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第一次交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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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7章 第一次交割

  衛生隊住院部,突然炸開的腳步聲和器械盤的碰撞聲,把永吉從迷迷糊糊的午後倦意中吵醒了。

  術後快一個月了,身體恢復良好,拐杖已經是非必要工具。永吉捂著腹部,慢慢挪到門前,拉開了一道縫。

  「快快快,止血!」

  「去天宮寺,叫袁醫生!」

  「警衛班,馬上檢查其他人的病房!」

  走廊里,各種雜亂的聲響來回穿梭,瞬間放大,人影攢動。

  永吉想了下,推開了房門。第一眼,就看見那位名叫魯河的八路軍軍醫從走廊一頭跑來,身後還跟著兩名護士。

  警衛、醫護人員、住院病人,越來越多的人擠進了走廊,或是站在各個病房門口朝外探頭探腦。所有人的視線焦點,都集中在走廊盡頭那間日軍傷員俘虜住的病房。

  永吉知道,那是及川幸的病房那名入伍不過一年半的二等兵,幾天前還和自己發生過一次小小的口角。

  「大家都回病房,別擠在走廊里,影響病人搶救!」看熱鬧的人以住院的偽軍傷員為主,兩名八路軍警衛在走廊一頭使勁擺手招呼。

  楊聞玉端著治療盤從永吉身邊急速跑過,盤子裡一卷止血繃帶掉了出來,卻根本來不及撿,人就衝進了病房。

  永吉想了想,將止血繃帶抓在手裡,走到及川幸的病房前。

  房門大開,病床邊圍了至少五六個人,身體相互遮擋。人影縫隙間,及川幸躺在那張窄窄的病床上,頸部傷口包紮不知道被誰強行撕開,傷口裡深深插著一截染血的碎木片,白色的被單染成一片片鮮紅和暗紅交錯的猙獰圖案,看得讓人頭皮發麻。

  魯河蹲在床邊,正小心翼翼地處理那截幾乎扎中頸動脈的尖利碎木片,嘴上不停地說著什麼。護理長葉子跪在旁邊,正在按壓傷口周邊的止血點。

  有人遞剪刀,有人遞止血鉗,有人遞紗布卷,所有人的動作都像上了發條一樣急促。

  病房內外,吵鬧的動靜持續了十幾分鐘,能急的事和不能急的事都在交錯上演,亂鬨鬨的。

  永吉看懂了,一定是及川幸趁他人不注意,在病房裡自殘。當醫護人員發現不對勁時,人已經昏迷瀕死。

  及川幸的頸部本就有傷,他在兌現某個早已寫好的、卻還沒來得及啟動的劇本名大日本帝國士兵應該在受傷後玉碎,而不是被八路軍俘虜。

  所以,這就是一場殘忍的鬧劇,一場精神與肉體上的絕望暴動。

  「不行,位置太危險,不能拔!」

  「沒有出血了————後面只能請袁醫生來處理!」

  「小玉同志,去通知團長和政委!」

  魯河站起身,手上全是血。葉子依然跪在地上,維持著及川的頸部姿勢。

  病房門重新關上,兩名八路軍警衛擋住了所有人。

  混亂來得快,去得也快,整個住院部又迅速安靜下來。

  永吉退回自己的房間,坐到床邊,攤開雙手。

  左手,是一卷沒有物歸原主的止血繃帶;右手,掌心紋路交錯糾纏,乾乾淨淨,一滴血也沒有。永吉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天以來的所有迷茫與猶豫,在這一刻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永吉曾以為自己站在懸崖邊上,身後是故鄉,是刻進骨血的思念;身前是深不見底的深淵,是攪拌著恐懼與良知的血色地獄。

  永吉曾以為自己內心承受的,就是人類所能承受的最大撕裂:個人的良知、家庭的幸福、帝國的前途一這些本該一體的信仰,被撕成了一塊塊分量不同的痛苦,然後重新排——

  列,重新癒合在一起。

  可是,及川幸不一樣,他甚至都沒有撕裂的機會。他被緊緊束縛,綑紮成一團,裝進了某種殼子裡,殼子的形狀叫作忠誠,叫作獻身,叫作為了帝國流盡最後一滴血。

  及川的所有認知、所有情感、所有是非的判斷,都是別人替他選好的。他就像一枚子彈,從離開槍膛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回頭路了—無論是否擊中目標,都會碎在某個地方。

  他不會思考自己為什麼要飛出槍膛,也沒有人教過他,除了飛出去之外還有什麼別的選擇。

  現在的及川幸,只知道死去的教條,卻不懂活下來的意義。他不知道自己是誰,當不再是一名帝國士兵後,那捆綁在身上的忠誠與獻身將如何重新安放。


  他輕視別人的生命,更輕視自己的生命。他拒絕想像和理解接下來的生活,只能用一種極端、笨拙、粗暴的方式迴避這個世界。

  永吉忽然覺得,自己或許是痛苦的,而這種痛苦來源於「選擇」。及川幸的處境則更可悲他從未被允許擁有「選擇」,他連痛苦的資格都沒有,只有受他人擺布身心的純粹悲劇。

  沉思中,耳邊傳來了敲門聲。

  「永吉,感覺他很可憐?」周凡走了進來,語氣平靜。

  永吉抬起頭,慢慢點頭:「嗯,及川君的痛苦都不是他自己的————」

  「呵呵,你這話說得好有詩意————永吉,你覺得,八路軍和日本軍隊,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周凡笑笑,拉過椅子,坐到了永吉的對面。

  「真誠、鼓勵與平等。」永吉似乎早就想過類似的問題,輕輕嘆了口氣,「在日本軍隊,軍官們只能使用怒罵、體罰來約束士兵;用被俘的恥辱與恐懼,督導士兵該如何去死————」

  「果然,軍國主義知道他們做的事情有多天怒人怨,也知道他們的士兵有多怕死————」周凡盯著永吉的雙眼,表情漸漸嚴肅,「永吉,八路軍從不教導戰士們去死,因為為國捐軀是一份發自內心的偉大精神!」

  永吉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手中揉成一團的止血繃帶。

  周凡站了起來,整理軍裝,伸出了手:「永吉,加入八路軍吧————我們要打敗軍國主義,趕走侵略者,解放華國;你也要從軍國主義手裡拯救自己的國家,以及,讓每一個及川幸,都能清醒過來——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都是正義的。要實現這份正義,我們就必須團結起來,爭取勝利!」

  房間裡忽然安靜得有些過分,永吉目瞪口呆,一臉的不可置信。

  幾米外,病房門口,陳惠九側著身體,若有所思。

  幾分鐘後,永吉站起身,立正並腿,雙手緊貼褲縫,上身微微前傾:「哈依,我很榮幸————」

  入夜了,水冶鎮西南,九龍山。

  還是那條官道,路面車轍深陷,凍硬的泥塊被踩碎成細末,踩上去嘎吱作響。

  范副團長站在路邊的土坎上,軍大衣的領子豎著,遮住了半張臉,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目光不時朝西面掃上一眼。

  羅秘書站在范副團長的斜後方,黑色大衣配白色圍巾,時而看看手錶,時而取下眼鏡擦拭幾下。

  兩人身後,二十多個警備團士兵打著火把分散四周。更遠一些,路邊還蹲著十幾個黑衣制服的安陽警察,一個個雙手攏在袖子裡,縮著脖子,好像生怕被別人認出來。

  「范副團長,都站了一個鐘頭了,還沒個人影,別不是————」羅秘書終於忍不住了,朝前挪了半步。

  范副團長沒回頭,把煙叼進嘴裡,劃燃了火柴:「急什麼?不是還沒到時間嗎————說句不好聽的話,八路軍辦事比你認真。」

  羅秘書又看了眼西面,訕讓一笑:「我是怕路上出岔子,這些天日本人為了重修炮樓,巡邏車跑得勤,萬一撞上了————」

  「撞上?撞上了你就說是出來收糧的。」范副團長哼哼一聲,語氣不咸不淡,「你是縣裡的秘書,代表縣長,我是警備團的副團長,收點東西天經地義。」

  羅秘書張了張嘴,剩下的話又咽了回去。

  「來了,來了!」不遠處,劉連長壓著嗓子喊了起來。

  西面,安林公路方向,隱約出現光亮。起初只是一團擠在一起的模糊光點,在枯黃的田野背景上緩緩靠近,漸漸地,光點間距拉開,映出了一長串的人影。

  范副團長把煙吐掉,踩滅:「應該是他們。」

  三十多個便裝打扮的青壯,押著八九輛板車,趕車騎馬,慢悠悠的,看著像一支趕集的商隊。領頭的是個精悍的漢子,雙手不緊不慢地牽著馬韁。

  官道的拐彎處,距離范副團長等人二十多米,蕭懷丹勒住馬,朝對面拱了拱手,又往身後偏了偏頭。

  孫寬從後面趕上,壓低了聲音:「蕭連長,後面都交給我————」

  「嗯,我不說話————」瞥了眼火光下稀稀拉拉的偽軍,蕭懷丹微微一笑,帶著騎兵連的戰士緩緩後退,只留下孫寬和帶來的十來個夥計。

  孫寬快步上前,滿臉堆笑,朝范副團長和羅秘書分別拱手:「范團長,羅秘書,一路順當。」

  羅秘書的視線越過孫寬,死死釘在幾輛板車上,連打招呼的客套都忘了。三兩步走到最近的一輛板車旁,伸手掀開麻布一角,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紙包。


  撕開包裝,摸出一包藍白色的香菸,抽出一根,先捏了下菸捲的緊實度,又放在鼻下嗅嗅,最後才叼進嘴裡。一名黑制服警察趕緊上前,劃燃火柴,替他點上。

  羅秘書深吸一口,眯著眼,緩緩吐出。煙霧在冷空氣中散開,帶著一股清甜的焦香。

  「跟之前的樣品一樣————好煙,值這個價!」羅秘書看向范副團長,露出滿意的笑容。

  范副團長掃了一眼板車的數量,又看向孫寬:「這裡是三萬包?」

  孫寬點點頭:「范副團長,您和羅秘書可別嫌少,這些天產的都在這兒了!按之前談好的價,一包一塊大洋————要不,我們現在驗一下數?」

  范副團長和羅秘書對了個眼色,擺了擺手:「不必了,信得過————來,把貨搬回去。」

  說著,范副團長朝不遠處的劉連長努了努嘴,然後帶著羅秘書從另一條岔路離開。

  警備團的士兵和警察紛紛圍攏,七手八腳地將板車上的香菸一箱箱轉移到幾輛帶蓬馬車上。也就是一根煙的功夫,三萬包天宮牌香菸悉數轉移完畢。

  等到范副團長和羅秘書走遠,劉連長這才走到孫寬身邊,瞥了眼夜色下一動不動的三十多名便衣騎兵,聲音壓得很低:「寬哥,朝元洞那邊,東西都備好了————」

  孫寬眼睛一亮:「行,咱們第一次交割,一回生二回熟!」

  看到孫寬在遠處示意,蕭懷丹點了點頭,一揮手,整個隊伍朝南轉向。

  九龍山北麓的朝元洞,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洞。掩在一叢枯黃的灌木後面,洞口低得要彎腰才能進,洞內空間卻很大。

  劉連長和孫寬並肩走進洞,身後跟著十幾名孫傢伙計,其中還包括兩名帳房先生。

  火把亮起,只見洞內地面鋪著石灰,空氣乾爽,深處堆著密密麻麻的糧袋和木箱,碼得高高的。

  孫寬蹲在麻袋旁,解開袋口繩結,伸手掏出一把,對著光亮仔細打量。

  高梁米顆粒飽滿,手感和氣味都不差。又打開另一袋,玉米粒均勻乾燥,沒有霉味。

  再往深處走,是蕎麥和小米,細糧粗糧分得清清楚楚。

  「寬哥,這裡是高梁、玉米、蕎麥各兩萬斤,小米一萬五千斤,可都是兄弟們從牙縫裡扣出來的————」

  劉連長右手拍在糧袋上,左手指向另一側,「那邊,麩皮六萬斤,棉花三千斤,箱子裡是七九子彈,一萬八千發,最後是現大洋三千塊,你清點一下!」

  孫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身後的夥計和帳房先生使了個眼色。十幾人分頭動手,取秤的取秤,數數的數數,核對帳目的核對帳目,動作有條不紊。

  半個小時後,三位帳房先生陸續合上帳本,聚到孫寬身邊,嘀嘀咕咕匯報了一通。

  孫寬聽完,臉上綻開一個不加掩飾的笑容,走到劉連長面前,拱了拱手:「劉兄弟,這些糧食和物資折算下來,總價正好三萬銀元左右。帳目對得上,這筆交易算是兩清了!」

  說完,手腕一翻,一根小黃魚塞到了劉連長的手裡。

  「寬哥,你這就見外了!」

  劉連長左右看看,一把將孫寬拉到角落,表情十分認真:「兄弟之間,就說實話吧————寬哥,這裡大部分都是粗糧,你們吃虧了。還有麩皮,是羅秘書搞來的,按一塊大洋二十斤算,真特麼心黑,根本不值這個價————下回,我給你弄點好的!」

  孫寬眼珠子一轉,嘿嘿一笑:「劉兄弟,就沖你這實誠性子,這朋友交定了!至於麩皮嘛,我家老爺說了,牛能吃,羊能吃,豬能吃,最終就是人能吃————咱那邊養了不少牲口,這東西用得多,以後儘管送來!」

  劉連長張了張嘴,又搖了搖頭—只能說,西邊的人真是窮瘋了。

  蕭懷丹站在洞口,沒有說話,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震撼他沒有數那些糧食,也沒有算那些子彈,他只記住了一件事:這批香菸換回來價值三萬銀元的物資。

  不知道過了多久,朝元洞外,冬夜裡響起了呼哨聲。上百名林縣大隊的游擊隊員從西面鑽了出來,後面還跟著數不清的騾馬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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