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撂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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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秦風從炭盆里撿起半截木炭。

  轉身往身旁木板上「唰唰」幾筆,畫出一個無規則的多邊形。

  邊緣凹凸交錯,像一塊被東啃一口、西咬一塊的方形硬麵餅。

  「假設這是待測的地塊,」秦風指尖輕點木板,「誰來說說,你們打算怎麼量?」

  一名戶部中年吏員應聲而起,下頜微抬,話音里透著行家裡手的篤定:

  「取一結實麻繩,兩人各執一端,貼地繞邊行一圈,便得周界。」

  「再用步弓量繩,即知總長。」

  「之後,擇一同等周長的方正田畝作參,憑我等多年經驗略作補缺去余,畝數自然可得。」

  秦風沒有說對錯,淡淡道:

  「此法需幾人?耗時幾何?若有人不服估算結果,又當如何?」

  那小吏不假思索:

  「這般崎嶇地塊,少說也得兩三人配合,仔細繞行,加上覆核,半日總是要的。」

  「至於質疑?」他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

  「我等乃朝廷所派,專司此職,經驗老道,所出結果自有公信。」

  「鄉野庶民,何來置喙之地?」

  「若真有無知刁民胡攪蠻纏,」他聲音微冷,「那便是蓄意阻撓清丈國策,自有衙役依法懲處。」

  「阻撓國策……」秦風聞言,唇角緩緩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罪名,安得倒是妥帖。」

  他笑容忽地一斂,目光如電,倏然轉向一旁的周鴻,聲音驟冷:

  「周大人,這都是你帶出來的人?」

  周鴻渾身一震,瞬間冷汗透衣!

  他一直提防著外界豪強作梗,卻萬萬沒想到,禍根竟藏在自家隊伍之中。

  若任由這等「官老爺」心性與粗疏手法下去,非但不能服眾,反倒處處授人以柄,必致民怨沸騰!

  他慌忙起身,額頭見汗:

  「下官失察!管教無方!請特使恕罪!」

  隨即轉向場中眾人,疾言厲色:

  「都聽清了!此番革新,首重公正,務求百姓心服!往日那套敷衍習氣,絕不可再——」

  「周大人!」方才發言那吏員竟直接打斷,脖梗子一挺,臉上滿是憤懣與不解。

  「不這麼做,那要怎麼做?」

  「丈量田畝,歷來便是如此!」

  「難道要我等卑躬屈膝,任由那些大字不識的百姓指手畫腳不成?」

  ..

  「就是!歷來規矩如此!」

  「不這麼量,還能怎麼量?」

  「請大人明示!

  一人領頭,頓時不少人出聲附和,場面隱隱躁動。

  這些人多半抱著例行公事、甚至趁機撈些油水的心思而來,此時聽到嚴苛要求,不滿溢於言表。

  周鴻頓時臉色煞白,這已經是公然撂挑子了。

  一旁的顧守真亦是心頭劇震,他同樣未曾料到內部積弊如此之深。

  若帶著這般陳腐氣行事,必釀大患。

  可若不用他們,丈量之事又從何做起?

  秦風卻面色平靜,仿佛早有預料。

  乾胤天若能給他派來妥帖之人,那才是怪事。

  他目光淡掃全場,聲調平穩:

  「覺得幹不了的,現在站起來。」

  場中靜了一瞬。

  眾人面面相覷,隨後陸續有人起身。

  到最後,竟有三分之二的人直挺挺地立著。

  「很好。」秦風點了點頭,看向那些站立之人,話音轉冷:

  「既然幹不了,就即刻收拾行裝,滾回京城。」

  「什麼?!」為首那吏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被這樣逐回,該如何向朝廷交代?

  他厲聲道:「秦特使!我等皆是朝廷正式委派的官吏!你如此妄為,耽擱的可是國……」

  話音未落,他只覺眼前一花。

  待看清時,秦風已立在他身前。

  沒有呵斥,沒有辯駁,只有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搭上了他的脖頸。

  「不想走?」

  秦風的聲音冷得像從九幽滲出來,

  「那就永遠留在這兒。」

  「咔嚓。」

  一聲輕細卻令人牙酸的脆響。

  那吏員雙目圓睜,渾身氣力仿佛瞬間被抽空,連哼都未及哼出一聲,便如破袋般軟倒在地,再無動靜。

  全場死寂。

  每一雙眼睛都死死盯著地上那具剛剛還慷慨激昂、此刻已生機斷絕的屍體。

  除了曾見過秦風手段的周鴻與陳望尚能強持鎮定,其餘所有人——盡數僵在原地。

  當眾殺人。

  殺的還是朝廷吏員。

  這秦風,簡直無法無天!

  緊接著湧上的,是刺骨的寒意。

  他們一直以為這位年輕特使不過是個紈絝子弟。

  誰知竟是個視人命如草芥的煞星!

  顧守真亦是渾身一顫,花白鬍鬚微微抖動。

  他也沒料到秦風會有如此酷烈的一面。

  可他最終沒有作聲。

  因為他心底清楚,那人確實該死。

  秦風此舉,或許正是立威之必須。

  然而,秦風根本無意「立威」。

  他從旁接過宮女遞來的素白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目光掠過那些面無人色、呆若木雞的「站立者」,緩緩開口:

  「你們,是留下,還是回京?」

  這句話如驚雷炸響。

  「嘩啦——」

  站立眾人如夢初醒,魂飛魄散。

  再不敢有半分猶豫,連滾帶爬、跌跌撞撞地沖向院門,仿佛身後有惡鬼索命。

  院落驟然空了大半,只余稀稀落落仍坐於原處的三分之一的人。

  秋風掠過,捲起一股滲人的涼意。

  周鴻喉結滾動,聲音乾澀發顫,帶著後怕與深深的自責:

  「世子……下官……御下無方,罪該萬死……」

  「現在不是問罪的時候。」

  秦風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稍後你與顧老一同,從臨都本地及隨行人員中重新甄選一批人。」

  「不論出身,只要讀過些書、頭腦清楚,最要緊的是——有一顆踏實為民辦事、不驕不躁的心。」

  周鴻聞言,心下稍安。

  可看著場內寥寥無幾的剩餘者,再想到迫在眉睫的清丈期限,他一咬牙,「噗通」跪倒:

  「特使!選拔新人固然緊要,可……清丈之事刻不容緩啊!」

  「新人全無經驗,如何能立即上手?」

  「只怕會出更大紕漏!」

  「下官……下官斗膽,願為方才被逐之人作保,求特使給他們一個戴罪立功之機!」

  顧守真此時也回過神。

  他雖深惡那些人的做派,卻也知事急從權。

  於是亦起身,向秦風深深一揖:

  「先生,周大人所言雖有不妥,確是眼下實情。」

  「一月之期已過大半,此時驟然換人,恐……恐誤大事啊!」

  「懇請先生三思,平穩過渡……」

  說罷,他亦欲屈膝下拜。

  秦風豈敢受顧老的跪,立即上前托住:

  「顧老不必憂心。我所說的新法,新人很快就能掌握。」

  「比他們那套老法子——快得多,也准得多。」

  顧守真被他扶著站直,眼中憂慮卻未減分毫,嘴唇微動,顯然並不相信。

  測量田畝是實打實的技術活,豈是讀幾天書、聽一席話就能速成的?

  沒有經驗,如何應對田間百般複雜狀況?

  周鴻同樣滿臉猶疑。

  但見秦風神色篤定,二人只得暫壓疑慮,先聽下去。

  顧守真與周鴻尚且不信,剩餘那三分之一的官員自是更不以為然。

  秦風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卻不解釋,只轉身走回木板前。

  唰、唰、唰、唰。

  他手中木炭連續划動,一個個規整的圖形次第呈現:

  長方形、正方形、三角形、梯形……

  秦風正畫著,座中忽然有人低聲驚呼:

  「這、這莫非是……傳說中的《方田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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