的國家體系實際上是和鬆散自由的遊牧生活有著本質上的衝突。


  遊牧民族的貧富差距從來都沒有達到漢帝國那麼大,但是軍事化集權的路線卻似乎給匈奴的領導團體帶來了不一樣的體驗。於是匈奴貴族巧妙的利用巨大的利益將鬆散的生活與集權的體制這一根本性矛盾調和統一起來。而這個巨大的利益就是富足的漢帝國。

  要麼開展貿易,要麼進行侵略。絕大多數時間,實際上遊牧民族還是會選擇貿易——只有貿易帶來的利益無法滿足貴族的胃口,才會發動戰爭。而現在進行的戰爭,就是這種事實的具象化。

  幾乎所有的匈奴戰士都相信蕭關這道高高的圍牆後面就是遍地財富,多到足以改變自己未來一生的命運。否則漢人也不會不惜一切代價的防守這道圍牆。但是除此之外,他們對這場戰爭的意義卻一無所知,或許也毫不關心。

  但是駐守在蕭關上的漢軍將士卻無法理解這一切。作為農耕社會為基礎的漢帝國,人們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等等一切,都與土地牢牢地捆綁在一起。財富的多寡、地位的高低,都是以土地作為衡量標準的。

  就像長安城裡的富商,如果永遠只是從事財物交換的遊戲,那麼無論如何都是不入流的底層,無論擁有多少財富都不管用。而嚴格的社會等級制度,也就依據實際擁有土地的多寡劃分出來。土地是根本。

  你來我往的箭矢和不斷累加的傷亡一如既往的讓交戰雙方碰的頭破血流,遍體鱗傷。孫卬和丘林烏維心裡都很清楚,蕭關的陷落只是時間問題,除非孫卬能夠堅持到援軍的到來。

  丘林烏維和之前的指揮官折蘭王都承擔著巨大的壓力。遊牧民族的底子其實並不豐厚,雖然現在將草原整合起來,組織起了史無前例的龐大力量。

  但是這並不代表所有人都有勇氣面對可能出現的徒勞無功。對於匈奴大軍來說,如果這次在蕭關城下無功而返,恐怕漠北草原就要陷入激烈的內亂之中了。

  這是所有匈奴權貴都不願意看到的。也正基於此,幾乎所有人,甚至包括西域仆兵在內,都能夠團結起來,不避傷亡的參與到這場劫掠當中。

  同樣的進攻,同樣的防守。日暮時分,退回營地的匈奴大軍和繼續鞏固城防的漢軍,猶如兩頭搏殺了一整天的巨獸一般,在夜幕額掩護下,舔舐傷口,恢復體力,迎接第二天的戰鬥。

  孫卬直到戰鬥結束才發現,每天出現在他身邊的「監軍」白淵,竟然破天荒的消失了一整天。這對孫卬以及易嘉等其他軍官來說,不啻於取得一次艱難的勝利般值得慶幸。但是作為蕭關的掌舵人,孫卬還是需要對白淵的動向進行了解。

  通過多方詢問,才知道白淵應該是回朝那縣城去了。孫卬知道後,並不以為意。一個文官,能在城關上堅守這麼些天,已經足以得到絕大多數將士的認可了。這時候選擇回去,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

  事實上,孫卬還希望白淵能夠回去再組織些人手來,但是他知道,作為一個邊境小縣,朝那也很難再抽調出多少適合參戰的人手了。

  但是第二日清晨,白淵竟然又出乎意料的出現在了蕭關城下。這次跟隨他一同前來的,還有大約五百餘人——這幾乎已經是朝那縣能夠組織的全部力量了。

  站在城頭的孫卬幾乎是飛奔下來的,他走近了才看清楚,跟在白淵身後的這五百餘人,上至蒼頭白髮,下至不諳世事,甚至還有不少胡人也夾雜其中。

  而且這次白淵不僅帶來了人手,還帶來了不少肉食。蕭關雖然不缺糧,但是卻沒有畜牧和養殖,所以肉類多數時間是緊缺的。一切都好,唯一讓孫卬產生疑慮的就是跟在白淵身後的一群胡人。

  在孫卬看來,雖然也有不少胡人因為貿易、災禍等原因,遷徙到朝那縣定居。但是也有一些胡人是因為這次匈奴大軍的到來而暫時滯留在朝那縣的。這些胡人當中,很難說會不會有匈奴的間諜。

  為此,孫卬一邊說著恭維的話,一邊帶著白淵來到了城頭。待四周都是漢軍之後,孫卬才向白淵問起這些胡人的來歷,並且也表示了自己的疑慮。而此時這五百餘人已經被帶去了都尉府的門前集中起來,進行整編。

  白淵在這些方面的敏銳性到底是差了些。面對孫卬的疑慮,他多少有些不滿。站在他的角度上看,你現在蕭關缺什麼我給你送什麼,缺人手,我連老老小小都給你組織過來;缺肉食,我連夜給你殺雞宰羊,幾乎將朝那縣城的禽畜都給你殺得乾乾淨淨。於情於理孫卬實在不該對他質疑。

  但是大敵當前,他也不願在兵臨城下的關頭為了這點事跟孫卬產生新的矛盾。所以他只是含糊其辭的告訴孫卬,這些胡人都是朝那縣的在冊人口,知根知底,不必多慮。

  但是只有白淵自己知道,這些胡人當中,確實有一部分是因為戰亂滯留在朝那縣的西域人和匈奴人。這些人多數都是生意人,留在朝那縣本身也沒有固定居所,加之又正在和匈奴人交戰,使得朝那縣的百姓對這些胡人帶有很深的成見,兩者之間經常發生摩擦。白淵為了解決這些治安問題,昨天便將這些胡人都強征進了支援蕭關的隊伍之中。


  他本意是將這批人帶到蕭關,不管做什麼都行,反正離開了朝那縣,就不會再繼續和當地居民發生摩擦,能為他解決不少後顧之憂。至於說這些胡人之中,會不會有匈奴人的間諜,他自身是沒有甄別過的。

  孫卬本想說些什麼,但是他看著白淵紅腫的雙眼,和短短几天就白了許多的鬢角,最終抿了抿嘴唇,放棄了原本的打算,轉身投入到城關的防禦指揮之中。事實上,擺在孫卬面前的選擇也越來越少了。

  隨著戰事的推進,他手上的可用之兵已越發捉襟見肘,所以無論來支援的是什麼人,實事求是的說,他都沒有挑剔的餘地了。白淵第一次帶來的援軍,到目前為止,也僅剩半數還能登上城頭。

  城關下的丘林烏維已經能夠明顯的感覺到漢軍的防守越來越疲軟,城上射下來的箭矢,命中率已經比開戰之初,降低了很多。而僥倖攻到城頭上的西域武士也越來越多,支撐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

  雖然截止到目前,這些攻城部隊都無一例外的被漢軍趕下城頭,但是丘林烏維已經看到了勝利女神的微笑,他堅信或許就是下一次的進攻,便能為他打開通往勝利的大門了。

  邱林烏維對持續攀升的傷亡視而不見,仍舊堅定地組織新的攻城隊湧向城頭,蕭關城外長長的爬梯一次次的被推倒,又被重新豎起。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被推倒的次數越來越少,豎起來的時間卻越來越長。

  城牆下已經堆滿了攻城士卒的屍體,其中還有不少身負重傷而難以移動的士卒,他們痛苦的叫喊聲摻雜在漫天的殺聲中,顯得不合時宜又分外的明顯。

  但是很顯然後續的攻城部隊已經被城頭上漢軍愈發孱弱的抵抗,刺激得近乎失去理智。

  似乎所有的匈奴武士都已經不想再繼續這樣的反覆拉扯了,都希望今天將會是這場攻城噩夢的終章。

  無論是匈奴人還是西域僕從兵,對於身邊的死傷者幾乎所有人都選擇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是一門心思的向上爬著,全然沒有想過自己可能很快就會加入到傷亡者的序列之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