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文明人怎麼能叫偷呢？
鐵臉沒有讓張強等，張強抵達B-09層行政辦公室時，門是敞開的。
鐵臉坐在那扇落地舷窗前，背對門口，看著投影幕上循環播放的厄斯星天空。
不是之前黃昏那套，現在是正午。
雲層稀薄露出一角藍色的底色。
那是巢都人一輩子也見不到幾次的顏色。
「登記表還在。」鐵臉沒有回頭。
張強在門口站定。
「我不是來簽字的。」
鐵臉的脊背微微停頓不到半秒，然後他繼續看著那片赭石色與藍色交織的天空投影。
「那你來做什麼。」
張強從內襯取出便攜終端。
屏幕熄滅，四十一年的灰塵被他用袖口擦淨，邊緣磕碰的鈦鋼護套反射著B-09層明亮的燈光。
鐵臉沒有轉身。
他通過舷窗投影的鏡面反射看見了張強手裡的東西。
三秒。
他站起來。
鐵臉走到張強面前。
這是張強第二次與這位統治屍體澱粉幫三十七年的男人正面相對。
第一次，鐵臉坐著，他站著。
這次兩人都站著。
鐵臉比他矮十五公分。
但他沒有仰視。
他看著張強手裡的終端，看了很久。
「諾亞把它給你了。」
「他沒有給我。」張強說。「我自己拿的。」
鐵臉抬起視線。
他看著張強的眼睛。
那雙曾經評估過無數人的眼睛，此刻沒有評估，只有確認。
「你下去過了。」
「是。」
「找到了。」
「是。」
鐵臉沉默。
他轉身走回舷窗邊。
這次不再是背對著張強，這次是側身對著。
他一半的臉映在天空投影里，另一半沉在室內陰影中。
「H層下面有什麼。」他說。
張強沒有回答。
「四十一年前，」鐵臉說，「諾亞帶著這個終端出現在厄斯星，他找到我，說需要一條命。」
他停頓。
「我說，幫派不缺命。」
諾亞說不需要幫派的命，需要幫主的命。
鐵臉看著舷窗。
「我問他要我命做什麼。」
諾亞說什麼都不做，只需要你活著，活得夠久。
張強沒有說話。
鐵臉沉默了很久。
「他當時看我的眼神，」鐵臉說，「和你看我的眼神一樣。」
他轉頭。
「不是怕我，也不是求我，是在算我值多少。」
張強沒有否認。
「你算出來了嗎。」鐵臉說。
張強點頭。
「你值三十七年。」
鐵臉沒有追問這個數字的算法。
「諾亞從我這裡要走了三樣東西。」他說。「第一條命，我自己留著。第二條命，鋼釺的兒子替他探路。第三條命，二十年後還沒用掉。」
他看著張強。
「你今天來取第三條。」
張強把終端放回內襯。
「我需要物資。」他說。「水培設備，基因改良種子，營養液原料。工業級的東西不是幫派黑市能湊齊的。」
鐵臉沒有問他用來做什麼。
「多少。」
張強報出清單。
鐵臉聽完整張清單，沉默了三秒。
「這些東西，」他說，「三分之一在黑市，三分之一在機械教倉庫，三分之一在總督府軍需處。」
他頓了頓。
「你打算怎麼拿。」
張強看著他的眼睛。
「你去拿機械教倉庫的。」他說。「諾亞欠你二十年，我替他還。」
鐵臉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出現可以被稱之為「情緒波動」的反應。
「你替諾亞還債。」
「是。」
「你憑什麼。」
張強從內襯取出另一件東西。
不是終端。
是一張摺疊的紙。
他把紙展開放在鐵臉的辦公桌上，那是他在H層主控室操作台旁邊發現的一張便簽。
四十年了。
紙張泛黃，邊緣脆化，摺疊處幾乎斷裂。
但字跡仍然清晰。
「鐵臉：
你兒子沒有去H層。
他去了地表。
他現在活著。
諾亞！」
鐵臉看著那張紙。
三十七年來，張強第一次看見他的手指在發抖。
「這是假的。」鐵臉說。
張強沒有說話。
「這是諾亞偽造的。」鐵臉說。「他四十年不拿出來，現在拿出來，是因為需要我幫你去機械教偷東西。」
張強仍然沒有說話。
鐵臉看著那張紙。
他的手指按在紙的邊緣。
「他活著。」他重複。「他現在活著。」
「諾亞說他還活著。」張強說。「四十年了，他從來沒有騙過你。」
鐵臉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張紙小心地摺疊。
對摺，再對摺，直到它變成掌心大小的一塊。
他放進內襯。
「機械教倉庫，」鐵臉說。「B-02層，第三分區。守衛輪班制，每六小時換崗，換崗間隙四十七秒。」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你需要派人。」
張強點頭。
「三天後。」他說。
鐵臉沒有點頭。
他背對張強，重新面對那扇舷窗。
天空投影不知何時切換成了夜色。
星星很稀疏，只有幾顆最亮的穿透光污染，像瀕死者的最後幾次心跳。
「你兒子叫什麼。」張強說。
鐵臉沒有回答。
張強等了十秒。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阿圖爾。」鐵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強停步。
「他叫阿圖爾。」
張強沒有回頭。
他走出辦公室。
當天夜裡維姆問張強：那張紙條是真的嗎。
張強在整理裝備清單。
鐵臉的物資承諾需要在三天內兌現。
機械教倉庫、黑市、總督府軍需處。
三條線，三個執行人。
老莫和卡爾負責黑市線，鐵臉的人負責軍需線，他自己親自跟機械教線。
紙條的事，他沒打算告訴任何人。
維姆問第二遍。
「羅恩，那張紙條是真的嗎。」
張強停下手中的活。
他看著維姆。
那張十八歲的臉在應急燈下忽明忽暗。
他的母親死於營養不良那年他十六歲，哥哥阿萊失蹤那年他十三歲。
他在這條管廊里睡了五年，床墊厚度從兩厘米變成兩厘米。
「我不知道。」張強說。
維姆沉默。
「諾亞說是真的。」張強說。「鐵臉選擇相信。」
維姆又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哥哥……」他輕聲說。「如果阿萊還活著，他為什麼不回來。」
張強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阿萊·科恩是否還活著。
諾亞給他這張紙條時沒有解釋任何事。
只是說：鐵臉需要這個。
張強把紙條帶上去。
不是因為他確定這是真相。
是因為他知道，鐵臉需要相信。
這和鋼釺需要相信阿萊克斯在某個地方等他，老莫需要相信帝皇在黃金王座上偶爾會聽到他的禱詞，維姆需要相信明天配給券不會貶值，是同一件事。
巢都的人需要相信一些東西才能活下去。
哪怕那是假的。
張強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三天後，」他對維姆說。「你留在B-17層。」
維姆想說什麼。
「不是怕你拖累。」張強說。「鋼釺需要人幫他做熱敷，老莫不在，你是唯一會照顧人的。」
維姆閉上嘴。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年輕，沒有老繭，沒有舊疤，沒有被礦石磨出的骨節變形。
「我會照顧好鋼釺。」他說。
張強點點頭。
他繼續整理裝備清單。
三天後。
B-02層，機械教倉庫。
張強站在通風井的陰影里，看著對面那扇標著雙頭鷹徽章的金屬門。
四十七秒換崗間隙。
他把便攜終端握在掌心。
屏幕仍然熄滅，現在不需要它亮。
藍圖已經存入意識深處，每一個零件尺寸，每一道組裝工序。
門開了。
張強閃身進入。
機械教的守衛在四十七秒後回到崗位。
他們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倉庫里少了三箱營養液原料、一套微型泵閥組件、七塊多晶矽基板。
這些物資將在未來七十二小時內，被運往B-17層一間廢棄泵房。
那裡有張強將用STC核心的藍圖，組裝出厄斯星第一台不屬於帝國、不需要配給券、不依賴幫派體系的食物生產設備。
它很小。
兩平方米。
日產出250克。
夠一個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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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臉坐在那扇落地舷窗前，背對門口，看著投影幕上循環播放的厄斯星天空。
不是之前黃昏那套，現在是正午。
雲層稀薄露出一角藍色的底色。
那是巢都人一輩子也見不到幾次的顏色。
「登記表還在。」鐵臉沒有回頭。
張強在門口站定。
「我不是來簽字的。」
鐵臉的脊背微微停頓不到半秒，然後他繼續看著那片赭石色與藍色交織的天空投影。
「那你來做什麼。」
張強從內襯取出便攜終端。
屏幕熄滅，四十一年的灰塵被他用袖口擦淨，邊緣磕碰的鈦鋼護套反射著B-09層明亮的燈光。
鐵臉沒有轉身。
他通過舷窗投影的鏡面反射看見了張強手裡的東西。
三秒。
他站起來。
鐵臉走到張強面前。
這是張強第二次與這位統治屍體澱粉幫三十七年的男人正面相對。
第一次，鐵臉坐著，他站著。
這次兩人都站著。
鐵臉比他矮十五公分。
但他沒有仰視。
他看著張強手裡的終端，看了很久。
「諾亞把它給你了。」
「他沒有給我。」張強說。「我自己拿的。」
鐵臉抬起視線。
他看著張強的眼睛。
那雙曾經評估過無數人的眼睛，此刻沒有評估，只有確認。
「你下去過了。」
「是。」
「找到了。」
「是。」
鐵臉沉默。
他轉身走回舷窗邊。
這次不再是背對著張強，這次是側身對著。
他一半的臉映在天空投影里，另一半沉在室內陰影中。
「H層下面有什麼。」他說。
張強沒有回答。
「四十一年前，」鐵臉說，「諾亞帶著這個終端出現在厄斯星，他找到我，說需要一條命。」
他停頓。
「我說，幫派不缺命。」
諾亞說不需要幫派的命，需要幫主的命。
鐵臉看著舷窗。
「我問他要我命做什麼。」
諾亞說什麼都不做，只需要你活著，活得夠久。
張強沒有說話。
鐵臉沉默了很久。
「他當時看我的眼神，」鐵臉說，「和你看我的眼神一樣。」
他轉頭。
「不是怕我，也不是求我，是在算我值多少。」
張強沒有否認。
「你算出來了嗎。」鐵臉說。
張強點頭。
「你值三十七年。」
鐵臉沒有追問這個數字的算法。
「諾亞從我這裡要走了三樣東西。」他說。「第一條命，我自己留著。第二條命，鋼釺的兒子替他探路。第三條命，二十年後還沒用掉。」
他看著張強。
「你今天來取第三條。」
張強把終端放回內襯。
「我需要物資。」他說。「水培設備，基因改良種子，營養液原料。工業級的東西不是幫派黑市能湊齊的。」
鐵臉沒有問他用來做什麼。
「多少。」
張強報出清單。
鐵臉聽完整張清單，沉默了三秒。
「這些東西，」他說，「三分之一在黑市，三分之一在機械教倉庫，三分之一在總督府軍需處。」
他頓了頓。
「你打算怎麼拿。」
張強看著他的眼睛。
「你去拿機械教倉庫的。」他說。「諾亞欠你二十年，我替他還。」
鐵臉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出現可以被稱之為「情緒波動」的反應。
「你替諾亞還債。」
「是。」
「你憑什麼。」
張強從內襯取出另一件東西。
不是終端。
是一張摺疊的紙。
他把紙展開放在鐵臉的辦公桌上，那是他在H層主控室操作台旁邊發現的一張便簽。
四十年了。
紙張泛黃，邊緣脆化，摺疊處幾乎斷裂。
但字跡仍然清晰。
「鐵臉：
你兒子沒有去H層。
他去了地表。
他現在活著。
諾亞！」
鐵臉看著那張紙。
三十七年來，張強第一次看見他的手指在發抖。
「這是假的。」鐵臉說。
張強沒有說話。
「這是諾亞偽造的。」鐵臉說。「他四十年不拿出來，現在拿出來，是因為需要我幫你去機械教偷東西。」
張強仍然沒有說話。
鐵臉看著那張紙。
他的手指按在紙的邊緣。
「他活著。」他重複。「他現在活著。」
「諾亞說他還活著。」張強說。「四十年了，他從來沒有騙過你。」
鐵臉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張紙小心地摺疊。
對摺，再對摺，直到它變成掌心大小的一塊。
他放進內襯。
「機械教倉庫，」鐵臉說。「B-02層，第三分區。守衛輪班制，每六小時換崗，換崗間隙四十七秒。」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你需要派人。」
張強點頭。
「三天後。」他說。
鐵臉沒有點頭。
他背對張強，重新面對那扇舷窗。
天空投影不知何時切換成了夜色。
星星很稀疏，只有幾顆最亮的穿透光污染，像瀕死者的最後幾次心跳。
「你兒子叫什麼。」張強說。
鐵臉沒有回答。
張強等了十秒。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阿圖爾。」鐵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強停步。
「他叫阿圖爾。」
張強沒有回頭。
他走出辦公室。
當天夜裡維姆問張強：那張紙條是真的嗎。
張強在整理裝備清單。
鐵臉的物資承諾需要在三天內兌現。
機械教倉庫、黑市、總督府軍需處。
三條線，三個執行人。
老莫和卡爾負責黑市線，鐵臉的人負責軍需線，他自己親自跟機械教線。
紙條的事，他沒打算告訴任何人。
維姆問第二遍。
「羅恩，那張紙條是真的嗎。」
張強停下手中的活。
他看著維姆。
那張十八歲的臉在應急燈下忽明忽暗。
他的母親死於營養不良那年他十六歲，哥哥阿萊失蹤那年他十三歲。
他在這條管廊里睡了五年，床墊厚度從兩厘米變成兩厘米。
「我不知道。」張強說。
維姆沉默。
「諾亞說是真的。」張強說。「鐵臉選擇相信。」
維姆又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哥哥……」他輕聲說。「如果阿萊還活著，他為什麼不回來。」
張強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阿萊·科恩是否還活著。
諾亞給他這張紙條時沒有解釋任何事。
只是說：鐵臉需要這個。
張強把紙條帶上去。
不是因為他確定這是真相。
是因為他知道，鐵臉需要相信。
這和鋼釺需要相信阿萊克斯在某個地方等他，老莫需要相信帝皇在黃金王座上偶爾會聽到他的禱詞，維姆需要相信明天配給券不會貶值，是同一件事。
巢都的人需要相信一些東西才能活下去。
哪怕那是假的。
張強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三天後，」他對維姆說。「你留在B-17層。」
維姆想說什麼。
「不是怕你拖累。」張強說。「鋼釺需要人幫他做熱敷，老莫不在，你是唯一會照顧人的。」
維姆閉上嘴。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年輕，沒有老繭，沒有舊疤，沒有被礦石磨出的骨節變形。
「我會照顧好鋼釺。」他說。
張強點點頭。
他繼續整理裝備清單。
三天後。
B-02層，機械教倉庫。
張強站在通風井的陰影里，看著對面那扇標著雙頭鷹徽章的金屬門。
四十七秒換崗間隙。
他把便攜終端握在掌心。
屏幕仍然熄滅，現在不需要它亮。
藍圖已經存入意識深處，每一個零件尺寸，每一道組裝工序。
門開了。
張強閃身進入。
機械教的守衛在四十七秒後回到崗位。
他們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倉庫里少了三箱營養液原料、一套微型泵閥組件、七塊多晶矽基板。
這些物資將在未來七十二小時內，被運往B-17層一間廢棄泵房。
那裡有張強將用STC核心的藍圖，組裝出厄斯星第一台不屬於帝國、不需要配給券、不依賴幫派體系的食物生產設備。
它很小。
兩平方米。
日產出250克。
夠一個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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