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 瀚海闌干百丈冰,愁雲慘澹萬里凝。(唐朝 岑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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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個雪霽天青的早晨,整裝待發的五百北軍騎士,整齊地跟隨在從匈奴王宮辭行出來的孫卬身後。漢家兒郎們興高采烈、神采飛揚的策馬揚鞭,沿著王城向南的方向,踩著冰雪初融的大地,一路風馳電掣而去。

  但在他們身後北方的天際,一片濃重的鉛雲正在緩慢凝聚,預示著下一場暴風雪正在醞釀之中。而那片陰雲籠罩之下的草原上,一支人數大約五千上下的匈奴騎士也正在殺氣騰騰的集結之中。

  為首的呂通更是面若寒霜,頂盔摜甲,右手馬鞭遙指孫卬離去的方向,發出了進攻的命令。這隊虎狼之師一般的匈奴騎兵便迅速一分為二,一半計劃晝夜兼程繞前伏擊,在孫卬等人必經之路上設伏;而另一半則尾隨在孫卬身後十里左右的距離,呂通打算前後夾擊,將孫卬率領的這隊北軍騎兵擊潰在草原腹地,並且務必要取下孫卬的人頭。

  孫卬率隊南下一路上也算是風馳電掣。上下齊心,思鄉心切自然是最主要的原因,人人都想早日看到長安高聳入雲的城牆;不過孫卬也並未卸下戒備,畢竟身處匈奴腹地,居心叵測的匈奴武士從來都沒有給過他一丁點值得信任的理由。

  此刻他懷裡揣著攣鞮拔都給他的一張行軍路線草圖,雖然圖上標註的山水圖案都十分潦草,只是將標誌性的山川河流進行了粗略的描繪,但是行軍方向卻十分明確,明確指向南邊的雁門關,而不是來時的路線。

  這條新路線看起來雖然減少了草原的行程,卻大大增加了入關之後的路途,實際上是有些捨近求遠的。但是出於本能以及對朋友的信任,孫卬毫不猶豫的選擇了這條路。

  第一天下來,遠遠跟在孫卬身後的呂通並未發現異樣。但是第二天的長距離趕路之後,呂通便已經發現孫卬突然改變行軍路線,前突迂迴的那隊匈奴騎兵已經走錯了方向。而身後的陰雲,也已經快要追上不同陣營的這兩支騎兵了。

  更加熟悉草原的呂通並未在發現孫卬改變行軍路線後,著急動手。他的探馬曾經在夜間接近過孫卬的營地,但是在距離孫卬營地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就被漢軍的暗哨發現了。所以大隊騎兵夜間突襲的戰術,會由於巨大突兀的聲響而失去隱蔽性。而探馬的失密,也有可能會被孫卬進行反偵察。

  最終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之後,呂通做出了一個合理而高明的決定。在當天夜裡,呂通再次將手中的部隊一分為二,讓長子呂苛率領一半部隊,連夜迂迴到孫卬的前面,再次進行設伏。而伏擊圈的位置,大約會在明日的黃昏,迎來孫卬的隊伍。而那個時候,身後的暴風雪也大約會如期而至,雪天戰鬥經驗匱乏的孫卬,屆時將失去最後掙扎的資本,只能乖乖俯首就擒。

  孫卬得到營外暗哨的回報之後,連夜便召集屯長、隊率以上的軍官進行緊急商議,而商議過程中,摸到呂通營寨附近的暗哨也帶回了大隊匈奴騎兵迂迴前突到他們前面的消息。

  根據匈奴騎兵迂迴的路線,由於半徑較大,不具備當夜發動突襲的可能,加之行軍司馬程不識綜合北方天氣變化的信息,孫卬面前的形勢豁然開朗。他與程不識等人綜合分析下來,已經與呂通的計劃相差無幾了。甚至結合天氣變化的劇烈程度,程不識已經大致推斷出匈奴伏擊圈的位置應該在明日午後的行軍路線上了。剩下的便是如何制定擺脫匈奴前後夾擊的策略一事了。

  此時擺在孫卬等人面前的是攣鞮拔都手繪的行軍路線草圖,如果圖中描繪的山川河流大致相符的話,在漢軍營地西側數十里的荒原邊緣,將會出現一條名叫余吾水的支流。這條河並未流經漢域,所以在漢帝國中並沒有名稱,但是在匈奴口中,卻有個寓意有些蒼涼的名字——離水。意思是這條自北向南蜿蜒流去的江水如同一去不回的遊子,背對著草原一路向南決絕而去。孫卬與程不識等人便計劃圍繞著這條離水擬定計劃,擺脫匈奴大軍的圍堵。

  翌日清晨,暴雪未至,罡風已臨,南下的陰雲已占據了大半個天空。氣溫陡然降低,地面上已開始逐漸有融化跡象的積雪,又重新封凍了起來。幾乎一夜未曾合眼的孫卬等人,迫不及待地指揮士卒簡單收拾營地,甚至連大部分帳篷都來不及整理上車,便匆匆踏上了南下的歸途。

  漢軍營地雖然大致保持了安營紮寨的樣子,但是盤旋在營地上空的人、馬喧囂聲,以及人畜身上散發的熱氣,遇到冷空氣凝聚成的白霧,卻成為這支部隊即將開拔的堅實證據。另一邊整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呂通,也早已率軍整裝待發,孫卬前腳才走,他便率軍尾隨其後,兩軍相隔間距被進一步縮小,不過五里左右,戰馬一個衝鋒便幾乎可以瞬息而至。

  呂通整夜睡不著的原因實際上是在反覆思考要不要趁著黎明將至,能見度稍好的時候,對漢軍發動突襲。因為光亮對雙方來說都是有利的,但是處於突擊狀態的一方顯然優勢會更明顯些。光天化日之下,即便漢軍營地內設有埋伏,也可以提前發現,理論上所,呂通是有把握取得勝利的。


  但是因為長子呂苛帶走了一千餘人,呂通身邊僅剩下千餘騎,硬拼難免徒增傷亡。呂通身邊的弓騎手並不多,主要班底還是烏桓的突擊騎兵,攻堅能力自是冠絕一方,但是二比一的人數優勢並不足以奠定勝局,如果漢軍瀕臨絕境決死反撲,或許會產生上超出預期的傷亡,這是呂通無法接受的。

  這些以烏桓騎士為主的騎兵,嚴格意義上屬於呂通所轄部落的騎士,是他的私兵。而且這些騎士大多跟隨他征戰多年,已經在部落里安家落戶,開枝散葉。一旦出現傷亡,背後就意味著一個家庭可能無法度過這個寒冬,而如果要幫助這些家庭,則大筆的撫恤開支或許會遠遠高於這次突襲帶來的利益。

  此時呂通多少有些後悔最初派走的那兩千多名騎士,的確派得有些早了。但是迂迴堵截的戰術也是這隻騎兵所擅長的——畢竟弓騎兵少,並不擅長後面用弓箭遠程攻擊,要想殲滅這隻漢軍,就只能前後夾擊,讓對方無路可逃。

  猶豫再三,呂通還是決定堅持原有策略,在他的認知中,儘可能減少自身傷亡,才是這次戰鬥的重中之重,畢竟這隊漢軍並沒有攜帶太多的貴重物資,最值錢的主要就是戰馬甲冑,其餘物資聊勝於無罷了。他不遺餘力的執行這個任務,最重要的動力源泉還是來自於攣鞮稽粥的信任。而這也是他能夠在草原站穩腳跟的基石。

  打定主意後,呂通也便不再猶豫,坦然的跟在孫卬身後,只等漢軍進入伏擊圈,便衝上去大殺四方。和親宴會那天晚上,他雖然喝得不少,但是並沒有醉,他看到了孫卬與攣鞮拔都的摔跤過程。雖然孫卬是喝醉了,但是他的武藝基礎卻無法掩飾,呂通自信在戰場上,至多兩個回合就能夠奪去這個年輕人的性命。想到這裡,呂通心情又不禁輕鬆了幾分。但是走著走著,呂通卻又發現了異樣,孫卬再一次改變方向了。

  離水河的位置呂通當然清楚,照這個方向,漢軍不用一個時辰,就會走到離水河畔。呂通對離水河不說瞭若指掌,也算是熟悉有加。寬闊的河面沒有船隻無法通行,不管是漢軍出於何種目的向離水進軍,到最後都只是減少了突圍的方向,對呂通來說有利而無害,所以他急忙招呼捉雕手,火速召集呂苛向離水河進發,將包圍漢軍的戰場設在離水河畔。

  捉雕手在匈奴部落中,屬於精英的專屬身份。無論射術、馬術,都有著超過常人的本領。在匈奴軍中,往往也扮演著通信兵的重要角色。無論是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還是廣袤無垠的草原上,誰能夠掌握更全面的信息,無疑將會占據巨大的優勢。只見兩名捉雕手一人二馬,迅速脫離本部,向著呂苛部的方向疾馳而去,不一會,就只剩下兩個黑點在遠處的地平線上跳動了。

  程不識率領著二十餘名精騎此時已經到了離水河畔。他們這隻小分隊在大部隊收拾營地的時候,便趁著晨曦到來之前的微光,悄悄離開了營地。為了不引起匈奴探哨的警覺,他們是分批朝著不同方向離開的,跑出五里地後,才分別折轉方向,趕到集結點後,最終集合向離水方向進發。這隻小分隊的職責只有一個,尋找一處適合渡河的河面。

  程不識之所以能夠成為孫卬手下的行軍司馬,一方面因為他是內史欒布的妻族後人,但是更重要的是,他小小年紀卻有著極其嚴謹的治軍風範,不僅對下屬的要求嚴格,對自己更是能夠以身作則,在士卒中有著極高的聲望。並且他弓馬嫻熟、武藝高強,所以在僅僅十六歲的年紀就被委以行軍司馬的重任。

  遠遠看到離水的水面,程不識的心裡咯噔一下,跌落到了谷底。在他的想像當中,草原進入冬季之後,所有河流便會水流枯竭。像離水這樣不知名的小河流,冬季的水面應該並不寬闊,水體深度也應當有限。

  在昨晚的計劃中,只需要找到一處水深高過馬頭的地方,就可以作為渡河地點了。原因說起來很簡單,遊牧民族普遍不會游泳,遇到比較深的水面,就會知難而退了。

  但是程不識到了離水河畔,才發現自己把問題想地過於簡單了。冬季的離水河確實進入了枯水季,從兩岸河灘與水面的距離就可以看得出來,大小不一的鵝卵石鱗次櫛比層層疊疊的堆在河灘與水面的交界處,證明這段灘涂曾經藏在水體之下,只有冬季離水河流量減少之後,才露出水面。但是即便如此,眼前離水河的寬度,也有十餘丈寬。從寬度判斷水體深度,最深處恐怕要超過一丈,這不要說是匈奴騎士過不去,漢軍同樣也沒法渡河。

  看到此種景象,程不識心中頓感驚恐,但是與生俱來的天分以及成長過程中的刻意培養,使他養成了每逢大事便愈有靜氣的氣質。而這種氣質很好的掩飾了他的慌張。

  望著寬闊的河面,程不識雖然面不改色,但是卻在心裡快速的思考著幾個問題。與此同時他還命令手下騎兵兵分兩路,南北背向而行,沿著河邊,尋找可能渡河的區域。


  程不識一邊沿著河岸向南走著,一邊思索著:此地河面雖然寬闊,但是終究到了冬季,水流速度緩慢,這是有利於渡河的好消息。況且離水河不可能始終如一保持著如此寬闊的水面,肯定有急彎窄流的區域。

  只是時間不等人,如果在一個時辰之內,尋找不到適合渡河的區域,那該怎麼辦?在尋找渡河地點的路上,程不識已經在思考著另一套備選方案的可行性了。

  運氣有時候真的能夠改變很多事情的結果,不過運氣背後的努力卻往往容易被人忽視。

  程不識在向南走出五里左右之後,驚喜地發現一個小山丘被離水河攔腰斬斷一分為二,東西兩岸各有一個高約五六丈的小山包,離水河越過這個小丘陵後,遇到了一個緩坡,在長期水流的沖刷下,形成了一段月牙形的彎道,這段彎道的寬度大約不到十丈,但是水流速度較快,並且除了河心兩三丈左右的寬度之外,其餘部分的水體都不太深。

  策馬駐足在小山包上,程不識已經認定了這個月牙形的彎道可能是目前最好的渡河區域了。畢竟時間不等人,再花費時間尋找更好的渡口,恐怕真的就要被匈奴騎兵包圍起來了。

  程不識不再猶豫,立即安排精騎沿河岸北上,將部隊引導過來;同時安排水性好的騎士,脫光衣物,在小山包的上游入水,這樣可以順流而下,充分的探查清楚這一區域水面以下的地形情況。

  頂著冰水刺入骨髓的寒意,一名叫做何郢的伍長帶著四名水性不錯的漢軍騎士很快就從月牙灣的下游跑了回來。好消息是水流速度雖快,但是勉強可以渡人;壞消息是,中間這幾丈寬的水體深度約有一丈還多,已經遠遠超出了人馬高度之和,這樣一來,不會水的騎士就無法渡河了。

  程不識聽聞此言,眉心幾乎擰到了一起,不會水的騎士占了大半,加之甲冑沉重,入水便沉,這些騎士該怎麼辦?

  隨著時間推移,鉛灰色的陰雲幾乎已經占據了整個天空,刺骨的寒風夾雜著細碎的冰粒,敲擊在他的鐵胄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但是程不識此刻心中異常焦灼,嚴寒也沒能稍微抵消一點他心中的火焰。甚至自己咬破了嘴皮都沒發覺,猩紅的鮮血流出皮膚便被凍成冰痂,在嘴角形成了一個鮮艷的紅珠子。他的左手緊緊握住身側的刀柄,右手將氈布披風的一角緊緊攥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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