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兵至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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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滎陽至浚儀,約兩百來里,船隻沿著黃河順流而下,輔兵也解脫了,只須在岸上拉車。

  駕船的水手船工,幾乎全來自於江東俘虜,舟楫技術熟練,在大江中都來去自如,更何懼區區黃河?

  蕭悅承諾他們,此次北伐歸來,將以他們為班底組建水軍,故而軍心穩的很。

  畢竟水軍在江東不值錢,歷來北方招募水軍,多數來自於大江中的水匪江霸,這也是他們逆天改命的機會。

  當官誰不想呢?

  五日後,全軍抵達浚儀段黃河渡口棘津,與先頭部隊匯合,便開始渡河。

  浚儀城距離黃河幹流有五十里左右,軍隊未從城下開過,蕭悅也不想在這種情況下與陳午見面,當初表陳午為陳留太守,是希望此人能給石勒製造些麻煩。

  誰料石勒北遁之時,大搖大擺從浚儀通過,陳午未敢發一兵出擊。

  歷史上,石勒在滅王彌之前,曾興兵攻打陳午,陳午被打的吃不消了,遣李頭去見石勒。

  李頭進言:公天生神武,日後必會平定四海,可公不去平定那些能和公爭奪天下的人,反而追著我們這些流民不放。

  我們不過是些聚在一起的同鄉百姓,早晚都是公的子民,公何苦如此相逼?

  幾句話說的石勒無言以對,最終放棄攻打陳午。

  說到底,陳午和李矩是一對難兄難弟,兩人的處境差不多,都不能有效節制麾下,在所屬流民武裝中,只是盟主。

  祖逖便是看明白了這一點,才厚待李頭,誰料陳午的繼任者陳川竟然將李頭殺了,由此種下了四分五裂的禍根。

  黃河上,已經有了少量流凌,好在速度不快,船工水手又操舟嫻熟,未有大礙。

  一批批的隊伍渡過黃河,義從軍於北岸接應,足足花了五天時間,才全軍渡過,隨即引軍北上。

  如今的河北,不止是枋頭無主,整個河北都成了無主之地。

  「郎君,前方便是黎陽!」

  明預伸手一指。

  盧志捋須嘆道:「黎陽隸屬司州魏郡,瀕臨黃河白溝,乃河濟間水陸咽喉,城周四里,開有四門,白溝沿城西流過。

  有黎陽津與黎陽城緊密相連,永嘉前,設有津尉官署與戍卒營壘,乃國朝控扼河運、防鮮卑匈奴南下的重要據點。

  太康時,戶數過萬,老夫猶記得少時來過黎陽,如今已恍若隔世矣。」

  眾人均是默然。

  眼前的黎陽,城池殘破,城門都沒了,城頭只余城樓被火燒後的殘骸,遠遠望去,有如一座死城。

  蕭悅喚道:「今晚進城住一夜,明日再走。」

  「諾!」

  眾人拱手應下。

  先由劉靈部入城,確定無礙後,蕭悅才領著眾人步入城池。

  但見殘垣斷壁下,壓著累累白骨,只有個別保存尚算完整的屋舍,有少許流民在裡面避寒。

  「郎君,快看!」

  蕭悅剛踏入一間半傾的屋子,屠虎便神色一變。

  屋裡有個陶瓮,下面有柴灰的痕跡,翁底已經乾涸,散落著幾塊細短的腿骨。

  蕭悅猛閉了閉眼睛,既便這世道極為不堪,心底也是非常的不舒服。

  再看屋裡,有敲碎的骨頭,甚至還有半隻顱骨,一看就是嬰兒的頭骨。

  「傳令下去,搜索流民,將之集中起來,能救一個是一個罷。」

  蕭悅喚道。

  「諾!」

  屠虎出去傳令。

  明預痛心道:「未曾料河北竟已是人間地獄,哎,國朝造的孽啊,真該奉天子巡狩河北,讓他看看他們家都幹了些什麼事!」

  程遐也道:「子道先前所言不虛,仆於永嘉前,也曾來過黎陽,當時城內市集繁盛,城外漕船上滿載著貨物糧食,而今,卻只剩下了遍地屍骸。」

  「總會慢慢好起來的,走罷。」

  蕭悅揮了揮手,領著眾人出去,繼續在城裡查看。

  剛剛那一幕,不止一處,甚至還能找到成年婦人被拆碎的骸骨。

  陸陸續續,流民被帶來,約三百來人,幾乎都是老弱婦孺。


  老人雖然餓的路都要走不動了,可眼裡閃爍著飢餓的綠光,也有婦人緊緊抱著瘦弱的孩子,對周圍人充滿警惕。

  蕭悅不想過多追究,這世道,就是個吃人的世道,他相信,倘若沒有自己,河南並不會比河北好到哪裡去。

  他命人將炒麵加水煮成糊糊,再將胡餅分賜下去,頓時,每個人都如餓鬼投胎般,狼吞虎咽般的吃著,隨即又賜了些綿衣下去。

  這些人顯然不能留下,不然這個冬天鐵定挨不下去,只能隨軍。

  次日,全軍繼續北上,沿途有朝歌、盪陰、安陽、長樂四城,與黎陽別無二致,並在四城中,搜羅了流民兩千餘人。

  中原大地,大體是每隔一兩百里才有一座城,而河北的城池密度遠遠高於中原。

  ……

  五日後,鄴城!

  「使君,城下來了大批兵馬!」

  部將張鳳匆匆來報。

  劉演是劉輿之子,劉琨侄,襲父爵定襄候,被司馬越引為太傅府主簿,遷太子中庶子,出為陽平太守。

  後自洛奔琨,劉琨任為輔國將軍、魏郡太守,劉琨將討石勒,又以演行北中郎將、兗州刺史。

  換言之,他這兗州刺史是劉琨私授。

  而張鳳本是王桑部將,劉演破王桑之後,率餘部歸附劉演。

  「石勒不是剛走麼,哪裡又來的兵馬?」

  劉演神色一變。

  「好象是朝廷兵馬!」

  張鳳遲疑道。

  「走!」

  劉演快步離去,很快登上城頭。

  就見鄴城西北的漳水沿岸,有一眼望不到頭的船隊正在陸續停泊,丁役如螞蟻般,向下搬運東西。

  「可曾探明是哪方兵馬?」

  劉演向左右喝問。

  眾將均是面面相覷,無人作答。

  「使君,有人來了!」

  突然一名親衛向城下一指,正見數騎馳來。

  待得靠近,一騎放聲喚道:「南陽太守,奮威將軍蕭悅,奉東海王太妃與嗣王之命,北上征伐石勒,請問劉將軍可在?」

  「我便是!」

  劉演探出頭。

  那騎又道:「我家將軍欲與劉將軍會面,各領十人,就在鄴城以西兩里,請劉將軍勿要失約!」

  說著,便調頭離去。

  「蕭悅何人?」

  「好象聽說人,先後擊敗劉曜、石勒,但具體情形不明!」

  眾將議論紛紛,大河南北,交通往來幾近於斷絕,河南的消息很難傳到河北,以致於無人對蕭悅有太多的了解。

  劉演緊緊擰著眉心,心裡猶豫難決。

  是的,朝廷給他的任命,只是陽平太守,也就是劉靈老家,位於鄴城以東兩百里。

  其餘什麼魏郡太守、兗州刺史,各種將軍名號,皆為劉琨私授。

  而劉琨並未承制,沒有權力任命地方上的牧守,他就擔心,蕭悅會挾大軍進占鄴城,把他攆走,甚至死的不明不白。

  「使君,要不仆代使君去見一見?」

  張鳳拱手道。

  「罷了,我劉伯升(劉演表字)乃名門之後,豈能讓一無名小卒看了笑話,見一見也是無妨,真若那蕭悅心存歹意,或可擒殺於他,速備馬匹!」

  劉演揮了揮手。

  「諾!」

  有親衛去準備。

  沒一會,鄴城西門洞開,吊橋轟然放下,以劉演為首,十一騎從城中馳出。

  「走!」

  蕭悅一揮手,也帶上十人策馬而去。

  雙方於距城兩里處漸漸勒停馬匹,各自打量對方。

  「王桑?」

  劉演看到了王桑,眼裡閃出怒火。

  王桑頗為無奈,向蕭悅投去幽怨的眼神,他曾是劉演的手下敗將,被其一路追殺,其實回想起來,也挺憋屈的。

  那時剛起事,行軍作戰全無章法,而劉演再不知兵,麾下眾將總有幾個熟悉軍務,一方訓練有素,一方烏合之眾,這不就敗了?


  若以現在的眼光再往回看,劉演的兵也稀鬆平常。

  「可是劉將軍,我是蕭悅!」

  蕭悅拱了拱手。

  「蕭將軍?怎會與王桑這等逆賊攪在一起?」

  劉演目光中帶著審視,著實是蕭悅太年青了,讓他難以置信。

  蕭悅對劉演沒什麼好印象,一方面是劉琨之侄。

  憑心而論,王浚仗夷建威,頗受人非議,其實劉琨也是仗夷建威,但王浚只給錢財兵馬,而劉琨私自割讓土地。

  將雁門郡陘北五縣,即馬邑、陰館、樓煩、繁畤、崞縣割讓給拓跋猗盧,五縣漢民被遷至陘南(新興郡一帶),猗盧遷十萬戶牧民入駐,實力大增。

  又將代郡私贈。

  僅此一項,在現代人眼裡,再好的路人緣也被敗光了。

  另一方面,則是劉演一副士家郎君的作派,目中無人。

  蕭悅澹澹道:「王桑已棄暗投明,本將即往不究,允其自贖,今我受越府之命征伐石勒,劉將軍也曾受石勒侵逼,恰此良機,何不組織兵馬,與我軍一同北上?」

  「鄴城重地,不得私離,且城中兵馬有限,無法抽調,還請蕭將軍見諒。」

  劉演想都不想的拒絕。

  開玩笑,我和你北上,誰為主,誰為次?

  蕭悅又道:「劉將軍既有不出兵的苦衷,本將理解,還望於鄴城徵集車輛馬騾,以供軍需,一俟我軍回師,必如數奉還。」

  劉演為難道:「蕭將軍這可是難為我了,鄴城先後被汲桑與石勒攻破,城裡幾無百姓,上哪裡去為蕭將軍征來車輛馬騾?」

  「劉伯升,可識得老夫?」

  盧志突然喝道。

  「這……」

  劉演看去,緊擰眉心,顯然沒認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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