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白水,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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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白水,河神

  玄武山,斬妖峰。

  此峰獨立於玄武山諸脈之外,專司誅戮妖魔、清靖地方之責。

  其中無一不是外門弟子當中殺力最猛、心性最堅之人,才有資格加入。

  白水鄉,河畔魚市。

  一身墨衫劉沭陽立在兩排魚筐之間,濃重的水產氣息撲面而來。

  身旁往來皆是赤腳挽褲腿的漁民,大聲談笑,搬運貨物,神情自若,仿佛看不見他這位氣質迥異的外來者。

  或者說,看見了,卻有意視而不見。

  劉沭陽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他身為斬妖峰內門弟子第十席,鍊氣七層修為,此次是奉峰內諭令,前來這白水鄉誅除一樁疑似妖魔作祟的禍事。

  此處遠離玄武山轄境,亦不在三大宗門範圍之內。

  若非前番有一隊斬妖峰外出歷練的弟子在此地附近失去蹤跡。

  他絕不會踏足這般偏僻的水鄉。

  劉術陽似乎產生了一種錯覺。

  周圍偶爾有人隨意瞥來的目光,隱隱透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敵意,仿佛在打量著什麼。

  劉沭陽看著周遭忙碌的漁民,輕嘆一聲:「可惜了..」

  玄武山自開山立派以來,便有一條鐵律。

  門內弟子,不可朝凡人主動出手。

  除非是凡人率先對弟子發難,或是弟子遭遇危險。

  否則,任何不分青紅皂白、無故屠戮凡人的行為,都是宗門律法所嚴厲禁止的。

  違反此規者,輕則被打入刑律峰面壁思過數年。

  重則,若因一己之私,藉故屠戮整個村鎮百姓,則會被剝奪全部修為,施以宗門極刑。

  而與玄武山同為大宗的青月劍宗和北聖宗,卻沒有這樣的規矩。

  他們行事更為直接,只循強弱之理,不受這般約束。

  至於玄武山這條規矩的出處,山內無人能夠說得清楚。

  千百年來,關於這條規矩的來歷,流傳著各種各樣的說法。

  其中最為廣泛的一種是。

  玄武山為「真武大帝盪魔天尊」的正統法脈傳承。

  天尊以斬妖除魔、護佑蒼生為己任。

  其法脈弟子,自然也不應隨意對無辜凡人下手,以免沾染因果,有違祖師爺的慈悲之心。

  劉沭陽眼神微冷。

  他想,若今日來的是北聖宗之人,他們有弟子在此失蹤,大抵會直接施展搜魂之術,拷問魂魄,尋找線索。

  一旦發現可疑之人,便會直接抹除。

  凡人的性命,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代價。

  而自己,卻只能站在這裡,等待,觀察,尋找線索。

  劉術陽正觀察著往來漁民的神色。

  忽然,便有清脆女聲傳來。

  「師兄,查到些線索了。」

  來者是一名身著墨衫、身材高挑的年輕女修,正是與他同來的師妹姜聽瀾。

  劉沭陽側身,淡淡道:「說。」

  姜聽瀾抬手揉了揉眉心,低聲道:「這白水鄉,每年此時都會舉行一場「河神祭」,規模頗大,而明日恰是祭典正日。」

  「河神祭...」劉沭陽眸色微沉,「如此說來,那作祟的妖魔,便是這河神」了?」

  「河神....真有河神?」

  隊伍中一名年紀輕的弟子有些好奇。

  姜聽瀾聞言,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嘴唇掀起一抹譏誚:「哪來那麼多神只?

  不過是些不願躲在深山苦修、又不想受宗門規矩束縛的精怪妖物,給自己扯張虎皮,弄個名號,哄騙些香火願力罷了。

  眼前這位河神,大抵也是如此。」

  劉術陽微微活動了一下脖頸:「我明白了。敢對玄武山弟子下手的,多半就是河妖。我現在就去尋那河神廟,斬了它便是。」

  「小聲些!」

  姜聽瀾聽得心頭一跳,連忙壓低聲音制止。


  她飛快掃了一眼四周,才蹙眉道:「你瘋了?這村子裡的百姓都把那河神當祖宗供著,咱們要是現在去河神廟,怕是還沒走到地方,這些百姓就會舉著魚叉圍上來。到時候,你能把他們全殺了不成?」

  劉沭陽面色不變,語氣淡漠:「全殺了便全殺了。事後我自去刑律峰領罰便是。」

  姜聽瀾幾乎要被他這話氣笑了:「你可還記得,上一位這般對凡人動手的是誰?

  是咱們斬妖峰的上上任峰主!

  他老人家如今還在刑律峰的大獄裡熬著呢。

  你覺得你比他老人家還能耐?你敢殺,宗門就敢廢了你!」

  劉沭陽聞言,眉宇間終於掠過一絲煩躁:「那你說該如何?難不成就在這兒乾等著?」

  姜聽瀾嘆了口氣。

  「眼下恐怕還真只能等著。

  萬一弄錯了,不僅會濫殺無辜,還會壞了宗門的名聲。走吧,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腳。這白水鄉的河神祭明日才開始,是人是鬼,總要等它自己露出尾巴。」

  在姜聽瀾的帶領下,一行人離開魚市,朝村里走去。

  邊走,姜聽瀾邊低聲說著方才探聽到的消息:「此地的規矩是三月一小祭,獻牛羊牲禮。一年一大祭,需一對童男童女,外加一名未出閣的姑娘。」

  劉術陽攥緊手掌,沉聲道:「一個村子,當真能經年累月的維持上供?」

  他心中那股煩躁與不適越發濃重。

  此刻,即便讓他拔劍,他也不知該如何揮向這些凡人。

  姜聽瀾輕輕搖頭:「還真能。

  有這河神庇佑,此地每年風調雨順,漁獲不斷,每年損失不過三人。

  吃食供應充足,人氣自然興旺。

  這白水鄉,地處三不管地帶,卻比那些魔門治下還要興旺幾分。」

  」

  」

  劉沭陽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行走間,他們注意到,幾乎每家每戶的門前或檐下,都設有一座簡陋的神龕。

  龕中供奉著一尊形貌模糊木雕河神像。

  有村民停留龕前,合十默禱,躬身叩拜,神情虔誠麻木。

  幾人沿著村道繼續前行,不多時便來到了村子東頭的出口處。

  村口有棵老槐樹,略顯蕭疏。

  樹下坐著個人。

  那是個身著紅色道袍的青年。

  他閒散地靠坐在樹根旁,身旁依偎著一頭灰毛小驢。

  青年一手拎著個碧玉的酒葫蘆,不時仰頭啜飲一口,另一隻手則慢悠悠地撫摸著驢子的腦袋,姿態有些慵懶。

  劉沭陽眉頭微挑,釋放出一縷微弱的氣息,悄悄朝著紅衣青年探查而去。

  片刻後,他收回氣息,心中有了判斷。

  此人也是個修士,只是修為境界不算高,約莫只有鍊氣二層的水準。

  「方才我過來探路時,就瞧見這人了,」姜聽瀾壓低聲音,「只是當時急著搜集線索,沒顧得上問。」

  劉述陽目沉吟片刻,對姜聽瀾吩咐道:「你去問問他的身份。若是魔門中人,直接殺了便是。

  若是其他門派弟子,或是散修,便問問他是否願意協力除妖。若不肯,就讓他速速離去,免得在此礙事。」

  姜聽瀾聽著劉沭陽這吩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這位師兄,腦子似乎總跟有問題一樣,滿腦子想的都是殺殺殺。

  除了動手,他好像完全想不到別的解決辦法。

  真要把人殺了,後續的麻煩怎麼辦?

  會不會引發什麼後果?

  他似乎從來沒有認真考慮過。

  更讓她無語的是,師兄似乎真覺得自己鍊氣七層的修為,就能強到無視宗門律法、無視世間規則的地步了。

  姜聽瀾嘆了口氣,壓下心中的腹誹,朝著老槐樹下的紅衣青年走去。

  聽到腳步聲傳來。

  紅衣青年抬起頭,一張臉龐映入姜聽瀾眼中。


  劍眉星目,鼻樑挺直,有一種乾淨又略顯散漫的俊俏。

  姜聽瀾的心頭微微一動。

  在斬妖峰待了這麼久,她見過的同門師兄弟長得都是英武剛毅,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男子。

  尤其是他身上那股慵懶,更讓她覺得有些異樣。

  「見過這位道友。」

  姜聽瀾定了定神對著任霖拱手行禮。

  任霖抬起頭,見是個身姿高挑的女修,便也隨意地點了點頭,算是回禮:「道友有禮。」

  他並未起身,依舊靠著老樹。

  姜聽瀾見狀也不惱,反而覺得此人隨性得有些意思,順著話頭問道:「不知道友從何而來,來白水鄉是有何貴幹?」

  任霖拎起酒葫蘆又飲了一口,才慢悠悠答道:「山野散人罷了,無門無派,四處走走看看。路過此地,歇歇腳。」

  聽到對方自稱散修,姜聽瀾心中安定了幾分。

  她神色認真了些,繼續道:「在下乃玄武山斬妖峰弟子,此番前來是為處置一樁宗門事務。不知道友可否得閒,助我等一臂之力?事後定有酬謝。」

  任霖抬了抬眉,像是並不意外:「也行。」

  說罷,他拍拍衣擺站起身來,順手將酒葫蘆系回腰間,又揉了揉小驢的腦袋,低語兩句。

  那驢子便乖乖退到老樹後頭臥下了。

  目光越過姜聽瀾的肩頭。

  任霖隨意一掃,便看到了她身後站著的十幾個人。

  這些人有男有女,全都身著統一的墨色長衫。

  為首一人同樣墨衫,但肩頭以金線繡著玄龜靈蛇交纏,為他的面容平添幾分嚴肅。

  而面前的姜聽瀾,衣襟處也繡著同樣的金線。

  任霖心中瞭然。

  他早已通過道籙推演,知曉了這些人的身份。

  眼前這個男人,是玄武山斬妖峰的第十席弟子劉沭陽,鍊氣七層修為,性情剛猛。

  除了前面那九位,他是斬妖峰弟子中殺力最猛之人。

  而姜聽瀾,則是斬妖峰的內門弟子第十一席,鍊氣六層。

  任霖只隨姜聽瀾向那行人走去。

  姜聽瀾快走幾步,對劉沭陽道:「師兄,這位道友願同行相助。」

  劉沭陽的微微頷首,未多言語。

  任霖主動上前一步,微笑著自我介紹道:「在下名叫林長安。」

  」

  」

  話音落下,對面十幾人皆是無人回應。

  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孔上,幾乎都帶著相似的神情。

  不是敵意,也不是好奇。

  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只有姜聽瀾笑了一聲:「我叫姜聽瀾。長安道友,路上便跟著我吧。」

  劉術陽這才說話,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劉沭陽。接下來,聽令我行事即可。」

  任霖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非但沒有生氣。

  反而覺得有些有趣。

  他笑了笑,也不多言,只是微微點頭,然後便跟上了劉述陽一行人。

  眾人沿著村中土路向前走去。

  偶有村民從門縫窗後投來一瞥,目光里透著警惕。

  正行走間。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龍頭拐杖,攔在了路中。

  老者聲音嘶啞道:「各位...不是本地人吧?」

  劉沭陽沉聲問道:「你是何人?」

  老者略略欠身:「老朽是這白水鄉的鄉長,鄉里人給面子,喚一聲朱老太公。」

  劉沭陽直接追問道:「先前有幾名玄武山弟子來過此地,他們人在何處?」

  朱老太公臉上露出一副茫然神色,慢悠悠道:「玄武山?老朽見識淺薄,未曾聽聞啊...」

  劉沭陽眼中寒芒一閃:「朱太公,你們樂意供奉什麼山精水怪,是自家事,我玄武山管不著。但若是你們膽敢動了我玄武山的人,這後果恐怕不是你一個白水鄉,擔得起的。」


  劉沭陽面色一寒,周身氣息驟然壓下。

  朱老太公身子猛地一顫,整個人直接跪伏在地:「原、原來是仙人駕臨!

  小老兒眼拙,不識真仙,罪過罪過!

  說的玄武山...老朽孤陋寡聞,實在未曾聽過啊!仙人若動怒,只管取我這條老命便是!只求莫要牽連鄉里百姓。我們山野村夫,哪有膽子對仙人們不敬啊...」

  劉沭陽垂眸望向他花白的頭頂,面色愈發難看。

  這種滾刀肉似的應對,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悶感。

  他閉了閉眼,壓下心頭躁意,冷聲道:「起來。」

  朱老太公這才顫巍巍地撐起身,仍是那副恭順畏縮的模樣:「幾位仙人不嫌棄的話,村裡有多餘的屋舍。仙人們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有何需要,儘管吩咐便是。」

  暮色漸沉。

  村子東頭一處略顯破敗的院落里,玄武山的弟子們正默默收拾著臨時落腳之地。

  一個個臉上都面露不爽之色。

  這粗陋的鄉野環境,與山中相比,實在天差地別。

  倒是劉述陽對此並不在意。

  他常年隨峰中長輩在外斬妖除祟,風餐露宿亦是常事。

  他此刻也無心休憩,只在院中來回踱步,面上焦慮之色愈深:「他媽的...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若只是鍊氣期的妖魔,感知到我等這般多人降臨,早該有所動靜才對...難不成,真撞上了築基期的老怪?」

  他越想越覺不安。

  任霖依舊是一副事不關己的閒散模樣。

  他在院角找了塊還算乾淨的石墩坐下,拎著酒葫蘆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

  幾口酒下肚,他覺得這院內沉悶得有些無聊,便起身拍了拍衣擺,朝院外走去。

  剛踏出院門沒幾步,身後便傳來一道清脆女聲:「長安道友,若是方便的話,不如一同在村里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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