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零章 君子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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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

  「殺!」

  兩側山坡上,突然煙塵滾滾,喊殺聲大作。

  明明各自只有一幢人馬,卻是每個人都拖著樹枝,帶動林木搖晃,煙塵大作,造成的聲勢極大,又是薄暮時分,天色漸漸黑了,隔的遠看不太真,愣是跑出了千軍萬馬的架式。

  「晉軍來矣!」

  「四面包圍,我軍敗矣!」

  「我軍敗矣!」

  這次不用蕭悅找人扮水軍,軍中自己就喊起來了,且越傳越快,到處都在喊我軍敗矣。

  這支軍隊,本就是以丁壯為主力構成,已然沒了鬥志,又不知從誰開始,轉身潰逃,如瘟疫蔓延,迅速擴散,死於自相踐踏者不在少數。

  即便將官砍殺了不少人,都止不住亂勢。

  甚至有性子兇悍的,糾集鄉黨鄰人,回過頭與之撕殺。

  天可憐見,與晉軍作戰都沒見他們如此勇猛。

  還有人見到晉軍,立刻跪在地上,高舉雙手,獻上兵器。

  君子營也是亂作一團,不少士人撒腿狂奔,有搶到馬的,拍馬就跑。

  前方的騎兵也潰退下來,直著脖子往谷外奔逃。

  桃豹頭腦一片空白,被裹挾在潰軍中逃跑,身邊的親衛衝散了,卻不知被誰推了把,跌了一跤,一匹奔馬踩在他的小腿上。

  啊的一聲慘叫,骨折了。

  不過他求生欲望強烈,勉強爬起來,還要再跑,卻是一把長槍頂在了後背。

  桃豹轉身一看,兩名晉軍眼裡綻出狂喜之色,不由潸然長嘆,認命了。

  胡仨的騎兵來遲一步,這也不能全怪他,主要是桃豹和支雄集兵的速度比預想的快,而山谷的長度足有十來里,其中又多丘陵緩坡,馬匹很難盡情奔跑。

  這刻,可真是心急如焚。

  但他仍記得蕭悅的叮囑,把濫竽充數的騎兵分派去抓捕君子營,他則帶著精銳繼續前奔。

  一股潰退的騎兵迎面而來。

  「殺!」

  胡仨本是東海王府的護衛,弓馬嫻熟,這也是蕭悅讓他統領騎兵的原因,此時一馬當先,揮槍衝殺而去。

  潰兵毫無戰意,一觸即潰,丟下了十餘具屍體之後,紛紛向側面讓開,這又暴露出側翼。

  「沖!」

  匈奴人靳五羊一揮馬槊,帶著麾下的百來雜胡,其中有匈奴人,羯人,鮮卑,甚至還有庫莫奚,可謂雜到了極點,去衝擊石勒的雜胡騎兵。

  而勒五羊本人的靳氏,乃匈奴四姓之一,當然,不可能是正兒八經的靳氏,多半是家僕被賜予以主家姓。

  五羊這個名字,則是他老母嫁入他家時,帶了五頭羊的妝奩。

  石勒的雜胡轉眼就被衝散,墜馬者不知凡己,有些眼見逃不掉了,高舉武器投降。

  胡仨瞠目結舌,胡人打胡人,好啊!

  君子營!

  「孟孫為何不走?」

  徐光沒搶到馬,卻見張賓坐在原地,急問道。

  「走得了麼?」

  張賓幽幽道。

  徐光一看,已有大片騎兵衝來,有兩名搶到馬的士人,還沒跑多遠,就被亂艏射成了刺蝟,墜馬慘死。

  不禁嘆了口氣,正了正衣冠,就坐於地。

  即便是死,也要慨然去死,不可丟了頓丘徐氏的臉面。

  其實頓丘徐氏算不得什麼高門大族,只是地方寒素罷了,也只有這類人,對投靠石勒異常積極。

  程遐也是類似的情況。

  程氏在河北是響噹噹的大族,著名有廣平程氏,成都王司馬穎生母程才人便出身於廣平程氏。

  當時盧志勸穎奉天子還洛陽,時甲士尚萬五千人,列於陛前,至而程太妃戀鄴不欲去,穎未能決,俄而眾潰。

  最終,司馬穎只帶了千人奉惠帝回返。

  除此,還有渤海程氏、繁陽程氏、安平程氏,在後漢均出過兩千石高官。

  而程遐是上黨程氏,與河北諸程相比,差的不止一截半截,故而上進心格外的強。


  此時也沒搶到馬,站了又坐,坐了又站,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但看著馳來的騎兵,還是頹然嘆了口氣,坐了下來。

  「將軍有令,爾等勿亂跑亂動,安坐待清點人數,否則,殺無赦!」

  一名騎兵厲聲喝道。

  眾人乜斜著眼瞥過去,心裡極為不滿。

  是的,石勒待他們都客客氣氣,一個大頭兵擺什麼架子?

  不過終究沒人敢於惡語相向。

  好一會,開始有小聲議論傳出。

  「左右長史張敬、刁膺二人,料已遁去矣?」

  「然也,此二人,誠為幸哉。」

  「大胡屠戮越府僚屬、朝堂命官二十萬眾,今一旦為晉人所執,刀斧加身,身首異處,恐是在所難免。」

  「血海之仇,豈容輕恕,早知今日之禍,當初便當力諫大胡,奈何悔之晚矣,唯求速死,得免凌遲之苦耳。」

  「嗟乎!我等皆被迫事胡,昔日河北之地,遭胡騎踐蹂,赤地千里,晉室廟堂,又曾有何作為?時也,命也,夫復何言!」

  人群中,一陣陣的唉聲嘆氣,有人想著將被押送回廣成苑梟首戮屍,不由默默地流起了眼淚。

  「吵嚷什麼?」

  有軍卒喝道。

  眾人立刻閉嘴。

  ……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戰鬥也已經結束,但戰場上,仍是亂鬨鬨一團,到處都是呻吟聲,死屍遍地都是。

  看著那一團團的降卒,蕭悅也是頭大,只能暫時維持現狀,任何人不得妄動,並著輔兵將屍體清運去一邊掩埋,健保營給傷員包紮治療。

  「報,石勒君子營,共俘獲三十來人,張賓、徐光、程遐之輩皆落網,卻跑了張敬刁膺!」

  「報,俘獲胡騎近三百,馬匹有近四千匹!」

  「報,石勒軍中存糧有近三十萬石,驢騾等牲畜有五千餘頭!」

  「報,獲得鐵鎧千領,皮甲、弓矢、兵器還在計數。」

  蕭悅一邊巡視,一邊聽取各路匯報,不覺中,踱到石勒的隨軍健婦樂妓處,約有兩千來人。

  多是石勒轉戰以來劫掠的女子,其實本不止這些,但很多耐不住奔波勞苦,病累而死,還有的被蹂躪至死。

  其中有些婦人,連孩子都有了,不停抹著眼淚。

  蕭悅便看到一名女子,哆哆嗦嗦解開破舊的衣襟,給嬰孩哺乳,或許是飢餓的緣故,始終沒有奶水,嬰孩干唆著,又唆不出來,頓時哇哇大哭。

  那女子也是淚眼漣漣,眼裡滿是絕望之色。

  「拿些吃食給她們罷。」

  蕭悅回頭喚道。

  「諾!」

  屠虎忙安排人去辦。

  蕭悅暗暗嘆息,世道艱難,還是得儘快將這些女子許配出去啊,不過事前得統計一下,把讀書識字的單獨留出來。

  他曾打算以廣成苑的失怙婦人作為教習,教授軍中將士和孩童讀書識字,不料,她們不願意,並且理由響噹噹。

  「妾們怎可拋頭露面,使夫家蒙羞?」

  這個理由讓蕭悅無話可說,其實就是個懶字,或許還自矜身份,他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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