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衣冠自有風骨,豈能輕辱?我姓顧,顧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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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

  當古樸的朱漆府門被從內而外推開。

  此前,曾為季淵領路的灰衣老嬤路過外院,眼見一佩劍少女邁入府中,面上的皺紋抖動了下,當即驚道:

  「世女...」

  她眼前的女子是長得極為明媚的,一雙眸子更是如繁星般明亮,皎皎似月,仿佛一切事物面對之際,都將自慚形愧,不敢與之對視。

  她的腰間別著一柄細長如蟬的劍,待風起時,黑色的發梢輕輕垂落,掩住了柄端的劍穗,也遮掩了柄端刻錄的『星燭』二字。

  見到老嬤時,少女眉眼含笑:

  「徐婆。」

  被她稱作徐婆的老嬤又驚又喜:

  「世女怎麼下山來了?」

  「此前有傳聞,遠在江南的你代表『江南道承』的龍虎山,於甲子一次的羅天大醮,問劍各脈,不知...」

  聞言,眼前的少女還未開口,與女子一道駕鶴而至的同伴,便已先她一步開口,面色與有榮焉:

  「這都是老黃曆了!」

  「羅天大醮之上,顧真傳煉就三百年前,劍開天門的龍虎劍道至臻秘典,技驚四座,冠壓群英,出盡風采!」

  「就連那位大有問鼎當世劍魁的龍虎劍首,都因她而出關,破例將其收歸門下!」

  「如今這些事跡皆已傳開,想來不日之後,待到『龍鳳評』更新,那前三甲之位...」

  「必有顧真傳一席!」

  「而今顧真傳更是被列為了『神通種子』,此番歸家省親,便是為了了卻凡塵俗世,待到回歸龍虎山,閉死關...」

  「下一次出關,定是板上釘釘的『神通秘境』,大修行者有望!」

  技壓羅天、劍首收徒、神通種子!

  這一樁樁、一件件事叫徐婆乍然聽聞,就連渾身的身子骨都顫了顫。

  世間修行,不提那神話傳聞,無蹤無跡的『仙神』果位,素有下三境、上三境之分。

  而這下三境,便是————

  『築基、內景、神通』!

  其中天下修者九成九數,便是困在了『築基』一關。

  能入內景者,就已是人中龍鳳!

  至於神通...

  此境甚至可以撐起一方末流衣冠華族,在軍可為驍將,於外可稱宗師!

  位列上三境的『大修行者』不出。

  神通,便是修行的里程碑,一道攔盡天下九成九的天塹分水嶺!

  如此分水嶺...

  竟被不過十七歲的世女,即將破之。

  這著實是令徐婆震得不輕。

  要知道,她蹉跎半輩子,也才不過內景秘境而已...

  「我方才入府,聽得有人竊竊私語,似乎是在談論與我有關之事,比如什麼婚契之類...」

  「徐婆,可知因為何故?」

  還不待徐婆回神,少女便又開口,叫其連忙收攏心神,將此前與季淵有關的一應諸事,都講述了一遍。

  末了,還提及侯府夫人正在為她解了這一門婚契的事。

  「滅門、破家、孤身一人、上門提親...聽著還怪唬人的。」

  「但這是現實,不是那些話本子,什麼窮困少年上門當贅婿,他朝就能名震三教,劍壓天下。」

  「那都是寫給凡夫看的,真有本事的,出身、機緣、氣運缺一不可,廢柴逆襲,哪有那麼容易。」

  「典型的下修思維。」

  跟隨這位侯府世女一同到來的,有二人,皆是身著龍虎道服,不似凡俗。

  其中一人認認真真開口點評一番,另一人聽後則是抬眉笑道:

  「確實。」

  「這少年慘則慘矣,但顧真傳何許人也?」

  「就連天師道的小天師,當代龍鳳評前三甲,傳說中的人物,此次羅天大醮之後,都對其傾慕不已,請來老天師,欲與我脈聯姻。」

  「與之相比,哪怕這少年家世還在,也不如其之萬一!」


  而原本是奉承的話。

  聽到佩劍少女耳中,卻叫她微不可察的皺了下眉,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並未回應,只沉默不語,向那侯府正堂望去。

  片刻後,隨著發梢與劍穗被風吹動,少女已經抬腳,不需數息,就已到了廳前。

  剛剛巧。

  便被她聽見了母親顧夫人那一句『螢燭與皓月』、『龍不與蛇居』。

  她眉頭輕擰,搖了搖頭,剛想推門而入。

  然而下一刻,那破家滅門,本應跌入塵埃的少年,卻是語氣溫和,不急不徐的緩緩開口了。

  令她眨了眨眼,頓住了動作。

  ...

  「我想你可能是誤會了什麼,夫人。」

  季淵靜靜的聽顧夫人講述完後,慢慢的又坐回了椅上。

  在顧夫人眼裡,他沒有急,更沒有氣。

  而是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竟...緩緩講起了道理!

  「我並非是來求親的,也並非是要攀附權貴。」

  季淵閉上了眸子,嘆了聲氣。

  「貴府世女的事跡,我也曾有過耳聞。」

  「我如今孤身一人,硬攀侯府,如若無根浮萍,不過徒惹災禍。」

  「若因此只連累我一人倒也罷了。」

  「但萬年侯一脈與我渭南季氏,足足百年三代交情,我雖年少,也知家風不可辱,又怎能趁人之危,協恩圖報?」

  「再者而言,世女年紀輕輕,便被許以爵位繼承,我定是無法將其迎回祖宅的,如若上門,這樣與做贅婿有何區別?」

  說到這裡,他睜開了眼,眸如寒泉,言辭鏗鏘:

  「想我出身衣冠世族,雖非門閥巨室,但好歹也有幾分氣節。」

  「我季氏一脈,不是什麼累世公卿,家中更無名垂千載的大修行者,可宗祠綿延數百載...也斷然不能絕在了我這一代。」

  「所以,這門『親事』...」

  「在下前來,本來便是欲將其退去的。」

  「只是此前,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開口而已。」

  顧夫人怔了怔。

  正所謂,衣冠自有風骨。

  可世上八九衣冠氏族,多是些蠅營狗苟,徒有虛名之輩,子弟更是浪蕩,三妻四妾多有之。

  她原本是不想令這來路不明之輩,平白染了她這金尊玉貴養出來的嫡女,可現在...

  她的眼角不由軟了些許。

  見此風骨,倒也不是什麼令人生厭的小子,再兼兩家三代舊交...

  如此小子,倒也不是不能暫住府內,當作自家後人培養。

  之前是因為有婚契這根本性衝突,本著必定交惡,顧夫人也沒準備給季淵留太多後路。

  可觀此子言行舉止,竟真的是為萬年侯一脈考量,欲要退親。

  既然這樣,按他說的兩家百年舊交,自家一脈若不盡心,多少要被外人戳脊梁骨。

  這渭南季氏,後繼有人吶,定是香火不絕於當代的。

  念頭轉換之間,顧夫人頓時溫和了許多。

  而這一切,都被季淵盡收眼底。

  但其實,有些事情只有他自己知曉。

  什麼衣冠風骨,什麼祖宗宗祠,因為家風云云,羞於入贅...

  那當然都是騙鬼的。

  實際上,他方才嘴上說的沒一句是實話。

  之所以這麼講,不過是因為自己腦海中的命書,再度有墨字不斷滾動著:

  【我叫季淵,我已經死了。】

  【我這一生最後悔的事,就是在萬年侯府沒有見好就收,堅持應下與『萬年世女』顧星燭的婚事。】

  【不知為何,原本堅持要廢掉婚契的顧夫人,竟在商議之時,突然一反常態,不再堅持將我趕出侯府,反而力排眾議,叫我做了這『侯府贅婿』。】

  【我雖身份造假,但若能借著這侯府之勢,走出一條通天大道...自然是極好的。】


  【可...】

  【直到不久之後,我才終於知曉,原來我那一日的所有舉措,都被那位侯府世女,盡收眼底。】

  【按道理講,我應該是入不得她的眼的。】

  【可偏偏我打蛇上滾,一門心思攀附侯府的算計,被她看見了。】

  【她需要一個人,來為她擋住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於是她便也遂了我的意,只是數月之後,不知為何,我假冒『渭南季氏』身份的消息,便被泄露的人盡皆知。】

  【再加上我於侯府備受冷落,從未見過那位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萬年世女』,雖空有名頭,卻因為惡了侯府夫人,連修行之機都沒有,仍舊是普通人之身,毫無自保能力。】

  【一朝大禍臨頭,不由分說,便被拿入刑獄,含恨而終...】

  又咒我!

  看完之後,季淵心中一聲暗罵。

  他哪裡會幹這些事,還死皮賴臉的留在侯府?

  又給房子又有錢,還給了修行的機會,自己見事不可為,原本就沒打算死賴著不走。

  畢竟他一個冒名頂替的冒牌貨,身子本來就不正,哪裡敢在這死磕?

  自己竊符假冒,瞞天過海,本就是權宜之計,中間可謂漏洞百出,眼下時間短暫尚且看不出什麼...

  可一旦渭南季氏有一個活口,亦或者有與這『季少主』有過一面之緣者,只要見到了他,那麼自己這一齣戲,必將立馬被戳破!

  故此,得了命書的示警之後,也叫季淵心中更是堅定。

  這萬年侯府...果然不能呆!

  等他多說些場面話,把好處撈足了,一旦涉足修行,屆時尋了可以開啟命書的媒介,編造身份,天下之大,哪裡他季淵不可去得?

  又何必在這頂著這他人身份,戰戰兢兢!

  季淵心頭想罷,本著『演戲演全套』,對著上首的顧夫人作揖完後,便要甩一甩衣袖,告辭離去。

  而按照衣冠風骨的原則。

  那些什麼先前許諾的宅邸、銀錢、修行之機...

  自然是一口都沒提。

  但想來他這麼為萬年侯府考慮,這顧夫人應該不會這麼不要麵皮,一點好處都不給他吧?

  一邊心中暗想,季淵腳下未停,正要走出堂室時...

  突兀間。

  「且慢。」

  上首的顧夫人眼皮微動,還在糾結該如何處理這少年之時...只覺窗外有風吹來。

  而後,自己面前的案桌之上,除卻冒著熱息的茶水外,不知何時,便多添了一張由氣而形的靈紙,上錄寥寥數字。

  而那字跡,自己極為熟悉,可謂是從小看到大的————

  【母親。】

  【我不同意。】

  將字跡盡收眼底。

  顧夫人表面如常,可捏著靈紙的手已然微顫,心中既驚又喜。

  喜的是自家女兒好像回來了。

  而驚的自然是...

  她眼神複雜的看了一眼季淵。

  片刻後,道了一聲:

  「世侄既有如此品性,倒是我有些欺負人了。」

  「方才我又想了想,你我兩家既是世交,我萬年侯府又豈能叫你流落在外,任人欺凌?」

  「此婚契之事便暫時擱置,你一路顛簸,且先去休息吧,自有人領你去側院。」

  「其他的,稍後再議。」

  顧夫人發話。

  叫走到門檻的季淵頓時一愣,有些措手不及,似乎是沒有預料到這一茬子。

  等等...

  那我的宅邸、錢財呢?

  你這侯府誰樂意留啊!

  季淵心中一口老血險些噴出。

  莫非自己方才演得太過,讓這侯府夫人真陷進去了?

  若真是這樣,他真想給自己一巴掌。

  畢竟他只是狸貓,不是真太子啊!


  就在季淵心思百轉之際,眼前門扉從外推開。

  隨即,那入侯府時便見過的黑衣老嬤『徐婆婆』,正垂手侍立著,眼神從原本的漠然,取而代之的多帶了幾分敬重:

  「季公子,請。」

  ...

  滿腹難言的季淵一臉複雜,既然演戲演過了頭,沒法子,只能暫且先在這侯府呆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起碼...

  這一次,他總不能像命書記載的那樣,得罪了萬年侯府吧?

  那顧夫人看著他如此為侯府考量,怎麼也得他給個修行的機會才是。

  心中掂量著,季淵循著徐婆的腳步,到了一間『桃花院』前。

  此時風從廊下來,盪得風鈴晃動,作清脆響。

  看著那桃枝輕顫,馨香滿院之景,季淵眼眸逐漸泛出疑惑。

  這好像不是侯夫人所描繪的住處啊?

  就在他心中正嘀咕時。

  一女子在桃花樹下,正中石桌之前,早已端坐良久。

  此時,石桌案上,溫熱的竹葉茶,清甜的桃花酥,都是玉京珍品,達官貴人喜食,已經擺放妥帖,似是在等候著什麼人來。

  而聽到動靜之後,端坐的少女,也終於回盼望了季淵一眼:

  「季年,是吧?」

  她略略昂首,修長的睫毛輕眨了眨。

  而那底下的一雙眸子,季淵第一次見,只覺宛若群星閃耀般,爭相輝映。

  季淵腦海之中這樣想著,念頭一閃而逝。

  「我姓顧。」

  「顧星燭。」

  女子嘴角略微勾起了笑。

  當是時,滿院桃花如春潮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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