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宋朝 李清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看著身邊兩個醉漢天馬行空,無所顧忌,坐在一旁的中行說卻唬得心驚肉跳,坐如針氈。當他趕緊舉頭四顧之時,卻發現身邊的匈奴人比之孫卬和攣鞮拔都的醉意,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最近的幾名匈奴武官早就圍坐一圈,噼里啪啦的用匈奴語高聲爭辯著什麼,看情形,只要推上一把,就能立即扭打在一起,但是卻就是沒人推這一把,爭吵之人也只是唾沫四濺、手舞足蹈,卻不見有任何的肢體接觸。

  再往後看,只見四名身材消瘦的僕從,正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將一名身材壯碩、喝得已經不省人事的匈奴貴族抬到大殿的牆角處,而在那個角落裡,已經睡倒了好幾個匈奴權貴。

  而當中行說猛然醒悟的時候,看向劉善所坐的位置時,卻沒有看到劉善,再抬頭網上看,卻恰好看到攣鞮稽粥將劉善扛在肩上,繞到大殿後的一幕。一時間中行說心中五味雜陳,茫茫然不知自己該如何是好。

  孫卬側身靠在氈墊上,指著攣鞮拔都說但凡草原騎士只要敢下馬,一個漢軍可以打爬下八個。攣鞮拔都則上身後仰,仰面朝天,雙手杵地,雙腳肆意的搭在孫卬面前的殘羹冷炙上面,肉汁油脂已將他的褲腿浸得一片狼藉卻絲毫沒有察覺。只聽得他大聲說道,漢軍裝備不錯,可惜身材瘦弱,若是真的徒手摔跤,十個漢軍也不夠看的。

  說著說著,兩人不知哪句話就懟到了一起,非得比拼一下到底誰的戰鬥力更強。兩個醉漢,踉踉蹌蹌的走到大殿中間的空場之上,要以比武論個輸贏。還開下了賭注,誰先摔倒,誰就罰酒一杯。

  只見兩人拉開距離,隨意擺了個姿勢,就相向對沖了起來。攣鞮拔都雖說也學過一點技擊基礎,但是奈何孫卬還穿著一副盔甲,所以第一次的對撞,以攣鞮拔都倒地結束。只見攣鞮拔都晃晃悠悠的爬起身來,將杯中美酒仰面灌下,進入口中的少,淌到面上的多。口中高喊著再來,卻不等孫卬反應,一頭就撞向孫卬胸口。孫卬措不及防,當即仰面倒地,卻不怒反笑,大聲嘲笑攣鞮拔都像女人打架。然後爬起身來,也是仰面灌下一杯酒,高聲喊著漢軍威武,沖向攣鞮拔都...

  大殿中的匈奴人想來是不通漢語的,或者是真的喝醉了,有不少起鬨之人,也在學著孫卬的發音,大聲高喊著漢軍威武,然後喝下了一杯又一杯的美酒,直至最後,除了可憐的中行說以及同樣可憐的大群僕從之外,整個大殿之中,再無一人能夠站立起來。

  這是前元六年的冬天即將來到的時候,發生在草原腹地匈奴王城的一個不尋常的夜晚。誰也說不清,這個夜晚發生的事,會對未來的歷史產生怎樣的影響。但是至少中行說感覺到了,他的人生即將發生重大的改變,而這座宮殿將會是他餘生的終點。

  孫卬和攣鞮拔也知道,這一夜使他們成為了心有靈犀的好朋友。劉善知道,從這一夜之後,她就真正的成為了草原霸主的閼氏。攣鞮稽粥知道,他的未來將與身旁的這名女子,會有著深深的羈絆——只是他自己也沒有想到,竟然會羈絆得這麼深,乃至於改變了整個草原的未來。

  這一年,攣鞮稽粥三十三歲、劉善十六歲、孫卬二十五歲、攣鞮拔都二十七歲、中行說三十一歲。這一夜改變了他們每個人的人生軌跡,命運的車輪,已經緩緩的在他們面前開始滾動。

  四周若隱若現的聲音將劉善逐漸拉回現實。自從被攣鞮稽粥扛到肩上,她就像做了一個複雜而又漫長的夢一樣。直到現在她也不願意睜開眼睛。在她的夢境中,她時而化身巍峨的群山,被點點繁星簇擁著,環繞著;時而投身遼闊的大海,隨著海浪翻滾起起伏伏、目眩神迷;時而變作飛翔在天空的白鶴,振翅便直衝九霄雲外,合翼便俯衝直下,卻在即將碰觸地面的一瞬間優雅滑翔而過,失重的眩暈讓她渾身戰慄卻又欲罷不能。。。

  此時她的雙眼如同被壓上了千鈞重擔,縱然她用盡渾身解數,仍然不能張開分毫。最後,好在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帶著濃重鼻音的男子之聲傳入耳中,才算是打破了她的魔咒,使她驀然之間,重又回到人間。

  負責通傳的攣鞮拔都並未走進寢室,只是站在虛掩的門外,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床的一角和端坐在床對面的攣鞮稽粥。

  礙於兩人之間的交流需要第三人介入,所以事實上已經完婚的雙方並沒有進行任何有效溝通——其內容甚至比牧民之間的客套話還要寡淡僵硬。不過雙方顯然對這種交流方式都表現出了極大地憤懣,所以很快匈奴歷史上第一位學會漢語的單于就誕生了,而劉善學習匈奴語的速度甚至要更勝一籌。

  簡單的問答之後,攣鞮稽粥便離開了寢宮。他離開寢宮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排攣鞮拔都迅速將中行說找來,而他自己則坐在大殿上首的王座上,安靜的等待著。

  顯然還沒有從醉酒狀態中清醒過來的攣鞮拔都是幸運的。中行說甚至都沒有離開過大殿。宴會結束後,酒醉的匈奴權貴們自有僕從或者護衛認領回家,甚至連睡倒在大殿中央的孫卬也被抬到了偏殿之中酣睡。唯獨中行說,清醒的狀態反而讓僕從們束手無策。

  按照匈奴的規矩,宴會中客人如果沒有醉倒或者自行離開,僕從是無權驅趕賓客的,加之雙方語言不通,中行說也是失魂落魄的一副模樣,全然無法正常溝通。所以中行說竟然破天荒的獨自坐在大殿一角直至天明,最後才靠著身後的柱子勉強打了個盹。

  進入宮殿之後的攣鞮稽粥剛剛坐下來,攣鞮拔都就發現了靠在柱子旁的中行說。期初他還有些猶豫,以為自己是不是酒還沒醒,出現了幻視,直到他走到中行說跟前,才發現中行說也用警惕的眼神打量著他,這才確認原來單于要找的人,竟然就在大殿之中。

  而這一變化顯然也出乎攣鞮稽粥的意料。他還正在一邊打著腹稿,一邊等著大祭司綦毋伊句維的到來,卻不料這個漢朝皇宮來的高等級太監就坐在大殿之中。

  今天他要找中行說的原因也很簡單,就是想搞清楚昨天晚上他的小動作是有什麼目的?卻不料這番問話帶來的蝴蝶效應,甚至間接的改變了漢匈之間的歷史,而對匈奴的歷史進程,改變尤為巨大。

  在綦毋伊句維「驅虎吞狼」的計策指引下,攣鞮稽粥對中行說的態度相對比較客氣。但是這並不足以使中行說改變對匈奴的敵視態度。而真正動搖中行說思想鋼印的卻是攣鞮拔都的無心之舉。

  匈奴語系發源自通古斯語系,後來又融合了周邊多民族的語言文化,這就導致了匈奴語言的發展多樣性。但是在它融合的這些遊牧民族文化當中,卻具有一個顯著的共通之處——人口都相對稀少。所以,這些遊牧民族並未產生太監這種中央集權下的畸形產物。而在醫學並不發達且極端父系社會的遊牧民族中,對於類似於太監這種存在生理缺陷的男性,也往往只能問諸鬼神而無藥可醫。

  當攣鞮稽粥用匈奴語對中行說提問的時候,充當翻譯的攣鞮拔都卻在如何稱呼中行說這個問題上遇到了難題。由於在匈奴語中,並沒有太監的準確稱謂可以對應,而攣鞮稽粥顯然對中行說是比較客氣的。基於上述前提因素的干擾之下,攣鞮拔都擅自對中行說使用了一個敬稱「先生」。

  在攣鞮拔都的主觀意識中,中行說在和親隊伍中扮演的是新任閼氏劉善的老師或者師傅的角色,那麼除了太監之外,中行說還有一個身份就是老師。稱呼老師為先生,在攣鞮拔都對漢語的理解中,應該是符合實情的。

  但是這一聲「先生」,卻真實的對中行說的思想產生了強烈的衝擊。因為對於中行說而言,他實際的身份比之棄子也並不為過。更重要的是,在漢宮之中,除了少數資歷尚淺的小太監對他抱有敬畏之心之外,可以說幾乎所有人都對他當年臨陣逃脫的表現嗤之以鼻。甚至連對他有過再造之恩的鄧通,也是失望大過於希望。所以,不要說「先生」這種敬稱,甚至是正常的人與人之間的平等交流,對於中行說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劉善雖然對他抱有敬意,但是畢竟劉善是皇室之人,與中行說之間的階級鴻溝是永遠不可逾越的。所以,當匈奴的至高主宰竟然稱呼中行說為「先生」,這不能不說,對中行說的思想有著強烈的刺激。

  當攣鞮稽粥問及昨日他的反常表現之時,素來以貪生「著稱」的中行說竟然如實將自己暗殺計劃和盤而出。而當問及動機之後,中行說也一五一十的將自己對匈奴的仇視心態的來龍去脈詳細的說了出來。

  攣鞮拔都在這個過程中恪盡職守,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將中行說所想要表達的內容,客觀的傳遞給了攣鞮稽粥和綦毋伊句維。

  或許是中行說對活下去已經不抱任何希望,又或許是昨夜宴會結束後僕從的無意冷落對他產生了某種心理暗示。總之,中行說確實用盡了一生的勇氣去面對匈奴單于,面對隨時可能到來的死亡。

  而按照匈奴的規矩,對於存在這種世仇關係的中行說,確實必須要死。但是工於心計的綦毋伊句維卻敏銳的在中行說身上發現了某種可能。

  中行說在言語中表露出來的厭世感中,夾雜著對漢帝國的不滿,而更重要的是,中行說是來自於漢帝國皇宮中的太監,而且還有過侍奉劉恆的短暫經歷。這就意味著他對當今漢帝國的掌權人,要有著更為詳細的了解。單憑這一點,中行說的戰略價值就已經遠遠高於呂通這類邊境叛將。

  基於上述考慮,綦毋伊句維破天荒的在公眾場合制止了攣鞮稽粥的殺令——雖然他表現出了足夠的敬意,但是這種罕見的舉措也不禁讓攣鞮稽粥感到憤懣。不過最終出於對綦毋伊句維的尊重,攣鞮稽粥做出了讓步,暫時收起了殺心,並讓攣鞮拔都按照正常的禮數,將暫時獲得生存權的中行說帶去偏殿與孫卬等人匯合。等中行說前腳剛離開大殿,攣鞮稽粥後腳便急不可耐地讓綦毋伊句維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當綦毋伊句維將自己的分析與思考結果告訴攣鞮稽粥後,中行說便真的再無性命之虞了,只是此時的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命運車輪,已經轉換道路,並與之前的行進方向,背道而馳。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綦毋伊句維幾乎將攣鞮拔都拴在了腰上,而把中行說摟進了懷裡。洞悉人性的綦毋伊句維很快就捕捉到了中行說的弱點並將之死死拿捏。而無論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都有著巨大缺陷的中行說,很快就在遼闊的草原迷失了自我,,綦毋伊句維不僅投其所好,更加對他以禮相待,讓中行說得到了久違的尊嚴,甚至他曾經煙消雲散的野心在綦毋伊句維的誘惑下,不僅死灰復燃,還變本加厲的更為膨脹。

  死裡逃生的巨大落差,更是讓中行說產生了改頭換面的心理暗示,乃至於很多時候,他甚至已經忘記了自己的曾經和缺陷。

  很快,中行說就像祭祀儀式上被綦毋伊句維下了藥的祭品牲畜一般,從一個可悲的懦夫,徹底進化成為了一個更為可恥的叛徒。

  而這一切變化,速來細心的孫卬雖然不能了解到細節與過程,但是卻能深切的感受到發生在中行說身上的變化,尤其是中行說對綦毋伊句維和其他匈奴權貴的諂媚表現,排除掉其他各種可能之後,孫卬可以非常肯定的是,已經和那個匈奴大薩滿形影不離的中行說八成已經找到了新的主子。

  懦弱的本性或許在每個人身上都存在。這可能是鐫刻在人類基因中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用來確保大腦不至於因為過於衝動而去挑戰某種不可能。隨著年齡的增長,學識的累積,一部分產生懦弱、恐懼等負面情緒的誘因會逐漸減少,但是要想成為一個無所畏懼的強者,必然離不開生活的磨礪和心路的波折。

  中行說有著異於常人的經歷。幼年喪父、少年被賣、為求活命不得不成為太監。可以說生活給與中行說的苦痛和磨難已經遠超常人了。但是這些不同尋常的經歷不僅沒有帶給中行說正面的激勵和促進作用,反而更加扭曲了他的意志和精神,使他成為一個好高騖遠,內心懦弱的怪物。

  一方面他在成長的道路上缺少一個良師益友為他指明正確的方向,另一個方面,他源自於內心世界的空虛以及無法抑制的虛榮,需要巨大的貪慾方能彌補,也是使他最終走上背叛祖國、背離民族的重要誘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