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先天，後天
第97章 先天，後天
任霖站在自家洞府門口，拿著酒葫蘆，仰頭又灌了口玉冰燒。
清冽的酒液滑入腹腑，化作一股涼絲絲的氣流，瞬間貫穿四肢百骸。
恰逢赤炎峰的熱風拂來，讓任霖有種說不出的酣暢愜意。
他心中暗自思忖：
總算是將沖離火煉化入體，眼下是有了保本的底氣。
接下來，便是水磨工夫，慢慢積蓄，逐步煉化更多火氣，直至煉化整條炎脈。
待我煉至鍊氣十二層，即便陸楚韻真對我出手，也不足為懼。
若是機緣到了，反殺於她，再按蜈蚣門的規矩取而代之，成為這赤炎峰的峰主，也並非不可能。
而道籙的剛推演出來結果，也印證了任霖最初的猜測。
陸楚韻的種種算計，根本就是為了培育能承載沖離火的「絳府」，將修習功法的弟子煉作道參。
既然對方早已存了斬盡殺絕的心思。
往霖也索性放下子所有顧慮，做好子最環的打算。
往後步步為營，只待實力足夠，便與這魔門峰主好好算上一筆。
恰在此時。
「軋軋...」
隔壁洞府的石門大開。
王湛清一步踏出，只見他面色紅潤，眼蘊精光。
老頭一眼瞧見門口的任霖，臉上立刻堆滿笑容：「哈哈，林哥兒！
托你的福，這兩天我的修為一直往上漲，照這勢頭，再過個把月，估摸就能衝擊鍊氣七層了！多虧了你送的那些丹藥，真是幫了我大忙！」
任霖聞言，笑道：「師兄言重了，丹藥有效便好。道途之上，互有幫襯本是應當。待師兄真箇突破到鍊氣七層，若日後我因這功法之事，惹來什麼殺身之禍，還望師兄到時能伸把手，救我一救。」
王湛清放聲大笑，豪氣頓生：「哈哈！林哥兒放心！若真有那不長眼的敢來尋你麻煩，老夫定不與他干休！這條老命和這點修為，到時便借給林哥兒使喚！
走吧，今日恰是內峰半月一次開講大課的日子。
師兄我帶你去聽聽，也順道好好認認這蜈蚣山內門的路徑與各處要緊所在。
你這小子整天悶在洞府里修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總歸得出去多了解了解，往後在宗門裡行走也方便些。」
任霖微微頷首。
此事他們前兩日便已說定。
今日正是由王湛清這位老資歷引路，帶他初步熟悉內門環境。
而這每月逢十五舉行的內峰公開大課，正是了解門內常識、接觸其他峰頭弟子、甚至偶爾能聽到些有用信息的機會。
對於內門弟子而言，前往聽講並無額外費用，也算是一項基礎福利。
「鐺——！」
一聲悠長渾厚的鐘鳴，自群山深處震盪而起。餘音裊裊，滌盪雲海，傳遍蜈蚣門諸峰。
雲霧翻湧，波濤如怒。
一座座險峻山峰於雲隙間若隱若現，恍若仙人隨手布下的棋子。
其中一峰尤為奇特，其巔竟似被無形巨刃平平削去，留下一片廣闊平整的台地。
數隻羽翼潔白的仙鶴降落在台地邊緣的鶴坪上。
任霖與王湛清輕身躍下鶴背，踏上了這方山巔。
王湛清介紹道：「此地便是常務峰了。大多數弟子往來，多是去那事務堂處理庶務、領取份例。不過，今日我們的去處，是那邊的啟功院。
內門半月一次的大課，便在那裡開講。走吧，就在前頭不遠。」
任霖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地掃過四周。
兩人沿寬闊的石板路向啟功院走去。
沿途，除了大多數與他們一樣身著各色服飾的內門修士。
還有一些人是身著灰撲撲道袍的修士。
男女老少皆有，個個面色拘謹，步履匆匆。
這些皆是宗門的外門雜役弟子，平日裡難踏內門一步。
為了聽這堂內峰大課，他們大多攢了半年的月錢，才換得一次入常務峰聽課的機會，只求能在課上得一句點撥，便算不虛此行。
他們望著任霖與王湛清身上的赤色道袍，眼底滿是艷羨。
不僅如此，這些外門弟子還刻意與二人保持著距離，不敢靠得太近。
他們早從師門長輩口中聽過，內門乃是等級森嚴之地。
宗門規矩大過天，若是稍有不慎，僭越冒犯了內門弟子，輕則受罰面壁，重則便會引來殺身之禍。
沒人敢拿自己的性命賭。
沿途除了外門雜役弟子投來的艷羨目光。
不少往來的內門弟子，望向赤紅道袍，也微微有些忌憚。
在這蜈蚣門內，能通過考核或舉薦踏入內門，已非易事。
而敢主動拜入赤炎峰門下的。
要麼是天賦異稟，要麼是心性狠絕、膽識過人，絕非可以輕易冒犯之輩。
更何況，近來赤炎峰上的風波，早已不是秘密。
當其他峰的內門弟子看見這兩位赤炎峰門人，此刻竟神態從容、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這公共區域。
這等姿態，基本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他們真的對那本八品功法毫不在意，懶得摻和這場紛爭。
要麼便是實力雄厚，既能應對爭奪功法的修士，也有能力化解路上的一切風險。
王湛清將周遭各色目光盡收眼底，終是淡淡嘆了一口氣：「你看這些外門弟子的模樣，怕都是覺著我們內門弟子風光無限，活得多恣意，卻殊不知，咱們內門弟子，也分著好幾等活法呢。」
任霖聞言挑眉：「哦？活法？」
王湛清緩緩道來：「咱們這內門弟子，說到底就分兩等活法。
所謂一等活法，便是心無旁騖，只求仙道。
一路向上，志在築基，乃至更高遠之境。其間種種磨難、孤寂、險阻，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些許風霜，拂去便罷。」
而這二等活法，便現實多了。
入宗門提修為，不過是為了學些本事、攢些錢糧，待修為夠了，便離開蜈蚣門，回永寧鎮或是其他富庶地界，買田置地做個富家翁，安安穩穩度此生。
或是尋個大些的道館當個教習，靠一身本事混口安穩飯，不求什麼築基長生，只求俗世里的順遂。」
說罷，王湛清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可惜啊，我雖打心底里想走那一等活法，奈何天資有限，終究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空有求道的心思，卻沒那求道的根骨，前些年混得，竟還不如有些家底厚的外門弟子舒坦。
不過還好，這些糟心事都過去了。」
任霖聽著王湛清的一番話，心中也生出幾分感慨。
所謂長生大道，於這世間絕大多數修士而言，終究像根吊在驢頭前的胡蘿蔔，伸手去抓，卻總隔著遙不可及的距離。
宗門之中，多的是如王湛清這般心向大道卻囿於天資的人，熬盡心血，也未必能觸到那道門檻。
唯有真正天賦卓絕、心性堅韌，又恰逢機緣的人，才能掙破桎梏，將那根看似遙不可及的胡蘿蔔，握在自己手中。
二人不再多言，並肩繼續往前走去。
兩側草木蔥蘢，雲霧在身側緩緩流轉，伴著山間清風吹拂，他們倒也不覺得枯燥。
約莫行了半個時辰，腳下石階終至盡頭，眼前景致豁然開朗。
一方寬闊平整的石質平台鋪展在眼前。
周遭雲氣漫捲，視野開闊至極。
任霖長舒一口氣，抬步邁上平台，目光往前一掃，便見不遠處立著一塊數丈高的寬大石碑。
碑身正中刻著兩個大字：啟功。
遠遠望去，便透著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息。
「這就是啟功院了。
王湛清笑著抬手一指石碑。
二人走入院中，此刻離大課開講尚早，院中還不算熱鬧，只有零零散散幾點身影。
任霖目光望向前方，只見一座九尺高台巍然矗立。
台沿雕著簡約的雲紋，周圍整整齊齊擺放著銅磬、鐘鼓等禮器。
高台之上。
又設一方法壇，正中央孤零零擺著一隻蒲團，那是講道長老的專屬席位。
而高台之下，便是專為聽課弟子設的坐席。
百餘只藤草蒲團錯落排布，材質各異。
這便是內峰弟子與外門凡役聽課的地方。
正打量間。
一名身著素白執事袍的內門執事緩步走來，面上堆起恭敬之色，拱手作揖道：「二位想必是赤炎峰的師兄吧？今日大課，二位便請坐最前面的位置就好，只是頭兩排是各峰大師兄的專座，還請二位行個方便，莫要落座。」
任霖暗自咂了咂嘴。
自入永寧鎮，從道館到內門，一路瞧著旁人占前排、受禮遇。
今日自己倒是頭一回，憑著赤炎峰的名頭，得了這般特殊對待。
王湛清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笑著沖執事頷首應下：「無妨，規矩我們曉得。」
說罷，二人便並肩朝著前排走去。
一路行來，周遭不少外門弟子的目光齊刷刷望來，眼底的艷羨之意比先前更甚。
他們攢了數月月錢才得一次聽課機會，只能擠在院末角落。
而這兩位赤炎峰弟子，卻能徑直走到前排。
這般待遇，便是內門弟子中，也唯有各峰頭臉人物才能享有。
還有些一同前來的其他峰內門弟子，見此情景雖心有艷羨，卻也無人多言。
畢竟赤炎峰的名頭擺在那裡。
二人就這般在第三排尋了蒲團落座。
時間流逝。
啟功院中的人流便漸漸多了起來，各峰內門弟子接踵而至，外門凡役也尋著後排的蒲團小心落座，低語交談聲此起彼伏。
任霖與王湛清也隨意聽著周遭的閒談。
「歐陽長老十日才開一次壇，可把咱們苦等壞了！」
「誰曉得今日長老會講些什麼？但願能提點些鍊氣境的破關竅要。」
「上次長老講那天下的大勢、世間的洞天福地，旁徵博引，聽得我如痴如醉，回去琢磨了好幾日都意猶未盡！」
「對了，你看見旁邊那兩個赤炎峰的弟子了麼？這時候竟還敢出來聽大課，膽子是真不小...」
「6
」
就在這議論聲漸濃時。
「鐺！鐺！鐺！」
三聲清越的銅磬聲驟然響起，渾厚悠長的音波盪開。
院中眾人神色皆是一肅，齊齊抬首望向高台方向。
只見一道白影自雲端駕風而來，衣袂翩躚，鬚髮皆白，正是那傳功長老歐陽。
老者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幾分仙風道骨，長須垂胸。
他身形緩緩落於九尺高台之上，步履沉穩地走到法壇中央，雙腿結跏跌坐。
任霖目光一凝，心中已然有了判斷。
對方竟是駕風而來，定然是鍊氣九層之上的修為。
他此前便聽王湛清提過，這位歐陽長老乃是宗門資歷極深的修士，專精傳功講道，雖無峰主之位，卻威望極高。
此刻。
歐陽長老聲音洪亮道：「肅靜！」
聲音層層盪開，台下一眾內門弟子、外門凡役，盡皆斂聲屏氣。
任霖抬眸靜坐，一心聽歐陽長老講道。
這內峰半月一次的公開大課，雖是免費，但既來了，便沒有敷衍的道理。
正此時。
高台上的歐陽長老朗聲道：「諸位皆是踏足仙道之人，縱是外門弟子，既入了我蜈蚣門，便也算離了凡俗。
可老夫今日敢斷言，在座大半人卻從未靜下心來想過一個問題。
吾輩修仙，究竟為何？」
此言一出。
台下許多弟子都怔住了。
左右相顧，眼中儘是茫然。
修仙不是為了長生嗎？
這...難道還有什麼別的原因？
歐陽長老繼續講道：「我先說說凡人，為何有生老病死，為何難逃輪迴？
究其根本，便在先天元氣。
人自降生時，體內便攜著先天元氣。
此乃性命之根，造化之源。
可這股氣會隨歲月流逝、隨日常行止不斷消耗。
待先天之氣泄盡，肉身便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身死道消，便是定數。
故吾輩修行之要義，歸根結底，便是求一個「無漏」之境。」
見不少弟子仍面有困惑，他微微搖頭：「諸位莫要以為，這漏」只是指體內靈氣外泄。
實則你一切後天所起的反應，皆可稱為漏」。
哪怕是你腦子裡偶然閃過的一個念頭，或是眼睛看到東西，起了好壞分別的心思。
再或是耳朵聽到什麼，生出了執著之想...這些，統統都是漏」！
先天元氣本就易耗，再經這萬般後天之漏，便如江河決堤，只出不進，如何能長久？」
說到此處。
歐陽長老話鋒一轉：「那我們到底為何要修仙？為何要引天地靈氣入體，答案，就在這裡。
唯有以采煉天地萬物間蘊藏的先天之，來補足我們自身耗散的先天元氣，堵上那些後天的漏洞，讓這股根本之氣，守得住、補得回、養得越來越厚實。
能做到這一步，才能掙脫生老病死的枷鎖，才能談長生，才能論大道！
」
任霖站在自家洞府門口，拿著酒葫蘆，仰頭又灌了口玉冰燒。
清冽的酒液滑入腹腑，化作一股涼絲絲的氣流，瞬間貫穿四肢百骸。
恰逢赤炎峰的熱風拂來，讓任霖有種說不出的酣暢愜意。
他心中暗自思忖：
總算是將沖離火煉化入體，眼下是有了保本的底氣。
接下來，便是水磨工夫，慢慢積蓄，逐步煉化更多火氣，直至煉化整條炎脈。
待我煉至鍊氣十二層，即便陸楚韻真對我出手，也不足為懼。
若是機緣到了，反殺於她，再按蜈蚣門的規矩取而代之，成為這赤炎峰的峰主，也並非不可能。
而道籙的剛推演出來結果，也印證了任霖最初的猜測。
陸楚韻的種種算計，根本就是為了培育能承載沖離火的「絳府」，將修習功法的弟子煉作道參。
既然對方早已存了斬盡殺絕的心思。
往霖也索性放下子所有顧慮，做好子最環的打算。
往後步步為營，只待實力足夠，便與這魔門峰主好好算上一筆。
恰在此時。
「軋軋...」
隔壁洞府的石門大開。
王湛清一步踏出，只見他面色紅潤，眼蘊精光。
老頭一眼瞧見門口的任霖，臉上立刻堆滿笑容：「哈哈，林哥兒！
托你的福，這兩天我的修為一直往上漲，照這勢頭，再過個把月，估摸就能衝擊鍊氣七層了！多虧了你送的那些丹藥，真是幫了我大忙！」
任霖聞言，笑道：「師兄言重了，丹藥有效便好。道途之上，互有幫襯本是應當。待師兄真箇突破到鍊氣七層，若日後我因這功法之事，惹來什麼殺身之禍，還望師兄到時能伸把手，救我一救。」
王湛清放聲大笑，豪氣頓生：「哈哈！林哥兒放心！若真有那不長眼的敢來尋你麻煩，老夫定不與他干休！這條老命和這點修為，到時便借給林哥兒使喚！
走吧，今日恰是內峰半月一次開講大課的日子。
師兄我帶你去聽聽，也順道好好認認這蜈蚣山內門的路徑與各處要緊所在。
你這小子整天悶在洞府里修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總歸得出去多了解了解，往後在宗門裡行走也方便些。」
任霖微微頷首。
此事他們前兩日便已說定。
今日正是由王湛清這位老資歷引路，帶他初步熟悉內門環境。
而這每月逢十五舉行的內峰公開大課，正是了解門內常識、接觸其他峰頭弟子、甚至偶爾能聽到些有用信息的機會。
對於內門弟子而言，前往聽講並無額外費用，也算是一項基礎福利。
「鐺——！」
一聲悠長渾厚的鐘鳴，自群山深處震盪而起。餘音裊裊，滌盪雲海，傳遍蜈蚣門諸峰。
雲霧翻湧，波濤如怒。
一座座險峻山峰於雲隙間若隱若現，恍若仙人隨手布下的棋子。
其中一峰尤為奇特，其巔竟似被無形巨刃平平削去，留下一片廣闊平整的台地。
數隻羽翼潔白的仙鶴降落在台地邊緣的鶴坪上。
任霖與王湛清輕身躍下鶴背，踏上了這方山巔。
王湛清介紹道：「此地便是常務峰了。大多數弟子往來，多是去那事務堂處理庶務、領取份例。不過，今日我們的去處，是那邊的啟功院。
內門半月一次的大課，便在那裡開講。走吧，就在前頭不遠。」
任霖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地掃過四周。
兩人沿寬闊的石板路向啟功院走去。
沿途，除了大多數與他們一樣身著各色服飾的內門修士。
還有一些人是身著灰撲撲道袍的修士。
男女老少皆有，個個面色拘謹，步履匆匆。
這些皆是宗門的外門雜役弟子，平日裡難踏內門一步。
為了聽這堂內峰大課，他們大多攢了半年的月錢，才換得一次入常務峰聽課的機會，只求能在課上得一句點撥，便算不虛此行。
他們望著任霖與王湛清身上的赤色道袍，眼底滿是艷羨。
不僅如此，這些外門弟子還刻意與二人保持著距離，不敢靠得太近。
他們早從師門長輩口中聽過，內門乃是等級森嚴之地。
宗門規矩大過天，若是稍有不慎，僭越冒犯了內門弟子，輕則受罰面壁，重則便會引來殺身之禍。
沒人敢拿自己的性命賭。
沿途除了外門雜役弟子投來的艷羨目光。
不少往來的內門弟子，望向赤紅道袍，也微微有些忌憚。
在這蜈蚣門內，能通過考核或舉薦踏入內門，已非易事。
而敢主動拜入赤炎峰門下的。
要麼是天賦異稟，要麼是心性狠絕、膽識過人，絕非可以輕易冒犯之輩。
更何況，近來赤炎峰上的風波，早已不是秘密。
當其他峰的內門弟子看見這兩位赤炎峰門人，此刻竟神態從容、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這公共區域。
這等姿態，基本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他們真的對那本八品功法毫不在意，懶得摻和這場紛爭。
要麼便是實力雄厚，既能應對爭奪功法的修士，也有能力化解路上的一切風險。
王湛清將周遭各色目光盡收眼底，終是淡淡嘆了一口氣：「你看這些外門弟子的模樣，怕都是覺著我們內門弟子風光無限，活得多恣意，卻殊不知，咱們內門弟子，也分著好幾等活法呢。」
任霖聞言挑眉：「哦？活法？」
王湛清緩緩道來：「咱們這內門弟子，說到底就分兩等活法。
所謂一等活法，便是心無旁騖，只求仙道。
一路向上，志在築基，乃至更高遠之境。其間種種磨難、孤寂、險阻，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些許風霜，拂去便罷。」
而這二等活法，便現實多了。
入宗門提修為，不過是為了學些本事、攢些錢糧，待修為夠了，便離開蜈蚣門，回永寧鎮或是其他富庶地界，買田置地做個富家翁，安安穩穩度此生。
或是尋個大些的道館當個教習，靠一身本事混口安穩飯，不求什麼築基長生，只求俗世里的順遂。」
說罷，王湛清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可惜啊，我雖打心底里想走那一等活法，奈何天資有限，終究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空有求道的心思，卻沒那求道的根骨，前些年混得，竟還不如有些家底厚的外門弟子舒坦。
不過還好，這些糟心事都過去了。」
任霖聽著王湛清的一番話，心中也生出幾分感慨。
所謂長生大道，於這世間絕大多數修士而言，終究像根吊在驢頭前的胡蘿蔔，伸手去抓，卻總隔著遙不可及的距離。
宗門之中，多的是如王湛清這般心向大道卻囿於天資的人，熬盡心血，也未必能觸到那道門檻。
唯有真正天賦卓絕、心性堅韌，又恰逢機緣的人，才能掙破桎梏，將那根看似遙不可及的胡蘿蔔，握在自己手中。
二人不再多言，並肩繼續往前走去。
兩側草木蔥蘢，雲霧在身側緩緩流轉，伴著山間清風吹拂，他們倒也不覺得枯燥。
約莫行了半個時辰，腳下石階終至盡頭，眼前景致豁然開朗。
一方寬闊平整的石質平台鋪展在眼前。
周遭雲氣漫捲，視野開闊至極。
任霖長舒一口氣，抬步邁上平台，目光往前一掃，便見不遠處立著一塊數丈高的寬大石碑。
碑身正中刻著兩個大字：啟功。
遠遠望去，便透著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息。
「這就是啟功院了。
王湛清笑著抬手一指石碑。
二人走入院中，此刻離大課開講尚早，院中還不算熱鬧，只有零零散散幾點身影。
任霖目光望向前方，只見一座九尺高台巍然矗立。
台沿雕著簡約的雲紋，周圍整整齊齊擺放著銅磬、鐘鼓等禮器。
高台之上。
又設一方法壇，正中央孤零零擺著一隻蒲團，那是講道長老的專屬席位。
而高台之下，便是專為聽課弟子設的坐席。
百餘只藤草蒲團錯落排布，材質各異。
這便是內峰弟子與外門凡役聽課的地方。
正打量間。
一名身著素白執事袍的內門執事緩步走來，面上堆起恭敬之色，拱手作揖道：「二位想必是赤炎峰的師兄吧？今日大課，二位便請坐最前面的位置就好，只是頭兩排是各峰大師兄的專座，還請二位行個方便，莫要落座。」
任霖暗自咂了咂嘴。
自入永寧鎮，從道館到內門，一路瞧著旁人占前排、受禮遇。
今日自己倒是頭一回，憑著赤炎峰的名頭，得了這般特殊對待。
王湛清對此早已習以為常，笑著沖執事頷首應下：「無妨，規矩我們曉得。」
說罷，二人便並肩朝著前排走去。
一路行來，周遭不少外門弟子的目光齊刷刷望來，眼底的艷羨之意比先前更甚。
他們攢了數月月錢才得一次聽課機會，只能擠在院末角落。
而這兩位赤炎峰弟子，卻能徑直走到前排。
這般待遇，便是內門弟子中，也唯有各峰頭臉人物才能享有。
還有些一同前來的其他峰內門弟子，見此情景雖心有艷羨，卻也無人多言。
畢竟赤炎峰的名頭擺在那裡。
二人就這般在第三排尋了蒲團落座。
時間流逝。
啟功院中的人流便漸漸多了起來，各峰內門弟子接踵而至，外門凡役也尋著後排的蒲團小心落座，低語交談聲此起彼伏。
任霖與王湛清也隨意聽著周遭的閒談。
「歐陽長老十日才開一次壇，可把咱們苦等壞了！」
「誰曉得今日長老會講些什麼？但願能提點些鍊氣境的破關竅要。」
「上次長老講那天下的大勢、世間的洞天福地，旁徵博引，聽得我如痴如醉，回去琢磨了好幾日都意猶未盡！」
「對了，你看見旁邊那兩個赤炎峰的弟子了麼？這時候竟還敢出來聽大課，膽子是真不小...」
「6
」
就在這議論聲漸濃時。
「鐺！鐺！鐺！」
三聲清越的銅磬聲驟然響起，渾厚悠長的音波盪開。
院中眾人神色皆是一肅，齊齊抬首望向高台方向。
只見一道白影自雲端駕風而來，衣袂翩躚，鬚髮皆白，正是那傳功長老歐陽。
老者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幾分仙風道骨，長須垂胸。
他身形緩緩落於九尺高台之上，步履沉穩地走到法壇中央，雙腿結跏跌坐。
任霖目光一凝，心中已然有了判斷。
對方竟是駕風而來，定然是鍊氣九層之上的修為。
他此前便聽王湛清提過，這位歐陽長老乃是宗門資歷極深的修士，專精傳功講道，雖無峰主之位，卻威望極高。
此刻。
歐陽長老聲音洪亮道：「肅靜！」
聲音層層盪開，台下一眾內門弟子、外門凡役，盡皆斂聲屏氣。
任霖抬眸靜坐，一心聽歐陽長老講道。
這內峰半月一次的公開大課，雖是免費，但既來了，便沒有敷衍的道理。
正此時。
高台上的歐陽長老朗聲道：「諸位皆是踏足仙道之人，縱是外門弟子，既入了我蜈蚣門，便也算離了凡俗。
可老夫今日敢斷言，在座大半人卻從未靜下心來想過一個問題。
吾輩修仙，究竟為何？」
此言一出。
台下許多弟子都怔住了。
左右相顧，眼中儘是茫然。
修仙不是為了長生嗎？
這...難道還有什麼別的原因？
歐陽長老繼續講道：「我先說說凡人，為何有生老病死，為何難逃輪迴？
究其根本，便在先天元氣。
人自降生時，體內便攜著先天元氣。
此乃性命之根，造化之源。
可這股氣會隨歲月流逝、隨日常行止不斷消耗。
待先天之氣泄盡，肉身便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身死道消，便是定數。
故吾輩修行之要義，歸根結底，便是求一個「無漏」之境。」
見不少弟子仍面有困惑，他微微搖頭：「諸位莫要以為，這漏」只是指體內靈氣外泄。
實則你一切後天所起的反應，皆可稱為漏」。
哪怕是你腦子裡偶然閃過的一個念頭，或是眼睛看到東西，起了好壞分別的心思。
再或是耳朵聽到什麼，生出了執著之想...這些，統統都是漏」！
先天元氣本就易耗，再經這萬般後天之漏，便如江河決堤，只出不進，如何能長久？」
說到此處。
歐陽長老話鋒一轉：「那我們到底為何要修仙？為何要引天地靈氣入體，答案，就在這裡。
唯有以采煉天地萬物間蘊藏的先天之，來補足我們自身耗散的先天元氣，堵上那些後天的漏洞，讓這股根本之氣，守得住、補得回、養得越來越厚實。
能做到這一步，才能掙脫生老病死的枷鎖，才能談長生，才能論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