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情書》書稿被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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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情書》書稿被偷

  司齊這邊剛把滿臉遺憾的李航育送走,心裡那點「逃過一劫」的慶幸勁兒還沒散乾淨,就聽見門口又有人喊他。

  「司齊!」

  聲音有點耳熟,還帶著點口音。

  司齊轉頭一看,樂了。

  門口站著個瘦高個,穿著件洗得有點發白的灰藍布褂子,臉上掛著標誌性蔫壞的笑,不是余樺,還能是誰?

  「余樺?你怎麼跑杭州來了?」司齊趕緊起身迎上去。

  這可真是稀客啊。

  「嘿,路過路過。」余樺打量著《西湖》編輯部的陳設,「不錯啊,這地方,比咱那文化館敞亮。」

  余樺和徐培是老相識,自然又是一陣寒暄。

  司齊給他拉了把椅子,又倒了杯茶:「路過?你這是要去哪兒?」

  余樺咕咚喝了一大口,才抹抹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司齊:「去燕京啊!青年作家研討會,你不知道?」

  「哦,這個會啊,聽說了。恭喜啊,能被邀請,厲害!」

  余樺擺擺手,從軍綠色的挎包里,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司齊:「吶,給你的。」

  司齊接過來,一看信封上「中國作家協會」的紅字,心裡就暗道不妙。

  拆開一看,果然,白紙黑字,是青年作家研討會的正式邀請函,邀請的正是他。

  「這————」司齊可是萬萬沒想到余樺路過杭州是給他帶邀請函來了。

  更沒想到,主辦方把信函寄到了海鹽文化館。

  仔細一想,再合理不過了。

  他最近才調到《西湖》編輯部,主辦方記下的是他的老地址,海鹽縣文化館。

  所以邀請函便發到了文化館。

  余樺嘿嘿一笑,解釋道:「邀請函寄到咱文化館。嘿,可把司館長高興壞了!」

  司齊眼前仿佛出現了二叔司向東拿著信,在文化館裡渡著方步,紅光滿面、唾沫橫飛向眾人炫耀的場景,不由得一陣頭疼。

  「正好,我要路過杭州,就讓我捎來了。」余樺說著,又想起什麼,從包里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司齊,「還有這個,你二嬸給你帶在路上吃的。她說燕京東西貴,還不見得合口味。」

  司齊接過包裹,打開一看有糕點、豆乾、香腸和煙燻裡脊肉,他看到這些東西,心裡暖洋洋的。

  得,不僅邀請函到了,連「後勤補給」都安排上了,這是不給他留一點退路啊。

  「對了,」余樺又壓低聲音,既是羨慕,又是八卦道:「你走了之後,咱海鹽可熱鬧了。縣裡開會,好幾次提到你的名字,說你是咱們縣的青年才俊,是文化戰線的標兵。還有縣裡文化系統的單位,準備在《夜半敲門聲》上映的時候,包場看電影,嘖嘖,這待遇————」

  司齊聽得嘴角直抽抽。

  明明就是同志們想看電影,非得————

  「哦,還有件事,」余樺像是才想起來,「你原來住那屋,不是搬空了嗎?有一天,我進去一看,好傢夥,窗台上的文竹,蔫了吧唧的,可就是沒死。死了,怪可惜的,我就帶回去了。」

  司齊嘆了口氣,「哎,送你了,它跟著我吃苦了!」

  余樺說完,又喝了口水,看著司齊,「咋樣,咱啥時候動身?我打聽了,火車得坐一天一夜呢。咱們一起走,路上有個伴,還能聊聊。」

  司齊捏著手裡那張沉甸甸的邀請函,也不知道多少編輯部推薦了自己,不去似乎不合適。

  再看看余樺那滿是期待的臉,還有桌上那包帶著家鄉味道的補給,他知道,燕京這一趟,怕是躲不過去了。

  「行,同去。」

  跟主編沈湖根請假時,老沈正端著搪瓷缸子吹茶葉沫子,聽了司齊的話,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慢悠悠道:「我就知道。是金子,擱哪兒都藏不住。

  《西湖》不推,自有別家推。行,去吧,去了好好表現。」

  得,沈湖根早就料到會有今天。

  司齊也沒多話,道了謝就退出來。

  傍晚,他特意買了陶惠敏愛吃的定勝糕。

  「燕京?要去多久?」


  「估計————一周左右吧。開會,討論,可能還有些活動。」

  「我送送你吧!」

  「不用,我和余樺,還有航育一起走,穩妥得很!」

  「行,我在杭州等你回來。」

  120次火車,杭州到燕京。

  硬座車廂里,混雜著汗味、腳臭味,不知哪個方向飄來的菸草味。

  人擠人,行李塞滿了行李架和座位底下,過道里也蹲著、坐著疲憊的旅客。

  司齊、余樺、李航育三人擠在兩個相對的三人座上。

  李航育依舊精神頭十足,時不時跟旁邊一個去燕京出差的中年幹部攀談,余樺大部分時間歪在座位上,用一頂舊帽子蓋著臉,隨著車廂的晃動沉睡或假寐。

  司齊則抱著他那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像抱著個金疙瘩。

  裡面有《情書》稿子,他打算開會得閒的時候,好好再修改幾次。

  《情書》是他捧紅陶惠敏的關鍵一環,他目前寫的小說。最適合捧女主角的就是《夜半敲門聲》,可惜,這部電影早就授權給了上影,女主演早已確定,現在正在拍攝。

  之後的《尋槍記》、《墨殺》、《樹先生》、《懲戒日》以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都是男人戲,《懲戒日》看起來,女人也可以出演,可是得分時代,女權運動還沒興起的時候,女人不適合當這類電影的主角。

  唯獨《情書》適合捧女演員,演好了,非常容易形成一代人的青春回憶,所以,他準備好好修改這部小說,務必做到盡善盡美。

  將來改編的時候,如果陶惠敏有機會出演,說不定就會成為一代人的青春記憶。

  如此,也算履行他的承諾了。

  二十六小時過後,當列車廣播裡終於響起「旅客朋友們,前方到站是燕京站」時,車廂里爆發出一陣陣騷動。

  「到了!到了!」李航育第一個站起來,激動地開始從行李架上往下拽自己的大提包。

  司齊也長舒一口氣,余樺慢吞吞地戴上帽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車停了。

  人流像開閘的洪水,洶湧著向車門擠去。

  「跟緊!別走散了!」李航育在前面喊,一手提著大包,奮力向前擠。

  司齊抱著包,夾在擁擠的人流里,艱難地挪動。

  各種行李磕磕碰碰,身後的人不斷推搡。

  他感覺有人狠狠撞了他的背包一下,接著小腿又被不知誰的包裹刮到,一個跟蹌。

  好不容易腳踩到了燕京站月台堅實的水泥地,還沒等他喘勻氣,身後又是一股大力湧來。

  「讓讓!讓讓!借過!」幾個扛著巨大編織袋的民工大哥喊著號子擠過,司齊被擠得向旁邊歪去,懷裡的帆布包被旁邊一個旅客的硬殼行李箱邊緣颳了一下,拉鏈竟被刮開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他隨著人流被擠出了出站口。來到相對空曠些的站前廣場,他才敢停下。

  突然瞥見帆布包拉開的拉鏈,腦子「嗡」的一聲。

  牛皮紙包著的稿子,不見了!

  包里幾件衣服還在,搪瓷缸子也在,沒吃完的「後勤補給」甚至都安然無恙。

  唯獨裝稿子《情書》的牛皮紙袋,不翼而飛!

  冷汗瞬間透了後背。

  「稿子!我的稿子沒了!」司齊聲音都微微變了調。

  李航育和余樺聞聲圍過來,一看開的背包,頓時明白了。

  「是不是擠掉了?在車上還是剛才出來的時候?」

  「肯定是剛才出來,在月台或者出站通道!」司齊猛地轉身,就要往回沖。

  「走!回去找!」余樺也清醒了,二話不說跟上。

  三人逆著洶湧的出站人流,艱難地往回擠,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地面。

  月台上,出站通道里,甚至廁所門口都找遍了。

  除了菸頭、廢票、痰漬,和一些零碎的垃圾,什麼都沒有。

  那疊凝聚了他心血和希望的厚厚稿紙,仿佛憑空蒸發了一樣。

  「會不會————被人撿走了?」李航育喘著氣,心存僥倖。


  司齊臉色灰敗,搖了搖頭。

  火車站這種人流洶湧的地方,一份無人看管的舊紙包,被人隨手扔進垃圾堆或者乾脆當廢紙踩過去的可能性更大。

  誰會在意那是什麼?

  他還不死心,又摸自己衣服口袋。

  這一摸,心更涼了半截,外套內袋裡準備零用的五塊錢,也沒了影兒。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錢————錢也被偷了。」司齊苦澀地說。

  李航育和余樺面面相覷,都嘆了口氣。

  這燕京城,給他們上的第一課,可真夠實在的。

  「先別急,」李航育畢竟是老大哥,強自鎮定,「稿子丟了————還能再寫,人沒事就好。錢丟了多少?」

  「五塊。」司齊有氣無力。

  萬幸,他把大面額的「大團結」都縫在了貼身的襯衣內袋裡。要不然,損失就真大了。

  「破財消災,破財消災。」余樺拍了拍司齊的肩膀,乾巴巴地安慰道。

  司齊一點也笑不出來。

  他茫然地站在偌大而陌生的燕京站廣場上,看著行色匆匆的人群。

  三人又徒勞地找了一圈,依然一無所獲。

  眼看接站的時間快到了,只好先離開。

  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出站口附近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個穿著灰撲撲夾克、眼神飄忽的年輕男人,慢悠悠地晃了出來。

  他走到一個垃圾桶邊,從懷裡掏出一疊用牛皮紙包著的東西,隨手就扔了進去,嘴裡還低聲罵了句:「呸,一堆廢紙,還當寶貝捂著,晦氣!」

  那牛皮紙包在空中劃了道弧線,沒能準確落進桶口,掉在了旁邊的地上。

  男人也懶得撿,吹著口哨,揣著剛順來的五塊錢,晃晃悠悠走了。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時髦的喇叭褲、花襯衫,頭髮留得有點長、走路一晃三搖的青年溜達過來。

  鄭小海哼唱著燕京的流行歌曲,「大學我沒考上呀,啊技校它不要我,兩手空空在家待業,日子不好過」。

  路過垃圾桶時,他瞥見了地上的牛皮紙包。

  好奇心起,用腳尖踢了踢,挺厚一摞。

  「啥玩意兒?」他嘟囔著,彎腰撿了起來,隨手拆開皺巴巴的牛皮紙。

  裡面是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稿紙,字跡挺工整。

  他漫不經心地掃了幾眼標題——《情書》。

  嘁,又是些情啊愛啊的酸文,沒勁。

  本想隨手扔掉,但目光無意中落到下面幾行字上。

  那是秦曉蔓在未婚夫忌日,鼓起勇氣寄出第一封信時的心理描寫,筆觸細膩至極,將那種混合著悲傷、期待的複雜心緒,寫得絲絲入扣。

  鄭小海愣住了,下意識地又往後翻了幾頁。

  是女蘇念收到陌生來信時的驚愕與疑惑,字裡行間透著一種沉靜的、帶著書卷氣的溫柔。

  接著是回憶的片段,七八十年代之交的校園,少年人之間欲說還休的注目————

  他不知不覺靠在髒兮兮的垃圾桶上,一頁頁看了下去。

  火車站嘈雜的人聲、車聲仿佛都遠去了。

  他被帶進了那個用書信連接過去與現在的故事裡,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嘿,有點意思啊————」鄭小海喃喃自語,眼睛越來越亮。

  這小說,跟他平時偷摸著看的那些武俠傳奇、地攤故事完全不一樣,也說不出哪裡好,但就是————勾人。

  看著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家老爹那張整天板著的臉,還有那些恨鐵不成鋼的念叨:「高中畢業就在家晃蕩!天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你能不能幹點正事?」

  他老爹,是《群像文藝》的主編,一個眼裡只有稿子和墨水的老學究。

  鄭小海眼珠子轉了轉,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他把散落的稿紙重新攏好,小心地撫平邊角,也顧不上髒,把牛皮紙包了包,揣進了懷裡,還拍了拍。

  「嗯,把這玩意兒拿回去,就說是我寫的!老頭子肯定得對我刮目相看!」

  這麼想著,他頓時覺得腰杆都直了些,吹著口哨,晃著膀子,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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