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雪夜混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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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6章 雪夜混戰(一)

  二十三點三十分。

  火光幾乎照亮了半個豐樂站,人們眼裡無可匹敵的裝甲列車,在半個小時前那場驚天動地的連環爆炸中扯成了數段,裹著熊熊的烈火散落在鐵道線上,如同死去的鋼鐵巨蟒。

  第三節炮車徹底脫軌側翻,炮管插進道里,第五節的指揮車被開腸破肚,車廂鋼板向外翻卷,露出裡面燒紅的內臟。

  一直到現在,第四節炮車還在殉爆中,子彈和炮彈被高溫不斷引爆,像除夕夜沒有節制的煙火爆竹,不斷地向四周飛濺出金屬碎片。

  也許是埋設的炸藥超量了,距離裝甲列車二十多米外,木製的簡易兵站宿舍被爆炸衝擊波直接摧毀,衣衫不整、七竅流血的日軍屍體橫七豎八。這些原本屬於裝甲列車編制的戰鬥成員,不是當場死於爆炸波及,就是被錢大忠等人堵在宿舍出入口用衝鋒鎗解決。

  百米外,站台上的沙袋工事崗哨,應該是被迫擊炮彈擊中了,呈放射狀散開的日軍屍體大都殘缺不全。

  寒風裡,槍聲、爆炸聲、喊殺聲此起彼伏,火光、爆炎、煙塵充斥著夜空,曾經冷漠犀利的探照燈此刻早就失去了威懾力,偏倒在車站盡頭奄奄一息。

  豐樂站西側,王贇臣放下瞭望遠鏡,輕輕點頭。

  身後,機炮連的迫擊炮和步兵炮正在向鎮南轉移,剩下的彈藥將用來對付可能趕來的日偽援軍。

  被步兵炮「掏空」的車站炮樓已經解體,一連和二連突入了豐樂站,重機槍和擲彈筒搶占站台兩側的制高點,步兵們則以班為單位清理車站內外的每一間房屋。

  在機炮連的火力掩護下,兩個主力連穿插分割,不到二十分鐘就把車站內外的日偽軍切成了好幾塊。失去指揮的偽軍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竄,有的往鎮外跑,有的往封鎖溝里鑽,也有人直接跪在地上舉起了雙手。

  豐樂站戰鬥打響後不久,薛虎生帶著三連的戰士,正沿著鐵路線朝東南突進。

  一排作為先導,偽裝成從豐樂站潰逃的偽軍,每個人都換上了破爛的偽軍軍服,跑得跟跟蹌蹌,活脫脫一副逃出生天的樣子—過去的十幾分鐘,他們已經用這一身打扮,拿下了兩座小炮樓。

  一里外,一座大型炮樓蹲在鐵路東側,探照燈的光柱死死對著西北面,照亮了一眾「潰兵」。

  「站住!」

  炮樓頂層的傳出一聲呵斥,說的是日語,緊接著一聲警告射擊。

  豐樂站被八路軍突襲,其實這裡第一時間就知道了,但炮樓里總共也就不到三十人,哪有什麼膽子去增援,只能固守待援。

  ——

  薛虎生身邊一名偽軍少尉打扮的戰士,趕緊扯著嗓子大喊大叫:「太君,別開槍,後面八路軍追上來了!」

  炮樓里一陣慌亂,十幾秒後,正門開了一條縫,探出一名日軍上等兵,使勁招手。

  薛虎生等人低著頭,裝著極其狼狽的樣子,連滾帶爬地湧進了炮樓外圍的防禦工事。

  和日軍上等兵錯身而過的剎那,薛虎生使了個眼色,兩把刺刀一前一後就捅進了日軍上等兵的身體。

  噴出的鮮血直接澆了薛虎生一身,日軍身體在原地抖了兩抖,如抽掉了骨頭一樣軟了下去。

  「殺!」

  更多的戰士從黑暗中暴起,炮樓內外,衝鋒鎗和步槍同時開火。七名日軍,外加一個排的偽軍,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貼身混戰,根本來不及組織抵抗。

  「投降!我們投降!」

  密集的衝鋒鎗子彈將最後一名日軍懟死在牆上,偽軍們徹底崩潰了,紛紛丟下武器跪倒在地。

  炮樓頂部,探照燈耷拉著,早已沒人操控,薛虎生一腳踢開趴在探照燈上的日軍屍體,轉頭看向西北方。

  六里外,地平線盡頭的豐樂站化為一片火海,昏黃的火光如巨人呼吸般忽明忽暗。

  「連長,這炮樓好富啊!三挺重機槍,兩具擲彈筒,後面倉庫里還有好多彈藥!」一名排長湊了過來,臉都快笑爛了。

  「嗯,就在這裡守,通知方指導員,以炮樓為依託,全連沿外圍工事展開,一直到東面田埂!」薛虎生指了指東南面,意氣風發,「鬼子的增援要是從安陽過來,必須經過這裡,也讓他們嘗嘗炮樓的滋味!」

  排長點點頭,轉身跑出炮樓。

  炮樓的探照燈終於被人調轉了方向,光柱指向東南面方向。


  黑夜裡,三連指導員方武,帶著大部隊湧向了炮樓外的防禦工事,迫擊炮、重機槍、

  擲彈筒紛紛展開。

  豐樂站內,戰鬥已經接近尾聲。

  車站的東北角,最後幾名日軍躲在一棟小樓里,用沙袋和桌椅堵住樓梯口,企圖固守待援。

  可是沒人給他們機會,錢大忠親自爬上屋頂,掀開瓦片,幾顆手榴彈丟了進去。爆炸過後,小樓再無聲息。

  一個小隊的日軍基本全殲,偽軍在第一波突襲中死傷慘重,剩下的大多投降,只有極少數趁黑逃走。

  王贊臣沒有下令追擊,他的任務是在豐樂站儘可能製造聲勢,吸引安陽的日軍注意力,打亂日軍的調動。

  「報告,二連三排抵達漳河鐵路橋!」

  「報告,三連占領稻田村炮樓,正在展開防禦!」

  「報告,倉庫區戰鬥結束!」

  一條條好消息傳回臨時指揮部,王贇臣的臉上卻沒有什麼笑容。低頭看了一眼手錶,二十三時五十五分,還差五分鐘就零點了,王贇臣正要下達命令,突然感覺臉上一涼。摸了把臉頰,低下頭,發現胸口、胳膊上,已經貼上了無數的雪花。

  天地之間,仿佛被什麼偉力猛然撕開了一道無形的大口,漫天的風雪沒有任何徵兆就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

  兇猛的暴風雪如同被禁閉了多年的白色惡魔,此刻終於掙脫了束縛,將它的身軀朝著四面八方瘋狂延展。

  狂風夾著大片大片的雪花撲面而來,打在臉上居然隱隱生疼,王贇臣不得不抬起胳膊擋在了眼前,身體連連後退,直到退進站台一側的木樓,才稍感輕鬆。

  此時此刻,豐樂站的八路軍戰士紛紛尋找躲避風雪的遮擋物。一分鐘前,豐樂站還被火焰烘烤得微微發燙,一分鐘後,暴風雪就統治了天地,包裹裝甲列車和炮樓殘骸的大火,都被生生壓了下去。

  【天候書:任意改變方圓百里之地的氣候,持續一天,軍事用途和經濟用途都十分巨大,每個自然月限使用一次,且使用後可能會對身體帶來一點點負擔。】

  零點前五分鐘,周凡使用了天候書,天地為之一變當第一縷雪花落下時,周凡覺得自己是神————然後十幾分鐘後,他覺得自己是神經病!

  因為,他選擇了「暴風雪」,而不是「暴雪」—突如其來的狂風暴雪,差點把周凡藏身的穀草堆都給拆掉,嚇得周凡把周改幾摟在懷裡,身體使勁往草堆深處鑽。

  這一字之差,差點讓周凡崩潰,別說是趁機夜襲安陽機場了,這種天氣能不能在戶外暴露一個小時都難說。

  又是十分鐘後,李紅和曾為民拉著餘二娃擠進了穀草堆,每個人都面帶驚恐。

  「營長,大家藏身的地方,都快被雪埋了————還有三十多分鐘,這————這沒法打

  了————」李紅哆嗦著手,點著手錶。

  「不管了,五分鐘後開始行動!」

  風雪呼嘯,周凡幾乎是貼著李紅和曾為民的耳朵大喊大叫,才把命令傳了下去。

  豐樂站的戰火再激烈火熱,也無法傳遞到二十多里外的安陽機場,但並不妨礙機場裡的日軍軍官在幾十分鐘後得知戰況。

  安陽機場的塔台指揮部,作為機場守備中隊的指揮官,森下大尉正目瞪口呆地看著窗外。至於原本同在塔台的機場最高指揮官大友少佐,已經慌慌張張組織人手去保護停機棚去了。

  現在,森下大尉除了讓安陽機場進入最高戒備狀態,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

  因為這場暴風雪,降臨得毫無徵兆。

  一開始只是零星的雪花,但是短短几十秒後,畫風驟變,漫天雪花被狂風推搡著鋪天蓋地而來,瞬間吞沒了整個機場。

  塔台的玻璃窗被風颳得嘩嘩作響,一團團白雪在玻璃面撞得粉身碎骨。塔樓頂部,探照燈的光柱射出去,不到二十米就被風雪撕得四分五裂,散成破碎而模糊的光暈。

  遠處的機棚、倉庫、宿舍樓、炮樓,全都隱沒在厚重的雪幕里,所有的建築燈光幾乎都看不到了。暴風雪就像一頭在機場上空遊蕩的、憤怒的白色巨獸,正在吞噬一切光亮、

  聲音和溫度。

  至於機場內外巡邏的哨兵,早就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這種天氣,人在外面站不了幾分鐘就會被風雪埋葬,更別提什麼巡邏警戒了。


  在這恐怖的暴風雪中,安陽機場似乎變成了一座正在慢慢冰封的孤島。

  八路軍會打到安陽機場來嗎?這個問題似乎都不值得回答,假設太荒唐了,畢竟從豐樂站到安陽機場,一路上炮樓林立,甚至南邊幾公里外就是安陽縣城。

  電話鈴響了,一名少尉趕緊拿起話筒。可是,除了單方面的一聲聲「哈依」,少尉連一句正兒八經的話都沒有說出來。

  「大尉殿,安陽西面水冶鎮告急,湯陰鶴壁集告急,豐樂站通訊完全中斷————西村大佐命令我們向豐樂站派出援軍!」少尉放下電話,立正低頭。

  天啊,這種天氣外出,難道大佐殿瘋了嗎————望著塔樓外已經被暴雪覆蓋的機場,森下目瞪口呆。

  可是,這是旅團參謀長西村大佐的命令,森下沒有任何理由違抗。而且很明顯,過去幾個小時裡,八路軍蓄謀已久的多點同時進攻,已經徹底打亂了旅團的兵力部署,就連安陽機場守備中隊,也不得不分兵承擔增援任務。

  「命令第一小隊和第二小隊,立即向豐樂站方向增援!」

  森下深吸一口氣,只能硬著頭皮下達了命令。然而他並不知道,這支增援部隊註定到不了豐樂站。

  那裡的戰鬥十分鐘前就結束了,八路軍在稻田村炮樓張開了口袋,區區一百出頭的日軍,完全就是去送死。

  後勤倉庫區的間隙里,永吉准尉騎著摩托車,在風雪中緩緩穿行。

  雪太大,能見度只有幾米,摩托車的大燈照出去,只能勉強看清前方的路面。發動機的聲音被風吞掉了大半,整輛車像是在充滿無序噪音的白色世界裡蠕動爬行。

  十個小時前的例行「溜達」,永吉在機場東面的穀草堆上,看到了一根紅布條。

  這是某人即將動手的信號,讓永吉心跳加速,也欣喜若狂。或者說,他等了太久了,如果再看不到那一抹紅色,他覺得自己會發瘋。

  可是,一場超級暴風雪,又讓永吉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不知道某人是否還能如約而來,但他真的忍無可忍了,他要自己單幹這場風雪,一定是神給他的啟示,要在這冷酷而美麗的夜晚,對摺磨他的所有夢魔處以極刑!

  幾分鐘後,摩托車停在了某座倉庫的門口。附近沒有哨兵,這種鬼天氣,任何正常的

  人都不會站在戶外。

  這是後勤場站區最深處的倉庫,也是永吉噩夢的源頭。他之前借著各種由頭來過多次了,對這裡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永吉從摩托車的車斗里提起一個大布包,推開倉庫大門。進門的一刻,伸手去扯牆邊的電燈繩,可惜沒有任何反應,大概是配電房出了故障。

  摸出手電筒,一束光柱亮起來,照亮了倉庫內部,一排排木箱碼得整整齊齊,和之前看到的沒有什麼兩樣。

  永吉蹲下身,打開拖來的包裹,包裹里裝著五個清酒瓶,以及二十多個簡易燃燒瓶。

  拿起一個清酒瓶,拔掉木塞,開始往一個個大木箱上傾倒汽油。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汽油順著從木箱的縫隙里往裡滲,往外淌,最終在地面上匯成一大片暗色的濕痕。

  刺鼻的氣味在封閉的倉庫空間裡迅速彌散,越來越濃,甚至讓人頭暈想吐。

  「准尉殿,住手!」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高喝,說的是日語。

  永吉的手頓了一下,慢慢轉過身。手電光晃過,他看清了來人,是他的部下。

  此刻,工兵軍曹左手提著一盞風燈,右手握著手槍,身後還跟著一名持槍的哨兵,步槍的刺刀在手電光下泛著冷光。

  「准尉殿,你在幹什麼?!

  」

  工兵軍曹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手槍對準了永吉的胸口,「放下你手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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