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節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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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拱衛蕭關的烽燧堡中,有兩座城堡規模較大,分別是依託蕭關兩側山勢而建的鳳翥、龍驤兩個副堡。鳳翥在左、龍驤在右。這兩個副堡與蕭關互成犄角之勢,一旦有敵軍入侵,在蕭關的城牆之下,進攻方必須要面對三面夾擊。而這兩個烽燧堡依山而建,位於制高點,易守難攻,堡內存儲大量滾石,用於攻擊關下敵軍。

  不過最能體現孫卬戰術特點的,卻是建立在關外大道兩側的兩座柳葉堡。這兩座烽燧堡形制獨特,東西向極長而南北兩端呈銳角收攏,堡內最寬處也僅兩丈,與其說是堡,還不如說是合攏了兩段城牆。這兩座堡平日便儲存了大量的鐵釘、卵石、蒲草團等可能給戰馬行進造成極大妨礙的防禦性工具。

  除此之外,孫卬在關外道路上挖了兩道寬逾兩丈深逾一丈的壕溝,壕溝內用巨大的煤塊填充後,用木板和沙土覆填好,如果不是特意勘察,並不容易發現端倪。

  關內部分,孫卬除了修建軍械所之外,還將都尉府也搬到了蕭關城下。另外敖倉和武備庫也是塞得滿噹噹的。

  除此之外,孫卬還在這兩年力主推行了另外一項重要的備戰工作。他將蕭關東南的朝那縣進行了人口統計,把身強力壯的青年男子都登記在冊,編為民兵,平日裡這些民兵是民,戰時則為兵,用於協助邊軍運送傷員和物資。

  就為了這個事,孫卬卻又被朝那縣令白淵參了一本。起因當然是縣令白淵認為孫卬這樣編制人口有礙朝那縣的民生發展。但是根本原因卻是蕭關擴建不僅白白用了朝那縣的土地和其他生產物資,還被徵用了大量民伕——當然是沒給錢的。

  被占了便宜還不得不吃啞巴虧,朝那縣令白淵心裡氣憤不過,便去北地太守那裡告了一狀。

  不過他告狀的理由卻很刁鑽,他沒有告孫卬侵占朝那資源,因為他也清楚孫卬本人並沒有從中徇私舞弊。即便可能會有一點,但是蠅頭小利告了也不會有結果。

  最終白淵狀告孫卬的理由是孫卬貪生怕死——因為孫卬將蕭關的軍醫館設在了都尉府里。武將貪生怕死在漢代屬於重罪,一經查實革職查辦都是法外開恩了。

  所以白淵心裡對孫卬到底有多大的仇恨,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但是肯定不會小。

  最後此事自然也是不了了之,畢竟漢軍法典之中,並沒有醫館不能設置在將軍駐蹕之中的規定。至於說孫卬為什麼要將醫館設在自己身邊,到底是為了方便救治傷員還是為了方便救治自己,這倒也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但是從孫卬這些舉措之上,卻也不難看出他還是有決心要和匈奴人戰鬥到底的。

  蘭則胡姑並沒有讓孫卬等太久。盧侯王黑實的大軍緊緊封住了隴西軍北上的路口之後,以折蘭王且若那為先鋒的三萬匈奴聯軍便急不可耐的吹響了入侵北地的號角。

  百花堡的哨兵在發現匈奴大軍從黑實的軍營背後匆匆通過之後,用最快的速度點燃了狼煙。

  李向、袁盎和夜刀等人聞訊登上百花堡,眼睜睜地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匈奴大軍從自己眼皮子底下耀武揚威的殺向北地郡時,心裡的情緒是十分複雜的。

  面對如此強大的匈奴軍隊,即使強大的隴西軍也沒有必勝的把握。沒衝著自己來,人人心中都是暗自僥倖的。

  但是一想到蕭關,大家心裡也都沒了底。尤其是看到巨大的衝車和投石機一輛接著一輛的從西邊而來,又往東邊而去時,幾乎所有的隴西軍都被巨大的恐懼感深深攫住了呼吸。

  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儘早將匈奴人入侵的警訊告訴孫卬。並且幾乎所有人心裡都暗自認定,孫卬應該是凶多吉少了。

  孫卬這邊自然也沒有閒著,自從與夜刀分別之後,他就重點加強了對匈奴大軍動向的偵查,通過對匈奴大軍集結情況的了解,孫卬對匈奴人發起進攻的時間也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和推測,雖說並不至於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但是也並非其他人想像當中的不堪一擊。

  甚至孫卬還曾設想過從蕭關出奇兵攻擊黑實大軍的側翼,與隴西軍來一次協同作戰。

  但是最後看看手裡少得可憐的騎兵後,他理智地打消了這個念頭。不過得益於孫卬設置的烽燧堡,他掌握匈奴人進犯的時間節點,並不比夜刀要晚多少。

  並且未央宮收到匈奴大軍進犯蕭關的消息,也先於匈奴大軍到達蕭關城下的時間。

  得知匈奴人大舉犯邊的劉恆,最終並沒有改變張相如之前的計劃。長安的決策者還是認定北面的雲中,九原戰場,肥沃的後套平原,才是匈奴人發動此次戰爭的真正目標。

  數量有限的北軍和南軍作為目前大漢帝國,唯一一支戰略機動部隊,一旦調離長安防線,長安就是一座空城了。


  而北軍最為引以為傲的玄甲重騎,早在兩日前,就在周亞夫的率領下北上代郡,作為一張王牌用在了攣鞮稽粥所在的方向——不得不說,長安的決策層在最初階段,的確錯誤估計了戰爭形勢。幾乎包括劉恆在內的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匈奴人的主攻方向是在攣鞮稽粥坐鎮指揮的北方。

  這種推斷的依據則來自於高祖劉邦被圍困在白登山的戰例。幾乎所有人都沒有想過匈奴人最大的威脅竟然來自於西側。

  一切紛爭,歸根結底都源自於欲望。顯然攣鞮稽粥也小看了蘭則胡姑的欲望。或許攣鞮稽粥作為匈奴王朝的頭狼,發動這場戰爭的主要戰略目真的是占領河套平原,並逼迫漢帝國大量納貢。

  畢竟來自於漢帝國的陶器、木器、玉器等製作精良的工業產品早已成為了匈奴上層的日常必需品。而僅僅依靠和親或者邊市有限的渠道,已經遠遠無法滿足匈奴貴族日益膨脹的需求。簡單點說,在貿易或者掠奪這道選擇題上,攣鞮稽粥選擇了更直接的掠奪。

  但是,蘭則胡姑賭上全部籌碼的決心,卻使得這場戰爭的走向,在一開始就脫離了漢匈雙方廟算的既定路線。

  最終,對於重兵壓境的蕭關,長安給出的答案是就地徵兵。徵召北地、上郡、隴西,以及京兆、馮翊、扶風三輔之地的適齡青年入伍,作為預備部隊投入到北地前線。而援兵抵達之前的蕭關,則只有孤軍奮戰了。

  孫卬拿著就地徵兵的太尉府令竹簡,輕輕的敲著蕭關城頭的雉堞,一時也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徵召新兵入伍,還必須符合良家子的身份,恐怕一時半會看不到什麼成效。

  如果是孫卬自己有決定權,他寧願徵召為數眾多的邊境牧民和農戶。這些普通百姓雖然更加自由散漫,平均素質也更低,但是邊民們保護自己財產的決心也更大。誰都明白匈奴人入關以後會發生什麼,包括長安也未必想不到。只是沒人願意揭開這塊帷幕罷了。

  匈奴大軍已經如北方的冷風,即將兵臨城下了。不管怎麼說,這也是個法子吧。孫卬心裡多少有些苦澀,有些無奈。大敵當前,並沒有時間留給他發牢騷。

  翌日清晨,已經能夠在蕭關城頭看到遠方大軍行進揚起的漫天塵土。但是孫卬卻沒能在預期的時間看到匈奴大軍出現在視野之中。

  反而等來的是一位故人——攣鞮拔都。嚴格意義上說,是兩位故人。另外一位是正兒八經的匈奴勸降使者——丘林烏維。

  兩個匈奴人不緊不慢地騎著馬,身後並沒有任何隨從。在城頭上的孫卬沒浪費多少時間,就辨認出了這兩個身影的主人。攣鞮拔都他當然不會忘記,幾乎一眼就辨認出來。但是辨認丘林烏維的時候,卻花了點時間才在記憶中,尋找到了當年和親路上留下的點滴記憶。

  站在城頭上聽著攣鞮拔都喊自己的名字時,孫卬心裡相當掙扎。只是當他意識到,攣鞮拔都已經認出他的時候,除了出城相見,孫卬似乎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但是出於各種考慮,孫卬在出關之前,還是帶上了行軍司馬易嘉以及五名親兵,共七人騎著馬來到了攣鞮拔都的面前。

  剛才已經說過,匈奴的使者實際上只是丘林烏維一人。攣鞮拔都是聽說了這個消息之後,自作主張跟著丘林烏維來的。臨走的時候,還不忘順手夾了一壺酒。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這條金規鐵律在遊牧民族也同樣適用。對攣鞮拔都送來的物資,感到滿意的蘭則胡姑,雖然擔心攣鞮拔都會打亂他的計劃,但是最終仍然選擇對攣鞮拔都視而不見。

  蘭則胡姑對攣鞮拔都的格外容忍,主要還是因為攣鞮拔都帶來的海量物資堵住了他的嘴。

  近日來大軍吃得好、喝的好,軍威大盛也全仰仗這位老兄,所以蘭則胡姑最終並未阻止攣鞮拔都的僭越行為。其餘匈奴頭領見主帥沒有表態,自然也就不會跳出來招惹這位財神爺了。

  在蘭則胡姑看來,孫卬是否投降對於匈奴大軍何時能夠挺近中原,並不會產生什麼實質性的影響,但是如果能少死點匈奴兒郎,總歸是件好事。

  丘林烏維也是抱著這個心態來到蕭關城下,只是一路上都在和攣鞮拔都反覆確認,不管攣鞮拔都想幹什麼,都得讓他先把勸降的話先說完。邱林烏維覺得,只要不影響到他完成使命,其他隨意,攣鞮拔都老兄你開心就好。

  在那個車馬很慢,書信很遠的時代,故人相見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所以故人重逢本應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但現在卻因為環境和時機的變化,使每個當事人的情緒都有些複雜,除了丘林烏維之外。

  多年前第一次見面,丘林烏維就想殺了孫卬,但是因為孫卬是和親使者,邱林烏維拿他沒辦法。這次見面他同樣也沒辦法,因為他是來勸降的。所以邱林烏維只能在心裡發誓,下一次見面,一定要取下孫卬的首級。


  孫卬並不知道丘林烏維精彩的內心戲,也並不關心。事實上這種勸降反而更像是一種示威,在對付一些西域小國的時候或許能收到奇效,但是當丘林烏維走近蕭關就已經知道,他這趟來也就是過過嘴癮罷了。

  邱林烏維自始至終都不擔心自己的安全問題,他不信漢軍敢把他這個使者怎麼樣。

  但他不知道,其實孫卬是認真考慮過,陣前斬殺丘林烏維這個可能的。最終沒有付諸行動,僅僅是因為考慮到攣鞮拔都回去後無法解釋清楚而已。孫卬從來都不是一名傳統的漢軍將領。

  孫卬對攣鞮拔都是心懷感激的,沒有他在龍城提供的幫助,當年他未必能夠活著離開草原。尤其是那張畫在羊皮上的簡易地圖,的確是救了很多人的性命,其中也包括孫卬自己。當然他自然也知道攣鞮拔都這次來到關下是為了什麼。

  拋開立場不談的話,他還是很感激攣鞮拔都到這個時候仍然在替他考慮,這種真摯的兄弟情義,他只在夜刀身上有過類似的感受。

  攣鞮拔都本以為自己可以很灑脫的說出憋在心裡很久的話。但是當看到孫卬的時候,他知道自己的判斷出現了失誤。

  其實攣鞮拔都本可以不用給蘭則胡姑的大軍送來那麼多物資,甚至他都可以不用來到軍前。但是當他知道匈奴大軍的計劃之後,他第一反應是必須要到北地救孫卬。

  但是要救孫卬,攣鞮拔都唯一最管用的法子就是賄賂蘭則胡姑,送禮送到蘭則胡姑都不好意思,那麼保住孫卬的一條小命,自然也不在話下了。蘭則胡姑的目標是長安,孫卬只是擋在路中間的一塊石頭而已。

  攣鞮拔都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時過境遷、多年之後,仍然對這名平平無奇的漢軍武將有著深沉的牽掛,或者說如此珍惜兩人之間的這段情誼。雖然到了此時此地,他仍然沒有得到準確的答案,但是他卻依舊義無反顧來到了前線。

  攣鞮拔都來找孫卬是為了勸孫卬放棄抵抗的。這一點當事人雙方都心知肚明。這一點與長安的很多重臣不同,雖然很多人與孫卬同朝為官,卻始終對他有些偏見,認為他才不配位,惜命如金,甚至朝中有些人還會擔心孫卬有可能在匈奴大軍的威壓之下選擇投敵賣國。

  但是攣鞮拔都卻知道,孫卬是一定會死守到底的,這也是他一定要來勸說孫卬的主要原因。如果他知道孫卬執意要下這盤必輸的棋,而自己卻袖手旁觀的話,他認為自己終其一生都過不去這道坎。

  或許很多人不了解真正的孫卬,但是攣鞮拔都認為自己應該屬於極少數了解孫卬的人之一。他知道孫卬有很多短板缺點,但是有一點孫卬是很突出的——他是一個有信仰的人,也是一個真正的愛國者。

  草原上的人信奉薩滿教,崇敬先祖和自然,但是攣鞮拔都卻不知道孫卬心中的神明是什麼。不過他很確定孫卬有著堅定的信仰。在他接觸最多的漢人中,孫卬和中行說可以說是判若雲泥。

  只是長安的天潢貴胄們並不知道,或許也沒有興趣去了解一個無足輕重的都尉心裡的信仰到底是什麼。其他人就更沒有這份必要了。這或許是孫卬終其一生最大的悲哀,最了解自己的人卻來自於對立的陣營,這真夠讓他意難平的。

  丘林烏維照本宣科三兩句話說完之後並沒有期待什麼結果,只是想等孫卬一句回復,是或者否就可以了。但是最終他連一個字都沒有等到。

  這倒不是孫卬刻意表現出傲慢,而是孫卬一直都在緊張的思索著,該怎麼和攣鞮拔都交談的問題。雖然並非出於刻意冷落,但是孫卬卻真的將邱林烏維晾在了一邊。

  感覺自己遭遇冷落的邱林烏維死死地攥緊手中的刀把子,但是卻始終沒有勇氣將彎刀抽出。孫卬身後六名漢軍按耐不住的殺意,早已噴涌而出,邱林烏維沒法做到視而不見。

  最終打破僵局的還是攣鞮拔都,他故意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把手中的酒瓶揚了揚,對孫卬說:「知道你在這裡,我特意帶了瓶好酒。」

  孫卬並沒有答話,只是笑了笑,心說:「這麼些年過去了,他還是沒變。」然後很自然的撥馬走到了攣鞮拔都的身側。

  攣鞮拔都接機仔細端詳了下孫卬,接著說到:「都有白鬍子了,身體都還好嗎?」

  孫卬聽了這話,心裡難免有些酸澀,嘴上卻沒有回答他的話:「你倒看著沒甚變化,也沒胖,甚好。」

  攣鞮拔都低著頭,用手輕輕捋著馬鬃,似乎是下定很大的決心,抬起頭來,看著孫卬的眼睛,認真的、幾乎是一字一句的對他說:「放棄吧,你不可能贏的。」

  孫卬似乎是很感興趣的看著攣鞮拔都,問到:「然後呢?」


  攣鞮拔都似乎是看到一絲希望,誠懇的說到:「都行,你想怎樣都行。去龍城,我的錢多到花不完,需要你這樣的行家幫我花錢。」略一停頓,接著說到:「或者你不打算離開這裡。也行,投降單于,讓你做大將軍,你的才華和抱負同樣可以在這裡得到施展。只不過是換個皇帝而已,你又不損失什麼。」似乎他自己也覺得這個提議並不現實,不等孫卬開口,又接著提出建議:「或者你跑吧,隱姓埋名,去南方,我知道那裡有大片的土地,高山大河,沒人能找得到你。等戰爭結束你改頭換面再回來,沒人知道你是誰。我給你錢,讓你過上這世上最奢華的生活。」最後,他總結了一句:「只要你不抵抗我們的大軍,我都能保證你的安全。」

  孫卬心裡很難說沒有一絲波瀾,但是他及時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相信攣鞮拔都剛才說的都是出自於真心實意,而攣鞮拔都也有足夠的實力將承諾轉化為現實。

  同時孫卬也必須承認,攣鞮拔都的提議很難讓人不動心。似乎開啟人生新篇章的大門已經向他緩緩開啟。除了更了解孫卬的北地邊軍司馬易嘉,對攣鞮拔都的提議嗤之以鼻之外。甚至在他身後的漢軍騎兵都覺得,如果都尉大人不答應這些提議,那八成都尉大人真是個傻子。

  但是孫卬幾乎沒有經過認真的思想鬥爭,便親手關上了這扇大門。他只是有些抱歉的對攣鞮拔都笑了笑,並沒有接過這個話題。

  然後用力地甩了甩頭,似乎把這些誘惑甩出腦殼之後,才輕輕地說到:「可惜了,兩軍陣前,我不能飲酒了。不過相信你帶來的這瓶酒,一定是很好喝的。」孫卬的心裡多少有些失落。

  攣鞮拔都雖然了解他,但是終究還是不懂他。人生苦旅能有一個人了解自己,就不會那麼孤單了。但是終究那個人不是攣鞮拔都。

  紅塵囂囂,熙來攘往,紛繁複雜。世上有千般人,就會有千般風景。無論是貪財還是求名,終究是對身外之物起了私心雜念。也難怪世人總是圉於繁瑣的生活逐漸迷失自我,變得狹隘而浮躁。

  「幸於始者怠於終,繕於辭者嗜其利。」人們總是熱衷於掩飾自己的真實目的,而不斷在自己的人生舞台上賣力進行各種表演,可最終才發現,自己不過只是活在了其他人的評價之中而已。

  殊不知,滾滾紅塵之中,一個人最終走向何方,早已在起步之時埋下了伏筆,但是卻總要走到終點才恍然大悟,是非對錯卻早已在很久之前,一語成讖。

  回首望去,無論是荊棘滿途亦或是鮮花遍野,卻早已物是人非,只留下點點滴滴的記憶在心頭反覆熔煉,最終成為刻在心尖上的墓志銘。

  孫卬也難免俗,他也曾困頓、也曾迷惘、也曾追求名利,甚至現在也沒有完全放棄。但是他終究是在人生的某個瞬間,看到了光。此刻的孫卬,輕舟已過萬重山。

  雖然身體仍然在人海中浮沉,但是終究不再痛苦於自己的平庸,也不再攀比一切身外之物。自洽而內求,達觀而自省。

  攣鞮拔都或許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個讓他失意而歸的結局,但是仍然不甘心的打算放手一搏,事實最終驗證了他的預判。

  當攣鞮拔都在夕陽下煢煢孑立、形影相弔地轉身離去之後,手上還多了一張被反覆摩挲,而有些破損的舊羊皮。葫蘆里的美酒最終沒能流進心田,淅淅瀝瀝地沿著攣鞮稽粥的馬蹄,灑向地面,湮沒在黃沙之中。夕陽下攣鞮稽粥的身影越來越長,離孫卬也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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