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唐朝 李商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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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將近兩年的學習中,劉善不僅長的更加漂亮了,更重要的是她對與匈奴和親的重要意義理解的更加深入,這一點遠遠超過一同學習的其他翁主。而為此她也更受到薄太后的青睞,甚至在她學習階段的後期,還將她的母親接來長樂宮中與她有過一段時間的相聚。而這種特殊待遇是漢朝建國以來都十分罕見的。

  薄太后的格外開恩,給劉善帶來了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光,雖然她的母親並不希望自己的女兒這般出類拔萃,但是皇室的森嚴法度使這位趙王妃不敢開口明言,只能將心中的痛苦深深埋藏,並每日強顏歡笑希望能給到劉善更多一點的愛意。

  對於劉善來說,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光,卻恰恰是她母親最痛苦的一段日子,眼看著自己的女兒因為優秀而遠嫁異族,這對於知識結構囿於時代發展水平限制的一位母親來說,這種割裂感實質上不亞於生離死別的痛苦。

  這位痛苦的王妃實際上不止一次的想鼓起勇氣去向薄太后懇求留下劉善——而事實上在得知劉善被選中之後她也的確這樣做了——但是並沒有任何意義,薄太后雖然深居宮中,但是並非不知天下的無知老嫗,恰恰相反,她可能是當世最為了解漢帝國的一位女性。

  為了讓漢帝國得到更長久的和平發展,為了在未來能夠真正有實力解決北方遊牧民族帶來的戰略威脅,她很清楚今日所作出的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

  中行說由於在掃除「諸呂叛亂」過程中的表現實在不堪入目,而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原本出生在趙地的中行說家境算不上太差,雖然作為邊軍普通士兵的父親在家中陪伴、教育他的時間非常有限,但父親作為一種偶像的存在仍然讓中行說在幼童時代過得非常自信。

  一切的改變都來自於一次烏桓的侵略,他的父親戰死沙場之後,家道很快便衰落下來,農耕社會普通民眾所需要面臨的生存威脅有很多,其中最大的特點就是家庭的主要經濟支柱一旦出現意外,這個家庭就會面臨分崩離析的威脅。

  中行說的母親迫於生計不得不改嫁給了當地一個屠夫,而日漸成長的中行說顯然繼承了來自於他父親的優良基因,在七八歲的年級就已經有了普通孩童十多歲的身高和力氣。但是與身體成長相匹配的飯量卻給這個重組家庭帶來了不小的負擔。家庭矛盾日益尖銳直到他的母親因為在給屠夫生產第三個孩子的過程中難產而亡之後,達到了爆發的頂點。

  利慾薰心的屠夫繼父為了減輕家庭經濟負擔,並同時再小賺一筆的利益驅使下,將中行說一頓暴打後,賣給了人販子。

  在人販子進入代郡之後,傷勢恢復的中行說尋機成功逃脫,但是饑寒交迫的少年中行說不得不將自己又一次出賣,而這次他的選擇是進入代王宮中成為一名太監。十六歲之前的中行說除了身材高大、力氣和食量驚人之外,在代王宮裡的太監中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他拼命工作只是為了減少被責罰的次數和程度,以及能夠儘可能的吃飽飯。沒有理想、沒有未來、沒有希望的三無人員是那個時期中行說最為真實的人生寫照。

  他的命運軌跡在著鄧通陪伴著劉恆入主代王宮後,發生了徹底的改變。為了防範呂氏對劉恆的刺殺,鄧通著手在太監中選拔忠誠之士進行培養,身體條件優異,人際關係單純的中行說很快就進入了鄧通的視線。

  經過層層篩選中行說最終進入了鄧通的小團隊。而憑藉著出色的身體條件以及吃苦耐勞的精神,沉默寡言的中行說在鄧通的嚴苛訓練之下,成為了一名武藝高強的太監——雖然仍然是不名一文的太監,但是他的宮內地位卻不可同日而語,成為了鄧通的心腹之一。

  由於時常可以隨侍代王劉恆左右,這不僅給他帶來了實質的好處,也增長了他的見識,滋生出了野心。

  中行說在劉恆繼位之後,殘餘的呂氏餘孽於長安發起暴亂的關鍵時刻,過度膨脹的自信心讓他做出了錯誤的選擇,面對比自己強大太多的敵人時,狠狠地摔了個跟頭。

  幾乎毫無實戰經驗的中行說甚至都無法讓對方產生殺他的想法,雖然為此僥倖逃生,但中行說卻從此不再具備在未央宮中立足的資格。若不是之前他因為勤懇工作日積月累下來的小小功勞,甚至都有可能被逐出禁宮。

  最終念舊的鄧通將他發配到了長樂宮,成為了一名中層太監。本來死裡逃生的中行說能夠得到這個結果,對他來說已經是非常稱心如意了,此後不再有其他任何想法,變回沉默寡言,吃苦耐勞的那個中行說。

  但是命運卻又一次給他帶來了沉重的打擊——這是中行說自己當時的想法。但是從更長的時間維度上看,卻是給他推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或者說是為他打開了通往地獄的大門。

  劉善由於來自趙國,與中行說是同鄉,所以平日裡對中行說自然多了一層親切,加之中行說踏實吃苦的作風以及曾經服侍劉恆時積累的學識,讓他在劉善來到長樂宮的第二年,正式被任命為劉善的師傅之一。


  而最終在確定劉善成為和親人選後,劣跡在身的中行說很快便被確定為隨行人員了——其實即便他沒有戰敗逃生的經歷,以他的人緣水平,也多半是要被選中成為隨嫁宦官的。

  人如其名的劉善雖然對自己的命運也頗為無奈,但是好歹也算是欣然接受了。卻沒想到中行說卻對這項人事安排進行了人生最為激烈的一次反抗。

  中行說的父親死於北方遊牧民族的侵略最終導致他成為宦官的因果關係,使他無法接受自己將要和這些殺父仇人共度餘生的現實。他採取了最為激烈的反抗方式,甚至面對趕來勸說他的鄧通之時,他依舊憤憤不平,甚至還說出了氣話:「你如果一定要讓我去匈奴,那麼我一定會投降匈奴,與大漢為敵的。」

  深知中行說身世的鄧通自然對此嗤之以鼻,但是地位的巨大差距讓鄧通也失去了繼續勸說中行說的興趣——於是一生謹慎的鄧通犯下了他致死追悔莫及的大錯。

  事實上,在知道自己繼續抗爭很有可能會丟掉性命之後中行說已經給自己做了最壞的安排——他將一柄短劍隨身攜帶,打算到了匈奴王庭之後,尋機刺殺單于。而有了這個計劃之後,中行說又變得沉默寡言,埋頭苦幹起來。

  在外人看來,中行說是低頭接受了命運的安排,但是在天資聰慧,對中行說也比較了解的劉善看來,中行說的轉變來的太過於突然,屬實反常。

  負責保衛和親隊伍沿途安全的護衛隊,則由長安北軍中抽調五百人組成。這支隊伍的統領是北軍的校尉孫卬,這一決定則來自於太尉張相如。與隨行宦官、宮女不同的是,護衛隊主要的職責是將和親公主安全送到匈奴王庭,之後便要返回長安復命。

  孫卬的人生可以說與中行說幾乎是相反的,祖籍在漢中的孫卬,在加入的漢軍之前,他的人生基本上已經在十幾歲的年紀便看到了最終的結局。孫卬打小就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孩子,他既不活潑,也不聰慧,除了滿足基本的生活所需之外,他將本就寥寥無幾的興趣點全部投入到了手工製作上面。這讓他身為縣衙書辦的老父親委實寢食難安。為了不讓他在今後的人生之中,活活被餓死的可能性成為現實,孫卬父親特地找了縣尉的關係,幾乎是將他捆入了新兵的隊伍。

  孫卬被迫入伍之後,被帶到了漢中郡的新兵集訓營地。在那裡幾乎從未經受過身體訓練的孫卬,在最初一旬的新兵時光之中,幾乎吃到了人生所有的苦頭。幸好孫卬在身為書辦的父親耳濡目染之下,與軍營格格不入的孫卬,卻因為識文斷字得以「絕處逢生」。

  在那個知識傳播成本高得無法估量的時代,能夠順順噹噹得把自己名字寫明白的人本就不多,在軍營中更是寥寥可數。於是當他能夠識文斷字的本事被發現之後,軍旅生涯的體會對於孫卬來說可謂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僅讓他痛徹心扉的體能訓練悄然遠去,甚至就連伙食標準也得到了極大地提升。甚至連集訓結束後,他也被分配到了漢中軍中待遇最好的郡衛隊中。一個在鄉鄰中不務正業的「浪蕩子」,卻成為了群衛隊中的堂堂衛士,不得不說造化弄人啊,造化弄人。

  孫卬除了識文斷字之外,卻也還有一項長處。兒時陪伴父親辦公,加之記性不錯,對於獄誦之事,他也頗有心得,再加上他還能寫一筆好字——這在當時大多數軍中兒郎目不識丁的時代,便是能夠脫穎而出的必要條件了。

  很快,他能識字,善斷案的特長便被群衛隊發掘出來,兩年之內,連升三級,成為了在郡衛隊中專門從事判定糾紛的一名文書——孫卬很好得繼承了父親的衣缽。順便還把郡衛隊的後勤文書也兼了下來,不接觸財務,只管記帳,雖然撈不到什麼油水,但是明里暗裡的好處,也繞不開他,畢竟見者有份。

  孫卬善於鑽研、認死理的性格在判定糾紛這項工作之上,實在是漢中郡衛隊的噩夢。他在判決紛爭的過程中從不根據對方身份判定,完全依照律令和事實來區分判斷是非曲直。這樣一來毫無疑問,孫卬在郡中自然而然的得罪了不少有權有勢的軍官,所以在那段時間裡,他實在是算不上過得如意。

  但是卻也因為他能夠堅持原則,而到了軍中大多數人的認可。沒過兩年,便被提拔成為屯長級別的文書,雖說仍然是干判官的活,但是薪俸卻增加了不少,日子竟過得比老父親還滋潤許多,竟從一個「不學無術」之人搖身一變成為了鄉鄰口中的青年才俊。不僅娶妻生子,還在漢中繁華地段購置房產,小日子過得風生水起,越來越好了。

  就這樣又過了兩年之後,長安北軍中壘校需要從各地選拔一批有執法特長的將士補充北軍執法隊,孫卬毫無意外的便被推薦去到長安。

  到了長安見到了帝國首都的繁華,孫卬才知道漢中只不過是個巨大的村寨而已。此時的孫卬已經不再是幾年前不諳世事的毛頭小伙,經過執法崗位的歷練他對社會的種種不公有了比較深層次的認識,也有了一些模糊的願景,雖然這還不足以讓他真正成長起來,但是卻是他軍旅生涯初期階段最為重要的信念。

  而一個人如果有了信念,就相當於有了一個忠誠且強大的助手一般。孫卬雖然軍事技能差得一塌糊塗,卻因為執法工作出色意外地被北軍選中了。

  中壘軍本就承擔著北軍的執紀責任,所以孫卬加入中壘軍之後,算是如魚得水,仍然承擔著執法斷案的職責,但是中壘校尉樓駿卻很快發現了孫卬的缺點和短板。

  畢竟長安與漢中比起來,不僅地方大,人際關係也更加複雜。孫卬仍舊堅持以往的執法作風,不僅一絲不苟,而且還不徇私情,這樣很快便得罪了一些長安的權貴。

  那個時候的孫卬並不知曉這些人情世故的複雜邏輯,更不明白有些人可以得罪,但是有些人卻是他得罪不起的。有幾次孫卬堅持原則秉公執法,卻在不經意間得罪了一些背景深厚、關係複雜的人,甚至給樓駿也惹下了不小的麻煩。

  但樓駿卻愛惜孫卬的才華,也很欣賞他的為人,最後為了保護他,便尋個由頭將他調離了執法崗位,任命成為中壘軍中負責城防巡邏的隊正。從執法崗位去到巡防隊,雖然級別不變,但是實際上工作環境卻有著天翻地覆的變化。所以在眾人眼中孫卬是遭到了謫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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