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衍聖公孔胤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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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紅宮牆,繞廟而立。

  欞星門柱,雲龍盤繞。

  普天之下,除皇宮外,能以盤龍金柱為梁者,唯有一處。

  孔廟。

  龍紋裝飾本是僭越。

  卻成了大明對孔家破格尊崇的象徵。

  祭日清晨。

  禮生著青衫列陣,主祭官緋袍叩拜。

  編鐘、磬聲齊響。

  執事官捧太牢,奉籩豆。

  上千人,行三叩九拜之禮,神情無比鄭重虔誠。

  人群最前方,一人寬袍大袖,立於孔聖神位之下。

  孔胤植。

  萬曆四十七年,襲封五經博士。

  天啟元年繼嗣,衍聖公。

  天啟七年,加封太子太保。

  當代大儒,大明文人心目中最為尊崇之人。

  崇禎元年,孔胤植,三十六歲。

  悠長鐘聲落下,盛大的祭聖禮終了。

  孔胤植再度對神像行禮,轉身,開口問道:

  「淮安之事,怎麼看?」

  屬下立即躬身。

  「小皇帝的手段,看似雜亂無章,實則一擊必中七寸。

  錢士升預備的後手,全數落空。

  而且,他啟用了郭尚友。

  洪承疇的大軍仍駐江蘇,陳永福重建漕兵極快。

  我們在南直隸留下的暗手,損失慘重。」

  孔胤植微微一笑,緩步向山上行去。

  「與他那位兄長相比,他,確實不錯。

  心智成熟,手段老練,一旦找到機會,便會雷霆出擊。」

  行至高處,雲海翻湧。

  他負手而立,語氣卻漸冷。

  「但,這同樣是他最致命的弱點。」

  輕輕搖頭。

  「本以為,那位酷愛木工的皇帝,才是心思最深沉之人……

  卻不想,這位不顯山漏水的信王,才是真正城府最深的那個。」

  他語氣如在復盤一盤,早已推演多年的棋局。

  「魏忠賢能坐大至此,本就是吾有意縱容。

  天怒人怨之下,新帝登基,必會殺魏忠賢以收人心、穩朝堂。

  一旦魏忠賢伏誅,東林黨自然便可掌控朝局。

  朱家皇權,便會淪為傀儡。

  天下權柄,由吾意而行。」

  衣袖輕甩。

  「可他沒殺。

  那魏忠賢竟然甘願為他效死。

  任其剪除羽翼,連爵位被廢都欣然接受。

  ……想不通。

  當真讓人想不通。」

  權勢、財富,乃天下最致命的誘惑。

  可魏忠賢卻放棄了。

  甘心做小皇帝身邊最聽話的一條狗。

  這不合理。

  也是孔胤植唯一沒有預料到的一步。

  「吾本以為,他就算不殺魏忠賢,也定會借其打壓朝臣,延續天啟舊術。

  可他卻重用孫承宗、袁可立、畢自嚴、李邦華等人。

  更讓吾難以理解的是,魏忠賢與這些人,竟能相安無事……」

  眉頭微皺。

  「韓爌、劉鴻訓,被吾刻意打上東林標籤,他卻照樣啟用。

  房壯麗與錢龍錫私交甚篤。

  放任錢龍錫暴露,本就是為了藉機除去房壯麗。

  可他,毫無動作。

  吾以為,他派魏忠賢赴遼東,是要借刀廢掉孫承宗。

  為此,吾甚至在遼東拋下誘餌。

  關寧錦防線的貪腐,唾手可得。

  可他,只拔了祖大壽、吳襄的根便草草收手。」


  說到這裡,孔胤植笑了。

  「有趣。

  當真有趣得很。」

  屬下在旁,臉色不斷變幻。

  那位登基還不滿一年的小皇帝。

  竟接連破掉衍聖公苦心布下的暗局。

  任取一局,都足以讓小皇帝深陷泥沼。

  可偏偏他全部繞開了。

  甚至反手將棋盤掀翻。

  說他洞悉一切?

  可手段卻粗糲至極。

  說他運氣使然?

  可這運氣未免也太好了吧。

  屬下終於忍不住開口。

  「公爺,南直隸已裁撤,漕運暗子即將脫控。

  江蘇張鶴鳴、韓日纘,安徽祝以豳,正在清除我們的人。

  郭允厚無法拉攏,陝西已無人可用。

  四川土司節節敗退,孫傳庭、秦良玉已平近半叛亂。

  最遲年底,四川必歸朝廷。」

  他聲音漸低:

  「湖北祖大壽閉門……

  湖南左良玉……

  雲南沐家老夫人斬子明志……

  江西祖寬……

  廣西龍在田……

  福建蕭雲舉……」

  說到最後,只覺滿口苦澀。

  整個大明,正在無聲之中,化作一張巨大的網。

  而織網之人,正是那位登基不足一年的小皇帝。

  孔胤植聽罷,卻只是淡淡一笑。

  忽然問了一句。

  「你可知,戰國時期的四大名將?」

  屬下幾乎沒有遲疑,立刻開口。

  「戰國四大名將,秦趙各二。

  秦有白起、王翦。

  趙有廉頗、李牧。」

  孔胤植微微頷首。

  「那你說,這四人之中,誰最強?」

  「後世公認,李牧為最。

  其次廉頗,王翦。

  白起居後。」

  孔胤植緩緩搖頭。

  「錯了。」

  屬下一怔。

  自己方才所言,幾乎是史學定論,為何公爺言錯?

  「錯在,李牧並非最強。

  更錯在,世人皆知之事,未必是真。

  真正最強的是……郭開。」

  屬下徹底愣住。

  郭開?

  「此人幾乎與宋之秦檜同列,乃誤國奸臣的典型。

  逼走廉頗,害死李牧,直接斷送趙國氣數,致使社稷一夕傾覆。

  世人戲言,郭開一人可滅一國。

  四大名將之中,他只坑死兩個。

  這不是他的極限,而是趙國的上限。

  若四人在趙,郭開照樣能一鍋端。」

  孔胤植看著屬下,語調忽然低沉。

  「大明,也需要一個郭開。」

  直到此刻,屬下才恍然大悟。

  「有些事看似複雜,其實簡單得很。

  他織了一張網,那便找一個能毀掉這張網的人。」

  孔胤植轉過身來。

  「你覺得,誰最合適?」

  屬下心思飛轉,幾息之後,脫口而出。

  「李邦華。」

  孔胤植聞言,仰頭一笑。

  「說說看。」

  屬下躬身答道:

  「李邦華,江西吉水人,現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深得小皇帝器重。

  而江西之地,公爺早有布局。

  那些鄉紳早已坐大,又怎肯輕易交出手中利益。


  如今小皇帝調遣十九名四川籍官員入贛,必然引發動盪。

  那些人為了自保,定會反撲,更會主動聯絡李邦華。

  而且……李邦華的長子李長祥,早已被拖下水。

  要救兒子,他自己,便不得不下水。

  如此一來……」

  孔胤植緩緩點頭,笑意更盛。

  「不錯。

  這天下,從來不是一個人就能掌控的。

  偌大江山,是由無數個『人心』拼出來的。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帳要算。」

  他負手而立,望著遠方雲海翻湧。

  「你以為祖大壽真甘心只做一個湖北總兵?

  你以為祖寬真是滿腔忠義?」

  他語氣輕淡,卻字字直戳人心。

  「庸人,以利相誘,不值一提。

  而吾,以其七情六慾為引,讓他們不得不生出異心。

  吾只需稍加引導,這天下,便能風雲再起。」

  言罷,擺了擺手。

  「給江西傳信吧。

  只要江西一亂,他那張所謂的大網,便成了作繭自縛。

  天下……有德者居之。」

  從頭到尾,他都沒提孔家販鹽特權被取消之事。

  在他眼中,那不過是孩童式的小把戲。

  取消又如何?

  真正的底牌,那位小皇帝永遠想不到。

  錢龍錫也好,漕運也罷,皆是他親手「送」出去的棋子。

  不如此,又怎能讓那位小皇帝得意忘形,以為自己已然大獲全勝?

  這天下,終究不是一個少年天子可以完全掌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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