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暴力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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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守真從雲夢閣那令人窒息的暖香中掙脫出來,踏入清冷晨風的瞬間,只覺得一陣眩暈。

  此刻他所有的希望全部化為靡粉。

  然而,秦風可以不管,他卻不能視而不見。

  官驛外那些惶惑的面孔、絕望的呼喊,是實實在在的。

  無論秦風是何面目,無論改革是否已淪為一場鬧劇,百姓的苦難與恐懼,需要有人去面對、去安撫。

  這是他身為一個讀書人,刻在骨子裡的責任。

  他挺直了因疲憊和失望而微駝的脊背,將滿心的悲涼強行壓下,臉上重新凝聚起一絲堅毅。

  他回到官驛,人群仍未散去。

  但他沒有再去勸說。

  秦風不管怎麼樣,有句話說的對,老百姓聽不懂他的話,那他就找能說的明白的人。

  他命人請來了幾位在本地底層百姓中略有聲望、讀過些書明些事理的老童生或秀才。

  當這些人得知眼前這位鬚髮皆白、氣度不凡的老者,竟是名動天下的當世大儒顧守真時。

  個個激動得手足無措,恭敬行禮,表示願效犬馬之勞。

  這多少給了顧守真一絲微弱的信心。

  他耐著性子,摒棄了那些精微的義理,用最淺白質樸的語言,再次向他們解釋新政的初衷。

  幾位讀書人聽得認真,頻頻點頭。

  然而,當顧守真期望他們能將這番道理向那些徘徊的百姓宣講時,他們卻面露難色,紛紛搖頭。

  「顧老明鑑,非是學生等推諉。」一位年長的秀才苦笑道。

  「實在是……與那些鄉野村夫說道理,猶如對牛彈琴。」

  「他們只認眼前利害,聽不懂這般長遠之計。」

  「何況此刻群情疑懼,講道理,怕是無用。」

  「如果先生相信學生,學生倒有一法,或可暫解眼前之圍。」

  顧老本來還挺失望,但聽到有辦法,頓時又燃起了希望。

  不管怎麼樣,先把人群退卻,才有時間想其他辦法。

  幾位讀書人領命,走出官驛。

  只見他們神色突變,對著那些不肯散去的百姓,厲色道:

  「爾等刁民,可知此次前來的那位老者是誰?」

  「此乃當世大儒顧老先生!學問通天,連當今聖上都敬重萬分!」

  「爾等所言之事,顧老已然知曉,自會斟酌奏明聖上!」

  「爾等再在此聚眾喧譁,驚擾了顧老,惹得朝廷雷霆震怒,派大軍前來彈壓。」

  「到時莫說田畝,便是身家性命,恐怕都難保全!」

  「還不速速散去,回家等候朝廷明旨!」

  一聽「大軍彈壓」「身家性命」等字眼,在場人群頓時被嚇住。

  猶豫片刻後紛紛散去。

  官驛門前,重歸平靜。

  顧守真望著這一幕,心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誕與苦澀。

  這哪裡是解決問題?

  百姓並非被道理說服,而是被更大的權勢嚇退。

  分明是按下葫蘆浮起瓢。

  這與他所追求的「以理服人,以情動人」相去甚遠,甚至背道而馳。

  但也好,爭取了些許喘息的時間。

  他對幾位書生道謝,並自掏腰包給了報酬,然後召集周鴻等人商量對策。

  然而,顧守真不知道的是,一股更加陰毒、更具煽動性的流言,正悄然在臨都城急速蔓延。

  起初,只是市井角落、田間地頭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官府量地,不只是為了加稅……」

  「不止?那還要怎樣?」

  「要搶地啊!聽說家裡田地超過五十畝的,多出來的都要充公!分給那些沒地的!」

  「天老爺!這……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京城來的大官,心黑著呢!不然為啥只在我們臨都搞?就是看準我們富庶,好搶了去填補國庫!」

  很快,私語變成了公開的議論,議論變成了憤怒的指控。


  恐慌不再局限於無地的佃戶,迅速席捲了擁有幾十畝、上百畝田產的自耕農和中小地主。

  茶館裡,酒肆中,甚至街頭巷尾,處處可見面色惶急的人群聚在一起,交換著令人心驚肉跳的「消息」。

  「張老三,你家可有六十幾畝水田吧?當心啊!」

  「李老四,你那兩百畝莊子……怕是懸了!」

  「這是不讓人活了啊!辛辛苦苦幾代人的產業,說收就收?」

  僅一個上午,整個臨都城都傳遍了。

  臨都城,儼然成了一個巨大的火藥桶,空氣中瀰漫著不安與敵意。

  ....

  此時顧老等人也研究出了對策,老百姓誤會那就官宣。

  他們起草了一份言辭懇切、詳細解釋新政初衷、駁斥謠言的安民告示。

  由衙役張貼到臨都城各處的城門、市口、鬧市牆頭。

  在顧守真看來,這是正本清源,以官方權威破除謠傳的必要之舉。

  可他嚴重高估了百姓對官方的信任。

  這不貼還罷了,眾人只是猜測議論。

  這一貼徹底炸了。

  「看!官府貼告示了!果然是真的!」

  「上面寫啥?是不是真要收我們的地?」

  「呸!寫得文縐縐的,還不是想糊弄我們?」

  「就是!每次不都是這樣!」

  「憑什麼就拿我們臨都開刀?我們去官驛,找那個什麼大儒問個清楚!要個說法!」

  人群中,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瞬間點燃了所有積壓的恐懼與怒火。

  「對!去官驛!討個說法!」

  「走!不能讓他們這麼欺負人!」

  一呼百應,人群紛紛朝著管驛涌去。

  顧守真等人聽到告示貼出去剛鬆口氣,結果外面喧鬧聲又起。

  幾人出門一看,差點沒暈過去。

  這一次,聚集在官驛外的人群規模遠超以往,黑壓壓不下五六百人。

  他們不再僅僅是跪地哭訴,而是揮舞著鋤頭、木棍,高聲吶喊,聲音嘶啞而充滿戾氣:

  「不准量地!你們這些強盜!」

  「滾出臨都!把我們的地還給我們!」

  「跟這些狗官拼了!不拼就是個死!」

  人群前排,幾個眼神閃爍、身形靈活的漢子格外賣力地鼓譟著。

  後方,不知道是誰將石塊投向官驛的大門和牆壁。

  砰砰的撞擊聲,夾雜著粗野的咒罵,刺激著所有人的神經。

  禁軍和衙役組成的人牆在巨大的衝擊力下扭曲變形,節節後退。

  周鴻、陳望面色焦急,目光投向顧守真。

  顧守真也是面色慘白如紙,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他不是嚇得,是沒想到事情怎麼會愈演愈烈。

  「顧老!再不彈壓,官驛恐被衝破!」禁軍頭領面色冷峻的道。

  保衛顧老等人是他的職責,他才不管什麼百姓。

  「不行,改革伊始,便以百姓之血染紅道路,那與暴政何異?」顧守真堅定的搖頭。

  禁軍頭領欲要再次開口。

  正此時。

  一陣密集而沉重的腳步聲與甲冑撞擊聲傳來。

  縣令鄭懷仁親自率領著超過兩百名全副武裝的城防兵,如一道鐵流般洶湧而至。

  鄭懷仁早已得周家暗示,此刻臉上毫無平日的小心翼翼,只有一片猙獰的厲色。

  他指向騷亂的人群,聲嘶力竭地吼道:

  「城防兵聽令!給本官驅散亂民,保護欽差大人!」

  「敢有衝擊官驛、襲擊朝廷命官者,以謀逆論處,格殺勿論!」

  「喏!」

  城防兵齊聲暴喝,毫不留情地撞入人群之中!

  「不可!鄭縣令!住手!快讓他們住手!」顧守真睚眥欲裂,嘶聲大喊,想要衝上前阻止。

  但這一次,無人再聽他的。

  霎時間,官驛門前悽厲的哭喊聲、哀嚎聲混雜在一起。

  人群四散而逃。

  顧守真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模糊、變暗。

  身體一晃,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完了。

  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破裂,就再也難以彌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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