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年輕人,不用太謙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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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年輕人,不用太謙虛

  翌日,下午。

  小百花越劇團那間平時用來內部排練、偶爾也當小劇場用的禮堂,破天荒坐了個滿滿。

  胡其嫻這次是鐵了心要搞「群眾檢驗」,不光把團里沒任務的演員、樂師、編劇、行政人員等等全招呼來了,還托關係找了些外單位的年輕職工和學生,美其名曰「觀摩新戲」。

  禮堂里鬧哄哄的,熟人們互相打著招呼,猜測著今天到底唱什麼新戲,神神秘秘的。

  司齊、陶惠敏、朱培樺縮在側幕條後面,扒著帘子縫往外瞧。

  「乖乖,這麼多人————」朱培樺咽了口唾沫,手心又開始冒汗。

  陶惠敏更緊張,手指無意識扣著幕布,嘴唇抿得發白。

  她旁邊,何塞飛、何茵、董珂娣幾個要好的小姐妹湊過來給她打氣。

  「慧敏,別慌,就當底下是蘿蔔白菜!」何塞飛大咧咧拍了拍陶惠敏的肩膀。

  「對,你嗓子好,准行!」何茵聲音溫溫柔柔的。

  董珂娣沒說話,只是朝陶惠敏點了點頭,神情飽含鼓勵。

  就在這時,禮堂入口處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胡其嫻陪著幾個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穿著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幹部,後面跟著幾個同樣幹部模樣的人,還有小蔡。

  「喲,省音協的主席,周大風,市文化局的劉局長?他們怎麼來了?」有認識的人小聲嘀咕。

  「還有宣傳部的————那不是群藝館的老李嗎?」

  「陣仗不小啊————」

  胡其嫻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心裡卻有點打鼓。

  她只是想讓普通觀眾聽聽,沒想到小蔡這小伙子,動作這麼快,直接把負責「杭州風光歌曲」評選的幾位主管領導給請來了!

  這下好了,從小範圍「試水」,直接變「領導審查」了。

  她趕緊迎上去寒暄。

  周大風倒是很和氣,握著胡其嫻的手:「胡團長,聽說你們搞了個新東西?我們正好在附近開會,小蔡一說,我們就順道來學習學習,不打擾吧?」

  「不打擾不打擾,領導能來指導,是我們的榮幸!」胡其嫻嘴上應著。

  就在這時,這些領導看到了施光南和王立平,周大風連忙帶著人迎上去寒暄,一行人找了靠前的位置坐下。

  兩人昨晚幾乎沒怎麼睡,眼睛裡還帶著血絲,但精神頭看著還行,只是臉色更嚴肅了,腰杆挺得筆直,像兩尊即將接受檢閱的門神。

  這下,側幕條後的幾個人壓力更大了。

  司齊倒還好,對這首歌的生命力有基本信心。

  陶惠敏和朱培樺就不行了,腿肚子都有點轉筋。

  「沒事,唱你的。至於效果,聽了才知道。何況,這事兒關鍵還在於我,與你無關,我鼓搗出的中國風能否經受住檢驗,與演唱者無關,只與歌曲質量有關係。」司齊低聲對陶惠敏說,語氣平靜。

  陶惠敏看了他一眼,見他眼神清亮,沒什麼波瀾,心裡莫名安定了些,用力點了點頭。

  台上,燈光暗了下去,只留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嘈雜的人聲漸漸低了下去,大家都好奇地盯著那光圈。

  朱培樺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錄音機的播放鍵。

  曲笛的清越悠揚率先響起,仿佛從水墨江南的薄霧中迤邐而來,緊接著,檀板和板鼓輕擊,帶著某種古老的節奏感,琵琶和揚琴的顆粒性音色點綴其間,二胡群鋪開的和聲背景,營造出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幽微古雅的氛圍。

  台下,不少懂行的人眼睛一亮。

  這伴奏——有點意思,不像傳統戲曲,也不像流行歌曲,有點怪,怪————好聽的。

  追光中,陶惠敏緩緩走到光圈中心。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練功服,素麵朝天,只在唇上點了些淡紅。

  燈光下,她微微吸了口氣,啟唇:「嘲笑誰恃美揚威————」

  聲音一起,乾淨,清亮,帶著越劇旦角特有的糯,卻又比尋常戲腔更直接。

  台下瞬間安靜了。


  許多人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沒了心如何相配————」

  第二句,氣息更穩,那獨特的、介乎戲曲與歌曲之間的咬字和行腔,更清晰地呈現出來。

  省音協主席周大風和旁邊的幹部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訝異。

  這是什麼唱法?

  沒聽過。

  施光南和王立平則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神情專注。

  「盤鈴聲清脆,帷幕間燈火幽微————」

  陶惠敏漸入佳境,聲音裡帶上了戲中人的情感,幽怨,自憐,又有一絲傲然。

  伴奏的弦樂適時烘托,將情緒層層推進。

  台下已經沒人交頭接耳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中央那個清麗的身影上。

  何塞飛她們張著嘴,呆呆地看著。

  「我和你,最天生一對————」

  唱到這裡,陶惠敏氣息一轉,一個清亮、婉轉、帶著奇異顫音和拖腔的唱腔,毫無預兆地流瀉而出:「風雪依稀秋白髮尾」

  「燈火葳蕤,揉皺你眼眉」

  嗡!

  台下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這聲音!

  這調子!

  它不像任何一種已知的戲曲流派,可那骨子裡的韻味,那千迴百轉的哀艷,分明又是從戲曲的根子裡長出來的!

  但它更自由,更靈動,也更————戳心窩子!

  周大風忘了動作,眼睛微微睜大。

  他身邊的幹部,有的已經屏住了呼吸。

  施光南和王立平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約而同地握緊了。

  就是這種「味兒」!

  陶惠敏完全沉浸進去了,她仿佛就是那個與傀儡相伴、自嘲自憐又深情的戲中人。

  「假如你舍一滴淚,假如老去我能陪————」

  「煙波里成灰,也去得完美。」

  最後一句唱罷,餘音在改良過的伴奏尾聲中裊裊消散。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禮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側幕條後,朱培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裡全是冷汗。

  司齊也微微皺起了眉,目光掃過台下,台下分外沉靜。

  陶惠敏站在追光里,微微喘息,指尖冰涼。

  靜!

  安靜!

  太靜了!

  她手上一軟,話筒差點兒沒有拿穩。

  死寂的空氣,黏稠得讓人窒息。

  失敗了?

  大家————不喜歡?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持續了大約兩三秒後—

  「好!!!」

  不知是誰,猛地爆發出第一聲喝彩,嘶啞,卻充滿了激動。

  這聲喝彩像按下了某個開關。

  「嘩——!!!」

  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炸響!瞬間淹沒了整個禮堂!

  那掌聲熱烈而持久,還夾雜著口哨聲、叫好聲!

  「我的天!這什麼歌?太好聽了!」

  「絕了!真是絕了!戲不像戲,歌不像歌,可就是好聽!聽得人心裡頭髮酸!」

  「陶惠敏唱得也太好了!這嗓子,這味兒!」

  「這是咱們越劇團搞出來的?新鮮!真新鮮!」

  台下徹底沸騰了。

  年輕人激動地議論著,上了年紀的也在點頭,雖然有些嘀咕「這算不算越劇」,但臉上都帶著被觸動後的紅光。

  何塞飛、何茵幾個已經跳了起來,拼命朝台上的陶惠敏揮手,董珂娣也抿著嘴笑,用力鼓掌。

  周大風用力鼓著掌,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喜和讚賞。

  他側身對旁邊的幹部說了幾句什麼,那幹部連連點頭,看向舞台的目光也變了。


  施光南和王立平也站了起來,一邊鼓掌,一邊相視而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還有深深的自豪。

  成功了!

  中國風成了!

  台上的陶惠敏看到台下激動的手舞足蹈,面色潮紅的觀眾,宛如窒息過後,終於能夠呼吸到新鮮空氣了。

  她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臉頰微微泛紅。

  側幕條後,朱培樺猛地一揮拳頭,狼狠砸在旁邊的柱子上,眼圈一下子紅了。

  司齊長長舒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嘴角終於揚起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總算沒有辜負胡導演的信任,總算沒有辜負小百花越劇團。

  以後進出小百花越劇團,應該不會被治保員老張攔下來了吧!

  哎,苦逼了啊!

  這一番操作全為了還債!

  如果當初沒有寫出《最後一場》,也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事了!

  陶惠敏看著台下如潮的掌聲和一張張激動的臉,聽著那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喝彩,巨大的喜悅和感動像潮水般湧上心頭,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身體微微發抖地趕緊鞠躬,再鞠躬,淚水卻已經模糊了視線。

  胡其嫻站在台側,看著這沸騰的場面,聽著那山呼海嘯般的掌聲,眼圈也紅了。

  她咽了咽發哽的喉嚨,想把眼淚咽回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轟響:

  成了!

  真的成了!

  這「中國風」的第一聲,從咱們小百花這兒,算是真正唱響了!

  司齊這小子————是個禍害,也是個寶啊!

  想起自己邀請司齊來劇團寫作,然後司齊寫出《最後一場》後,自己面臨的質疑,如今,這質疑伴隨著《牽絲戲》的演出成功,轟然破碎。

  中國風的第一聲在小百花越劇團唱響,真的太不容易了!

  掌聲經久不息,仿佛要永遠持續下去。

  台下,周大風帶著幾個幹部,起身朝施光南和王立平那邊走去。

  兩邊人握手,寒暄,臉上都帶著笑。

  周大風說了些什麼,施光南和王立平點了點頭,目光不時飄向側幕方向。

  司齊和朱培樺也從側幕走了出來。

  朱培樺還沉浸在巨大的喜悅和如釋重負中,咧著嘴傻笑,見誰都點頭。

  司齊則要平靜些,但眼底也漾著笑意,看著這熱鬧的場面。

  就在這時,小蔡像個泥鰍一樣從人群里鑽了過來,臉上堆滿了笑,先對司齊豎了個大拇指:「司齊同志,厲害!真厲害!我這耳朵,今天算是有福了!」

  然後,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和討好:「司齊同志,有個事兒,領導讓我問問你的意思。」

  司齊看向他:「蔡同志,你說。」

  「是這樣,」小蔡搓了搓手,「剛才周主席聽了這歌,特別喜歡!覺得這中國風」,又新又好,既有咱傳統文化的根,年輕人也愛聽!正好,咱們市里那個杭州風光歌曲」徵集活動,你知道吧?這月底就要出最終結果,然後要在西湖邊搞個匯報演出,電視台還要來錄呢!」

  他頓了頓,觀察著司齊的臉色,見司齊聽著,便接著說:「周主席的意思呢,是您這《牽絲戲》,雖然內容不是直接寫杭州風光,但這形式新,意義大!能不能————請您以中國風」這個新形式,專門為咱們杭州創作一首宣傳推廣性質的歌曲?

  要是質量過硬,可以直接作為這次徵集活動的特別推介作品」,在匯報演出上壓軸亮相!您小蔡說完,眼巴巴地看著司齊。

  這主意是他靈機一動回去匯報的,領導聽了覺得大有可為。

  要是能成,那可就是雙贏一司齊和「中國風」一炮而紅,杭州也多了張拿得出手的、時髦又底蘊深厚的音樂名片!

  司齊愣了一下。

  專門為杭州寫一首「中國風」的推廣曲?

  還要在西湖邊的匯報演出上壓軸?

  這————跨度有點大啊。

  而且,他真的不想把自己搞得太累。

  何況,接下來自己還有青年作家創作研討會呢。


  但是為了杭州。

  為了在杭州呆到月底,也不是不可以考慮。

  朱培樺也聽到了,湊過來,小聲對司齊說:「司齊,這機會————千載難逢啊!要是成了,你這中國風」,可就算是真的成了!」

  司齊當然知道這機會好。

  能在電視錄播的演出上亮相,對「中國風」的推廣,絕對是質的飛躍。

  比他和小百花自己折騰,影響力大多了。

  「蔡同志,」司齊斟酌著開口,「感謝領導看重。為杭州寫歌,是好事。但這中國風」的創作,也需要靈感和合適的內容。我需要點時間想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角度。另外,時間也比較緊————」

  小蔡一聽有門,連忙說:「理解,完全理解!創作需要時間嘛!這樣,您先考慮著,不急著答覆。周主席他們就在那邊,要不————你親自過去,跟領導聊聊?聽聽領導的具體想法?」

  司齊看了一眼那邊正在交談的周主席和施光南等人,點了點頭:「好,應該的。」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跟著小蔡走了過去。

  胡其嫻正陪著周主席說話,見司齊過來,連忙介紹:「周主席,劉局,這位就是司齊同志,《牽絲戲》的詞曲作者,也是中國風」這個概念的提出者。」

  周主席看起來五十歲左右,面容儒雅,自光溫和但很有神。

  他笑著伸出手:「司齊同志,年少有為啊!剛才那首歌,我們都聽了,非常好!耳目一新,又動人心弦!」

  「都是胡導領導有方,團里同志們共同努力的結果。」

  「哎,年輕人,不用太謙虛。」周主席擺擺手,開門見山,「小蔡剛才跟你提了吧?我們覺得你這個中國風」的形式非常好,既有我們民族文化的底蘊,又很新穎,年輕人容易接受。我們杭州啊,是歷史文化名城,也是旅遊城市,一直在尋找好的方式來宣傳我們的形象。音樂是無國界的語言,如果能有這麼一首既有杭州特色,又有時代氣息,還好聽易傳唱的歌,那就太好了!」

  他頓了頓,看著司齊,語氣誠懇:「司齊同志,我們希望能邀請你,為杭州創作這麼一首歌。

  就寫杭州的味道,杭州的美,杭州的情。至於形式,就按你這中國風」來,我們相信你的藝術眼光。如果需要什麼支持,市里可以協調。」

  話說到這份上,誠意是足夠了。

  施光南在一旁也開口了,語氣帶著鼓勵:「司齊,這是個好機會。你的中國風」需要舞台,杭州需要好歌。如果能結合好,是兩全其美的事。」

  王立平也點頭:「試試看。你對旋律和意境的把握,我們都看到了。寫杭州,未必就要面面俱到,抓住一個點,寫深,寫透,寫出神韻,就是好作品。」

  司齊能感受到幾位長輩目光中的期待和信任。他沉吟片刻,沒有再推脫。

  司齊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我願意試試。我不能保證一定能寫出讓大家都滿意的作品,但一定盡我所能。」

  「好!」周主席很高興,「需要什麼,跟小蔡說,或者直接找胡團長。胡團長,你們小百花要全力配合司齊同志!」

  「領導放心,我們一定配合好!」胡其嫻立刻表態。

  事情就這麼初步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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