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欲我所欲者為臣,不欲我所欲者為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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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錢?」

  劉據已經被興奮占據的頭腦,宕機一樣的盯著史高。

  「孤,不太明白侄兒你說的借錢是什麼意思,太子宮家底還是豐厚的,大不了孤去母后那兒拿點錢,母后有湯沐邑,不缺錢!」

  劉據不解的搖頭!

  就像是燃燒正旺的火爐被潑了一桶涼水,有點失望,他現在更希望史高能和他一起歡呼雀躍!

  為此戰慶功!

  「絳侯之後平曲侯周建德,曾任太子太傅,因酎金失官爵被罷免,閒賦在京多年,殿下登門只需表明來意,周建德定會奉上千金,送別陳掌離京後,殿下入宮為周建德請命任太子詹事,為其子周廣漢請命任太子詹事丞,石忠調任太子仆丞!」

  「近日三輔之地多有流寇,這是內史所報,是一些遊俠聚集鄉野,殿下需前往皇后及陛下為比武封將一事要一個結果,請命於陛下,令新將李樂晨,夏陽,祝晨各發五百太子衛率前去剿滅!」

  「這是上一任太子家令貪污賑災錢糧的罪證,殿下要派人將王琮找出來,緝拿歸案,若不能補齊所貪污錢財及繳納贖金,發為城旦!」

  「這是要調整的太子宮屬官,殿下要問政博望苑,太學,招攬人才,任於事上!」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四桶涼水全潑在了劉據的身上。

  劉據燃燒起來的情緒直接被潑滅了下去,就連準備吃飯都忘記了的撓了撓頭!

  這是把人當牛使啊,接近四個時辰的站樁朝議,剛回宮就直接開始幹活?

  不吃飯啊,好餓!

  好……邊吃邊聊也行!迅速被潑涼水冷靜下來的劉據瞅著史高遞來的幾份文書,就眉頭緊皺了起來!

  周建德是開國功臣絳侯周勃之孫,絳侯爵位先後失爵兩次,經周亞夫和周堅接續,周建德是周堅之子,承襲平曲侯爵!

  但元鼎五年酎金失侯,周建德被罷免了官爵,之後就閒賦至今。

  周建德當過三年的太子太傅,雖是周堅之子,但脾性跟了其叔父周亞夫,是個暴脾氣,當了三年太傅罵了他十幾次,他不太喜歡。

  而且太子詹事和太子詹事丞,乃是太子宮重中之重,且不說父皇同意不同意,姨夫,母后都不會同意。

  更何況,讓周建德奉上千金,他去舉薦,這不是賣官鬻爵?就算是父皇停了這個月和下個月月錢減半,昨天又賞出去九萬金,但說句實話,太子宮不會缺錢!

  這也就罷了,遊俠視為流寇也不提,讓太子衛率去剿滅,各領五百那就是一千五百人,太子宮的人手都要空了!

  還有王琮,王琮跑哪裡去了,他也不知道,他得去問母后要人。

  最最最重要的還是這個太子宮屬官,接近太子宮一半官員的直接任免?這合適嗎?

  史高見劉據在思考,沒有給劉據思考的時間,直給的平靜道:「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千金買骨,得千里馬二三!萬變不離其宗,本質上都是君恩浩蕩得賢才,賢才求恩得明主!」

  「這世間之人所求或名或權或財或色或恩澤子孫等等,人心各異,總有所求!」

  「君予之,臣求之,位高者想要功臣身退蒙恩子孫,位卑者搏命建功想要成為位高者,這構成了權力的本質。」

  「君予臣求是填不滿的溝壑,故此有了禮法來約束與平衡,君主有了賞罰的邊界,臣子有了履職的底線。」

  「禮法之內,得高者眾望,得到的得,眾人的眾!」

  史高沒有再填劉據的情緒,情緒這東西用多了只會適得其反!

  經歷了朝議之事,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讓劉據擁有對情緒的控制能力,從情緒的最高點直接澆滅去思考另一個問題!

  簡而言之,就四個字:泯滅人性!

  「君予臣求?」劉據眉頭都皺起來的輕聲呢喃。

  「田蚡何等威風,當著陛下的面要求把考工官署的地盤劃給自己擴建住宅,氣的陛下對田蚡說出『你何不把武器庫也取走』這樣的話。田蚡任命官員,氣的陛下又說出『你要任命的官吏已經任命完了沒有?朕也想任命幾個官員』這樣的話!」

  「司馬相如才情詞賦冠絕天下,一篇子虛賦連陛下都稱讚『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然司馬相如處心積慮一輩子,陛下卻未曾任用其半分,以文學侍從遺憾辭世,董仲舒又是何等名士大儒,陛下卻只採用了其學問,未任用其人,先後任兩郡國計相,想方設法入中央始終不得,遺憾辭官歸隱!」


  史高一正一反的舉例,然後安靜的盯著劉據!

  想看看劉據如何反駁,再做解答。

  劉據自小接受了皇家一整套理論培養,底子是有的,但受到穀梁學的影響太重,或者說劉據是一個善良的人,主動擁抱了穀梁學。

  而這些東西在儒家穀梁學,屬於離經叛道的東西。

  但凡有人教劉據百分之一儒家公羊學的知識,劉據都不至於混到這個地步!

  公羊學的大一統,大復仇,尊王攘夷,行權有道,哪一個不是累累白骨的實踐政治!

  可劉據卻愣著出神的盯著,在一點一點的消化這些話語的衝擊力。

  以前他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認識不夠到位,可今日他安靜的全程參與接近四個時辰的朝議,才真正認識到,父皇的恐怖之處!

  隴右四郡,荊州三郡,巴蜀兩郡,揚州一郡,整整十郡太守任免,就那樣在三言兩語間被決定了出來。

  更讓他激動的是今日朝議,堪稱是戰果輝煌,隴西郡守史曾!隴右刺史乘!南陽郡守史玄!武陵郡守史安!……三郡一刺史等整整十四個實權官員。

  父皇竟然全部用了他的所舉薦的人!

  這堪稱是太子宮十餘年來最輝煌的戰績了!

  他現在有很多很多的疑問,這些疑問在史高所說的君予臣求下,讓他忍不住的顫慄。

  因為,太直白了!

  整整三分鐘,劉據猛然一驚,抬頭盯著史高:「東方朔的自薦書足有千言,十三歲學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擊劍,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十九學孫吳兵法,戰陣之具,鉦鼓之教,亦誦二十二萬言,父皇用其機智,卻不用其人。」

  「主父偃深諳縱橫,但德行有失,陛下用其人與才,一年四遷拜中大夫,卻也最終族誅身死。」

  「公孫弘實幹興才,父皇命朝堂及郡國兩千石以上官員舉薦賢良方正之士,太常閱遍百餘位賢良對策將公孫弘的策論評為下等,但父皇看過後將公孫弘策論評為第一,陛下任用公孫弘的實用之才,卻也時常拒絕公孫弘的建議。」

  「嚴助精通辭賦,擅長辯論,所以父皇命其出使南越,憑三寸之舌說服南越王臣服,卻始終無法參與政務經濟,被淮南王利用。」

  「徐樂與主父偃,嚴安一同上書,『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於瓦解』父皇雖未完全採納,卻分郡置縣親自任命郡縣官員,然徐樂主張恤民力,防暴政,一生也僅為郎中諫官。」

  劉據還在猶如點評般的回思呢喃:「亦如瑕丘江公,雖為名士大儒,卻也僅以博士入太學,父皇從未讓其參與朝政。」

  「然如桑弘羊,鹽鐵專賣非桑弘羊所提,早在春秋之時管仲便有『官山海』之言,而提出這政策的是張湯,負責的是司農丞東郭咸陽和孔僅,但桑弘羊之才在於實施與完善,以平準與均輸二政領大司農二十年!」

  「可是,到底什麼是君予臣求?」

  劉據一雙傻傻迷惑的眼睛看向了史高,似乎有一層窗戶就要打開,可怎麼也打不開!

  「權力與價值的雙向適配!」史高見此,立刻平靜的解釋。

  「權力與價值的雙向適配?」劉據不由皺眉,還是被糊住了一樣,想不明白。

  史高心中一嘆,說實話,如果劉據現在十六歲而不是三十六歲,要改變劉據要容易許多。

  但現在劉據的知識體系及性格已經定型多年,想要短時間內改變,就只能是提線木偶模式,這一點經歷了朝議之事,他現在在劉據這裡已經有足夠影響力了。

  當然,他不介意,他怕的是某個只剩下權力的恐怖存在介意!

  「一人者自律,十人者信任,百人者人治,千人者協作,萬人者廟算,千萬人者求同!」

  「凡治眾如治寡,分數是也;斗眾如斗寡,形名是也,如是上下同欲者勝,說到底,無非治人,陛下所治者不過數百人而已,然而陛下不斷擴張和掌握錢權財色恩澤等一切人心所需,讓千萬人求於陛下的恩德!」

  史高緩緩的揭開帷幕,平靜中帶著一絲絲的激動:「而這裡面,所謂的權力與價值的雙向適配,實則就是殿下所倡導的『與民休息,輕徭薄賦』!」

  劉據腦子像是被撞了一下,但還是沒有被撞開的搖頭:「君予臣求與治國?」

  「殿下在思考東方朔,主父偃,董仲舒,桑弘羊,徐樂,張湯乃至如衛青,霍去病這些人之前,要先考慮一句話!」史高輕輕的感慨一聲。


  「什麼話?」劉據更加疑惑。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史高沒有多言,只道了千古以來,未來千古,權勢古今萬變不離其宗的八個字!

  聞言的劉據渾身一震,瞳孔都凝聚般的如被暴擊,呢喃不止的搖頭:「所以說,孤想與民休息,輕徭薄賦,所以孤的身邊皆是以此為尊之人。」

  「父皇集權中央,征戰內外,所以父皇的身邊皆是以此為尊之人。」

  「啪啪」史高鼓掌點了點頭的笑道:「君王以法為尊,臣子自然重法,君王以重典為尊,臣子自然行重典,君王以德為尊,臣子自然重德!」

  「為什麼?」

  「因為臣子是陛下所選擇的臣子,陛下是臣子所求欲的陛下,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賢才良將無數,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史高知道,這樣培養劉據下去,遲早會有現實報,但還是壓著嗓音,沉悶道:「欲我所欲者為臣,不欲我所欲者為賊!」

  「欲我所欲者為臣,不欲我所欲者為賊!」劉據倒吸了一口涼氣的呢喃著這句話,整個人都變得很矛盾!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君予應是為政以德的仁澤,臣求應是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初心!」

  劉據極為矛盾的說出這句話,像是一個迷途的浪子般搖頭:「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若僅以功利論君臣,聖人之道何存?」

  「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君好仁則臣修仁,自當有見賢思齊之能,禮法之要,當如是大道之行,天下為公,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為政先禮,禮其政之本與,道並行而不相悖,萬物並育而不相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史高,你告訴孤,是孤錯了嗎?」

  「錯了!」史高沒有任何拐彎抹角的指正劉據,並道:「而且臣認為,殿下對陛下以集權中央,征戰內外評價,臣並不認同。」

  劉據的心猛然顫動了一下,低著頭矛盾的問道:「那你認為的父皇呢?」

  「實幹興邦,空談誤國!」史高沒有多言,再道了千古以來,未來千古,治理古今萬變不離其宗的八個字!

  「實幹興邦,空談誤國?」劉據一字一字的呢喃,不願意相信卻沉默了下來。

  忽然間他也反應了過來,史高源自魯地史家,那是穀梁儒學的興盛之地,史高作為史家子弟,好似來長安後,從未談及對儒家的看法,甚至很少用儒家學問來引經據典!

  可問題是,無論是昨日還是今日,他的處境已經變的讓他自己都差點失去了理智的思考。

  他違抗禁足,闖宮禁,懲蘇文,訴苦父皇落淚,練兵金馬門比武封將,殿前奏對,朝議舉薦官員被任命,達成把李廣利驅離京師,甚至在朝堂之上,父皇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刁難於他。

  細細回想,突然間他就變成了戰無不勝的將軍。

  實幹興邦,空談誤國!

  劉據呢喃的這八個字,想到了很多很多,好像突然間明白了為什麼在父皇的治下,朝野文臣武將的變動會那麼的頻繁,又為什麼桑弘羊可以穩居大司農二十三年,金日磾為什麼會從一個匈奴小王子搖身一變成為鴻臚卿,張湯一個獄吏為什麼會成為御史大夫,甚至於……他的舅父,一個養馬的馬奴,為什麼會成為武功鎮世的大將軍!

  還有很多很多需要翻看吏治記錄才能記起來的臣子。

  實幹興邦,空談誤國!

  或許這八個字,或許真的是父皇真正所重之國政!

  「縱然貴為陛下外戚,縱然曾功於大漢,但倘若因時利變而誤國,為何不能殺之?」

  史高輕輕的對著劉據細語一句。

  「咳咳!」話音未落,公孫賀的聲音突然出現的咳嗽一聲,一句話不說的杵在身邊,兩眼盯著又在蠱惑太子的史高。

  朝議解散還要整理朝議記錄,安排事宜,隨便安排了一下他就緊趕慢趕的來了,一來就聽到史高又在蠱惑太子削弱他衛氏外戚。

  簡直可恨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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