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唐朝 王之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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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一番細細地觀察,孫卬發現這座巨大營地位於陰山南側,後套平原的最北端。營地西北方向應該是一個鐵礦,那裡正日夜不停地將一車車的鐵礦石從山裡運送到生產基地的西側,而營地西側大小不一的煙囪如同樹林一般密集,在夜間煙囪口伴隨著黑煙噴涌而出的火星聚沙成塔,竟將半邊天空映襯出讓人不安的猩紅色。

  這座巨大營地的北側,運送木材的車輛整齊的排成兩列,一列進一列出,從基地內一直延伸到陰山腹地,馬車上的火把宛如一條長龍見首不見尾。

  當孫卬他們正在觀察的時候,似乎是入城車隊前端的一輛馬車出現了點什麼問題,車上的木料散落一地,阻礙了兩列車隊的正常行進。一時間人聲鼎沸,從營地內到營地外,喧囂之聲此起彼伏,喝罵聲、口哨聲甚至還有歌聲、笑聲一時間響徹天際,一直延續到陰山茂密的林海之中。

  在巨大營地的中部,大約是加工區,橘紅色的鐵水若隱若現,此起彼伏的蒸汽氤氳了整片區域的上空,辛辣而又帶著臭雞蛋味道的混合氣味,順著風向在營地上空飄散開來。高溫也似乎變得觸手可及,只看得孫卬等人汗流浹背。

  金屬敲擊的聲音延綿不絕,分解木料的摩擦聲和工匠的呼喊聲交相混雜,整個營地內車水馬龍喧囂不絕。營地更遠處若隱若現的各種噪音和繁忙的景象已是無法分辨,但是僅憑想像也不難在腦海中勾勒出其中景象。

  看到此處,孫卬等人才恍然大悟,原來這裡便是傳說中的陰山大營——匈奴人的戰爭基地。

  長安一直都流傳著一個關於陰山大營的傳說,據說最初是由西域商人帶來的,他們說匈奴人在陰山腳下敬奉主管戰爭和瘟疫的神明,他們將陰山豐富的資源供奉給這些神明,而這些神明則回報給匈奴人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本事。匈奴人則藉助神明的賜予的庇護,將整個西域變成了戰爭和瘟疫之神的疆域。

  孫卬等人震驚之餘,不敢怠慢,詳細記錄了此地的山形地貌特徵後,便匆匆返回了營地,終於在天明之前,回到了營地。而幸運女神再一次對孫卬露出了微笑,在他們進入營地後幾乎是同一時間,丘林烏維率領著大隊騎兵去而復返,在反覆交涉,確認所有人員都在後,丘林烏維仍然堅持將和親隊伍又送了一天才算是徹底放下心來。

  而這一路上,中行說始終保持著低調的作風,幾乎要成為和親隊伍中的隱身人了。在前後經歷了三十餘天的艱苦跋涉,和親隊伍終於在遙遠的地平線看到了那座傳說中的匈奴王城——龍城。

  龍城是一座誕生於蒙古高原上的遊牧民族城市,這裡地勢相對平坦,龍城則圍繞著一處相對較高的丘陵進行建設。隨著和親隊伍越走越近,一座占地面積比長安更遼闊的城市輪廓,逐漸占據了所有人視野。

  這座城市沒有實際意義上的城牆作為邊界,除了縱橫交錯,高矮不一,甚至材質也不盡相同的齊胸高的圍牆之外,能夠大致勾勒出這座城市邊緣的就只有圍繞著城市周圍的無數哨塔了。

  當孫卬率領著和親隊伍在接近龍城五里左右距離的時候,遠處大地逐漸有越來越響的轟鳴聲傳到孫卬耳中。沒過一會功夫,遠處地平線上掀起的漫天煙塵甚囂塵上,逐漸遮蔽了天空,大隊匈奴騎兵如潮水般向他們湧來,各種形狀、顏色的旗幟迎風飄揚,而更快來到和親隊伍的卻是大地的不住震顫,甚至連中行說的香爐都被震翻在車中。

  但此時的中行說卻全然顧不上車內的狼藉,雙目緊閉,額頭滲出豆大的汗滴,左手緊緊攥住錦袍的下擺,右手伸進懷中,緊緊攥著短劍的握柄,不住顫抖著。

  相對中行說的緊張恐懼,另一張車裡的劉善雖然也從沒見過這般景象,但是心中卻篤定這不過只是匈奴人的下馬威而已。所以雖然她也是雙腿不住發抖,但是好歹尚能強自鎮定,不至失態。

  隨行的五百騎兵早已在孫卬身後將和親車隊嚴密的護衛起來。此時孫卬身後還有將近五十名騎兵,他們排成一列橫隊,手握戰刀,但是孫卬不用回頭也知道,這幾十人里,沒有一個是不害怕的。因為他甚至能聽到刀鞘和刀身的碰撞之聲,這是持刀的手發抖才會發出的聲響。

  當然孫卬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單人獨騎矗立在整個隊伍的最前方,孤立感異常明顯。當他最初看到漫無邊際的匈奴騎兵向他衝來的時候,他甚至有一種立即就要被匈奴人殺死預感。伴隨著這種感覺,孫卬胃部一陣劇烈的翻湧,他幾乎耗盡了全身的力量才將這種嘔吐欲強壓下去。

  匈奴騎兵隊在距離他一箭之地停下腳步,而直到這時候他的臉色仍舊蒼白不帶一絲血色,但是他仍然硬撐著,將上身挺得筆直,雙眼努力不去看向近在咫尺的匈奴騎兵,將自己的視線保持在對面旗幟的上方,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倨傲的神情表示著對抗。


  雖然只有他自己知道,雙手緊緊攥住的韁繩早已被汗水浸透,甚至右臂都已經出現了輕微的抽搐,但是他仍然保持著這種倨傲的神情,緊緊抿住雙唇的雙唇不帶一點血色,心裡想著,如果今日非得死在這裡,用這種狀態面對死亡,應當不算是怯懦了吧?

  匈奴陣中此時有一名披髮左衽的中年男子策馬來到了孫卬的面前,在他三丈遠的地方停下馬步。伴隨著耳旁傳來越來越近的馬步聲,孫卬不由自主的看向這名中年人。

  從面相上看,此人更像一名中原人,頭髮已經染上了些許白霜,濃密的鬍鬚倒還未曾沾染歲月風霜的洗禮。這名終年男子外穿的皮袍在袖口處和領口處都點綴了一層層繁複的圖案,顯示出這名中年人高貴的身份。皮袍裡面穿著一套做工精湛的鐵甲,甲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看來平日裡也得到了足夠細緻的保養。

  這名中年男子停馬駐足,用複雜的眼神觀察了孫卬一下,然後抬起右手,握著馬鞭,指著孫卬大聲問道:「前方隊伍是做什麼的?」

  此人一開口卻是標準的漢人口音,這不免讓孫卬有些詫異。當然,因為之前他們兩人從未有機會謀面,所以孫卬並不知道此人便是幾年前在長安之亂中,從西門逃跑的呂通。當時孫卬在長安東門,呂通在長安西門,所以並沒有碰面的機會。

  呂通在逃回草原之後,冒頓因他熟悉漢軍騎兵戰法,便讓他作為一名教練,主要教習匈奴騎兵怎麼與漢軍的具裝騎兵交戰。給他封的官職是匈奴的左大當戶。

  孫卬喉頭蠕動了一下,稍微緩解了一點口乾舌燥的情況。咽下口水之後,孫卬鼓起勇氣大聲喊到:「大漢天子!御賜和親隊伍!在此!前方何人擋道?」孫卬知道自己此時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改變他的命運,所以他的回答儘可能的不丟自家臉面,也不去刺激對面。

  呂通皺了皺眉頭,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滿,接著質問道:「按照路途本應三日前就到了,為何延遲?」

  孫卬心裡暗罵了一句,一路上都有你們的哨探,為何延遲你自己不知道?但是這句話他肯定不能說出口,於是略一思索,他大聲回答道:「匈奴嚮導不利,繞了遠路,因此延期。」道路不熟是事實,嚮導不利是在暗指讓他不走祁連山近路卻要繞遠路的丘林烏維。這句話說出來後,孫卬的緊張情緒已經完全緩解了,此時他又恢復到了曾經的那個孫卬,打嘴仗誰也不怕的孫卬。

  沒等呂通張嘴,孫卬卻搶先開口了:「車內坐著的是你們未來的閼氏,你們將她攔在王城之外,是想謀反嗎?」

  這句話卻屬實倒打一耙了,沒有單于的命令,誰敢在龍城外率軍馳騁?可是此時的單于攣鞮稽粥卻肯定不在此處,呂通也不可能說是新任單于心血來潮,命令他們在這裡給大漢和親隊伍來個下馬威。說白了攣鞮稽粥也是想要讓這個即將成為自己閼氏的大漢公主知道,誰才是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這是在給自己未來的老婆立規矩呢。當然呂通要真的這麼說了,就多少太不給新任單于面子了,匈奴人也是人,也是要面子的。

  思索片刻,呂通換了話題,質問孫卬:「國書上要求的弩車在哪裡?」將近一個月的路程,往來數百匈奴哨探,當然看得出來車隊裡沒有弩車。而且回復國書的使者,也已經早就到了龍城。如果攣鞮稽粥不滿意,肯定在半路就將和親隊伍攔截下來了,完全沒必要等到龍城再擋著,所以孫卬判斷攣鞮稽粥應該是接受這次和親條件的,那麼對面這一問就是打算無事生非了。

  想到這裡,孫卬眉頭故意一蹙,大聲反問到:「國書早就到達龍城,你們單于沒有告訴你嗎?」這句話實際上是暗諷了呂通級別不夠。呂通實際上是知道和親內容有變化的,弩車換成滲鋼劍和耐寒作物,攣鞮稽粥經過權衡,認為綜合價值更高所以全盤接受下來。滲鋼技術對於匈奴製作更為耐用的武器有著不可估量的價值,而耐寒的黍,則對於極北地區的人口發展有著不可估量的意義。

  就在呂通躊躇著怎麼懟回去的時候,身後飛馳一騎停在他的身邊,小聲稟告了一句話後,便迅速轉身離去了。

  呂通隨即大聲對孫卬說到:「薩滿祭司已經準備好了獻祭儀式,你速速跟著我,護送閼氏去王城祭壇。」說完便看也不看孫卬,帶領著大隊匈奴騎兵在前面開道,揚長而去。

  孫卬並沒有立即出發,而是等著前方的漫天塵煙消散的差不多了才率隊不緊不慢的向著龍城逶迤而去。

  遠望龍城,宛若橫亘在地平線與天際交匯處的一片灰黃相交的土丘。待孫卬等人逐漸走近,灰黃相間的顏色才逐漸變得色彩斑斕起來。紅色、黑色的帳篷點綴在以白色帳篷為主的帳篷海洋之中,而原來看到的灰色與黃色卻隨著距離的減少愈發幾不可見。白色成為了龍城的主色調。

  直到此時孫卬才恍然大悟,原來灰色與黃色是因為帳篷使用時間久了之後,日曬風吹,使白色的氈布逐漸變色,才產生了泛黃的印記,而灰色則是風雨之中塵土附著在氈房頂部或者牆壁才留下的痕跡。

  隨著和親的隊伍逐漸接近直至進入龍城範圍內,孫卬又對龍城有了進一步的認識。龍城並不像長安一樣有著固定的城牆作為城市內外的界定。在龍城的最外側,取代城牆的是木柵欄或齊胸高的石牆間,又或是二者皆有形成的圍護結構。這種圍護結構是無法成為戰爭防護工事的,孫卬認為這更多的是為了防範野獸在夜間闖進附近的帳篷才修建的。

  而且有不少木柵欄和石牆的基礎附近,泥土還比較新鮮,但是作為柵欄主體的木料外層卻已顯飽經風霜的黑褐色,甚至局部已經附著青苔,開始腐朽。這說明這些柵欄是從其他地方遷移到此,而根據柵欄後帳篷的密集程度,孫卬得出一個結論——龍城是一座仍在不斷成長之中的城市。

  隨著隊伍逐漸向龍城核心區域前行,孫卬發現龍城並沒有任何市政基礎設施的痕跡,這其中包括供排水設施和衛生設施都無從尋覓。果然沒走多遠,空氣中便時刻瀰漫著孫卬預料中的,包括人畜便溺在內的刺激異味,而其中間或夾雜著牛羊肉、奶製品的膻腥氣味,各種氣味綜合形成了一種味型奇特,腥臭交織的奇特味道,吸入鼻腔之後便有一種強烈的刺激感直衝天靈蓋。

  這讓和親隊伍中的不少人五內俱焚,翻江倒海,但是不得不說孫卬在這方面的適應力確實很強,除了在剛進城時的一陣不適之外,隨著越發深入,他竟然對這種味道有了一種欲罷不能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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