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節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唐代 盧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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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這幾名軍士氣喘吁吁地說完之後,孫卬的心情陡然跌落谷底。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麼這隊匈奴騎兵就一定要揪著他們不放?如今與匈奴騎兵靠這麼近,稍不小心被堵截在山谷里,到時候可就真的是上天無門,進退維谷了。

  人困馬乏的漢軍,要想不被機敏的匈奴捉雕手發現,唯一正確的選擇是立即動身,遠離匈奴營地。但是茫茫黑夜能到哪裡去?唯一能指名方向的參照物還是來時路上留下的馬蹄印記。

  程不識此時提出建議,山谷深處還未曾探查,有沒有可能有山路能穿過山脈,到達山脈的另一側,這樣也有參照物,同時又能躲開匈奴騎兵。

  包括孫卬在內的一眾將士聽了都覺得是個不錯的注意,當即就有一隊漢軍向著山谷深處打探而去。正當大家心中忐忑不安之時,大約一個時辰之後,這隊探路的漢軍騎士便打著火把回來了。

  騎士們帶來的消息並不樂觀,山谷裡面確實還很深,但是卻沒有找到上山的道路。雪深林密,夜間攀登此山,絕非易事。

  更有一點,孫卬卻已經想到了。夜間登山,需得有火把照明,大量火光出現在高處,恐怕也很容易就會被匈奴哨兵發現,屆時如果匈奴人知道進山的路,他們反而會被困在山中。

  此時又有其他人建議,不如就將隊伍帶到山谷深處,就地隱蔽起來,等匈奴大軍開往他處,再從谷中出來,向南進兵。孫卬不假思索地就拒絕了。一開始他不是沒想過躲藏之法,但是想到山谷外那五百匹戰馬踩踏過的雪地,方向都指向山谷,這麼明顯的痕跡指望匈奴人視而不見,顯然是有些異想天開了。

  既然躲不了也繞不開,那恐怕只有逃亡一條路可以選擇了。現在雪住風停,五百匹戰馬的腳印任誰都無法抹去,無論逃向何方,都有足夠的痕跡指明方向。既然如此,孫卬也便不再糾結如何掩藏行蹤,而是一心一意的思索起行軍路線的問題。

  隨著夜幕降臨,氣溫陡然下降,好在經過小半日的修整,人困馬乏的狀況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緩解。加之在山谷中並不擔心火光被發現,所以將士們也三三兩兩的架起了火堆,這邊幾人烘烤取暖,小聲談笑;那邊幾人融冰化雪,就著熱水吃著乾糧。低迷的士氣得到了恢復,農耕文明堅韌耐勞的意志品質在這時候成為了孫卬這五百漢軍的最大底氣。

  相比起稍微恢復了些許生氣的漢軍,匈奴營地里卻顯得沉悶許多。呂通與長子呂苛,以及一干將校,在厚實的軍帳中,也在商議著明日的行軍路線。

  經過了一整天的追逐和搜索,匈奴騎士們早已失去了驕悍之氣,眼見對手如石沉大海般消失的無影無蹤,就連呂通也在一整日的鞍馬顛簸中磨去了滿腔怒火,相比起追殺漢軍,他此時更希望回到自己位於龍城內城的官邸中,心情放鬆地泡個熱水澡。

  呂通手下的烏桓騎士,思鄉歸家的心情更是只多不少。但是沒能帶回孫卬的人頭,就沒法實現嫁禍右賢王的戰略目標,這才是讓呂通感到沮喪的最大原因。

  呂通雖然對漢軍有著深深的怨氣,但是還不至於對孫卬非要除之而後快。要怪就得怪中行說擔心自己叛變大漢的消息被孫卬帶回長安,所以慫恿攣鞮稽粥下令將孫卬這隊漢軍殲滅,然後再嫁禍給右賢王。

  雖然在匈奴目前的行政體系中,還沒有完善陟罰臧否的明確規定,即便此次沒能追殺到孫卬,呂通回去也不必擔心攣鞮稽粥會有嚴苛的懲處,至多需要向攣鞮稽粥的部落上供一百奴隸即可。如果一百奴隸不夠,那就兩百。跟隨冒頓遠征之後的匈奴部落,最近這幾年最不缺的就是戰俘。

  但是相比起損失一些奴隸來說,呂通更為在意的是:他本人作為漢帝國的降將,雖然受到攣鞮皇族的重視和禮遇,但是在匈奴各部族之中,始終存在「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提防,打壓和排擠也是始終存在的。只是因為呂通率領的烏桓騎士兵精糧足,戰力一流,所以才最終成長為一流的大部落。

  為了證明自己的忠誠,呂通始終對南方的漢帝國表現出極其強烈的敵對立場。而此次如果無功而返,恐怕又有不少閒言碎語在草原流傳開來,這對一心融入草原的呂通來說,則是需要花費更大代價才能挽回的損失。想到這裡,呂通不禁心下憤懣,又恨不得將孫卬捉來花式烹飪了。

  並不知道自己在呂通的腦海里煎烤蒸炸了無數遍的孫卬,幾經波折之後終於確定了撤離山谷之後,漢軍的行軍路線:他打算帶隊原路返回離水河。

  之所以做出這個路線決定,其實原因很簡單:只有離水河才有參照物,才不會在茫茫雪原迷失方向。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大膽的決定,但事實上這也是唯一的,具有一定可靠性的選擇。

  程不識也在反覆思索之後,不得不在心裡承認,這大概是唯一一個將風險降低到最小的法子。並且他一如既往地驚訝於孫卬腦子裡怎麼會有這麼多驚人的想法。


  為了儘可能的不要驚動匈奴哨兵,離開山谷的時間定在匈奴營地里火光減弱一半的時候——那個時候,估計應該是後半夜,大部分匈奴騎士應該已經睡熟了。

  安排好這些事項之後,除了在山林中觀察匈奴營地火光的少數尖兵之外,其餘漢軍騎士也都抓緊時間恢復休息了起來。

  孫卬和程不識則帶領著幾名屯長、隊率,牽著馬離開山谷,去解決一個很頭痛的問題——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五百匹戰馬奔馳所發出的聲音,幾里外的匈奴營地肯定會有所察覺,尤其是在萬籟俱寂的深夜,大地的震顫必定會給與匈奴騎士最強烈的刺激。所以怎樣才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從匈奴人眼皮子底下溜走,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孫卬一行人出了山谷,沿著來時的馬蹄痕跡向西走了一里左右之後,便不敢再往外走了。雪停了之後,天上烏雲在逐漸散去,皎潔的月光時不時的從雲層中探出頭來,銀裝素裹的大地,也在晦暗不明與皓月千里之間來回切換。更要命的是,匈奴游騎的身影在遠處忽隱忽現,所以孫卬等人便趕忙撤回了山谷之中。

  這次簡單的測試雖然草草收場,但是卻也得到了很重要的信息反饋:想按照來路撤往離水河,不被匈奴人發現基本上是難比登天,只能賭一賭運氣了。如果要將所有人一起撤走,就只能牽著馬步行,否則戰馬一旦開始發力,巨大的響動一定會驚動匈奴追兵。

  不過好消息是:時隱時現的月光,雖然會暴露自己的方位,但是也能照亮山脈,這就給漢軍提供了一個新的參照物,只要朝著遠離山脈的方向進發,就一定能走到離水河畔。

  回到山谷中的程不識,很快就想到了一個應對之策:讓漢軍沿著山腳向北步行十里以外,然後再背離山脈,向離水奔馳,那時候距離匈奴營地足夠遠,就不容易被巡夜的匈奴游騎發現了。

  這個方案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孫卬又補充了兩條,讓最後離開山谷的一屯將士,用樹枝將隊伍北上的雪地痕跡掃除,儘可能拖延匈奴追兵發現漢軍蹤跡的時間,而且離開山谷也要分批進行,儘可能地減少響動。漢軍這邊商議完畢,匈奴人那邊營地的火光也開始逐漸暗淡了下來,漢軍將士也開始著手開始撤退。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第一批離開山谷的漢軍在程不識的帶領下,沿著山腳牽著馬,向北緩慢行進而去。每隊漢軍大約相隔半柱香的時間離開山谷,最後出發的孫卬距離最先出發的程不識,大約相隔了半個時辰。行進在隊伍最後的孫卬,看著身後的蹄印被樹枝掃去,雪地雖然無法恢復如初始般平整,但是也得經過一番細緻查看,才能看的出一些戰馬走過的痕跡了。

  五百漢軍就這般再次逶迤北上,大約兩個時辰之後,第一隊的程不識開始騎上戰馬,率隊向西奔馳而去。又過了大約一個時辰,最後一隊的孫卬,也開始向西進軍。而這整個過程,確實沒有驚動匈奴人,整個戰術獲得了成功。而此時,東方的群山背後,才微微露出一點亮光。

  此次向西行軍,由於減少了風雪的阻力,加之人馬均得到了相對充分的修整,所以行軍速度有了些許提升。當孫卬再次駐足離水河邊,卻發現此地竟然恰巧就在月亮灣南方不遠處,心中也不禁感慨,一山一水,竟是捨不得他離開似得,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這裡。

  此次渡河速度漢軍自是輕車熟路,加之水面堅冰已成,再無塌陷之虞,所以,渡河速度也有了不少提升,待得全軍渡過離水河,時間堪堪來到酉時。渡過河後,全軍進行了短暫的休整,給戰馬恢復了些許馬力之後,便再次匆匆踏上了南下的歸途。

  再厚實的軍帳似乎也難以抵擋凌冽刺骨的寒意,呂通在丑時便披衣下床,獨自在火塘前烘烤取暖。他不斷地反思自己一路上與漢軍追亡逐北的種種決策失誤。這位與草原打了一輩子交道的悍將,卻不料在一個小小的漢軍校尉身上跌了跟頭。如果說他能甘之如飴的咽下這口氣,那鐵定是個天大的玩笑。

  但是追到如今這個地步,再精銳的部隊,也已經師老兵疲。雖說漢軍也不會有什麼戰鬥力了,但是繼續追下去,一沒有方向,二沒有痕跡,茫茫草原,要再想追到這支神出鬼沒的漢軍,恐怕不比大海撈針來得輕鬆。

  即便最終追到了,歸師勿掩,窮寇勿追的兵法,呂通也是熟記於心的。兩支疲憊之師最後血拼,呂通自認為自己承受不住這樣的損失,也不願付出這樣的代價。

  在呂通心裡,他所能接受的最高傷亡比不能超過十換一,否則就完全得不償失了。而事實上,這支漢軍的精銳程度,幾乎與他的烏桓騎士不相上下,甚至在紀律性和忍耐力上,有過之而無不及。想要用一名烏桓騎士換十名漢軍騎士的想法,無異於痴人說夢。

  念及此處,呂通已打定主意,等到天色轉明,便揮師北歸,與其在雪地荒野中糾結反覆,還不如回到龍城好好將自己的部族打整好,畢竟冬天才剛剛開始,苦日子還在後頭呢。


  寅時初,因為寒冷而無法熟睡的匈奴大軍也早早的動身北還,雖說漢軍的影子都沒見到,但是畢竟不少人有了物資收穫,甚至還有金銀入帳,加之接到的命令是返回龍城,所以軍中士氣卻比昨日要高出不少。

  但是大軍還沒走出二里地,一連串指向附近山谷的馬蹄印記,就突兀地出現在了匈奴騎兵返程的路前。再一次讓呂通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情緒再次澎湃起來。

  漢軍的制式馬蹄鐵痕跡新鮮如初,在大雪之中保存完好。一個個半月形的馬蹄印仿佛一張張笑臉在嘲笑著呂通的徒勞無功。呂通撤軍回去的理由是找不到漢軍,而如今面對明擺在面前的漢軍蹤跡,假裝視而不見確實說不過去。如果回到龍城之後,這個消息被其他匈奴權貴知曉,呂通不敢想像會有怎樣的後果。

  呂通大部分時間裡都是果決狠辣之人,給長子呂苛一個眼神,匈奴大軍轉瞬之間便將山谷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很快便有捉雕手爬至半山,向下望去,卻只見谷內霧氣氤氳,看不真切,但是馬糞的味道卻隨著向上蒸騰的水霧被這些尖兵敏銳的捕捉到了。確認了馬糞的氣味以及還有木材燒焦的氣味之後,這些捉雕手迅速將情報傳遞了下去。

  呂通為了小心起見,避免谷內的漢軍作困獸之鬥,便讓部分騎士將戰馬驅趕在前,而有盔甲防護的騎士則亦步亦趨尾隨在馬匹之後。

  匈奴騎士小心翼翼的行至谷中開闊之處,空間豁然開朗,除了一堆堆的馬糞以及一堆堆的火塘殘骸,就只剩下滿山遍野四下奔逃的野兔了。呂通用手試探馬糞和木炭,觸感溫涼,最遲不過半夜留下的痕跡。但是谷外馬蹄痕跡圓頭指向谷內,卻再無其餘蹄印,卻又讓呂通犯起了躊躇,如果沒有漢軍離開山谷的痕跡,那麼漢軍就只有從山谷另一頭離開的可能,或者還藏匿在山谷中。

  就在匈奴騎兵隊步步為營小心搜索的當口,一名捉雕手卻又傳來驚人的消息。呂通調轉馬頭來到谷口,稍加辨認就看出了樹枝掃過雪地的蜿蜒痕跡,沿著痕跡向北看去,沿著山腳一路枝枝丫丫的掃雪痕跡一眼望不到頭,呂通心頭一顫,到頭來卻又讓這隊漢軍從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但是呂通迅速轉念一想,夜間並未聽到戰馬奔跑的動靜,加之要掃雪除痕,想來這隊漢軍定然是牽馬步行的。此時如果快馬加鞭,未必不能追得上。

  於是來不及收攏谷中搜索的隊伍,留下呂苛殿後,呂通則親自率領尚在谷外集結的大部分騎兵,急速向北追去。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地上掃雪的痕跡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越發密集的馬蹄印記,印記之間的間距也在逐漸加大,證明最初漢軍並未疾馳,而是信馬由韁,緩緩提速,直至距離匈奴軍營足夠遠之後,才開始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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