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永吉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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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3章 永吉的準備

  12月18日,農曆十一月初一。

  安陽機場的黃昏很漂亮,甚至還出現了冬日裡難得一見的金霞。可惜,霞光落到夯土跑道表面,又迅速染成灰濛濛的、髒兮兮的舊黃色。

  遠方的機棚里,幾架九七式重爆如同驚醒的冬眠巨獸,不情不願地打開了機腹彈倉和發動機外殼,似乎在等待著例行維修保養。

  一天的工作告一段落,地勤們收拾著工具,有的叼著菸捲,有的勾肩搭背,塔台擴音器里放著一首日本歌,咿咿呀呀,在空曠的場站上空飄來盪去。

  引擎聲由遠及近,一架九七式偵察機從西邊飛來,高度不斷降低。十幾秒後,機頭上揚,機輪觸地,冒起一縷青煙,滑行了百多米就拐進了停機區。

  松本飛曹摘下飛行帽,駕駛座翻身而出,人都沒有完全站穩,就從腋下抽出文件板,用鉛筆在上面寫寫畫畫一今天的飛行不太順利,平順縣上空雲層太厚,列為作戰目標的西溝鄉怎麼都看不清,他不得不降低高度,反覆繞圈,還差點撞上一座山頭。

  這是松本過去一周第三次飛往平順縣,不光是他,飛行隊的每個正駕駛都要按照作戰計劃進行實地偵查,因為每架飛機都會負責不同的航段和投擲區。

  松本分配的任務區域是平順縣南部,西溝鄉到杏城鄉一帶。那裡山高谷深,地形複雜,也是八路軍活動最活躍的區域。

  「太糟糕了,起飛前就沒人檢查一下機槍嗎?讓我錯過了很多射擊機會!」木村推開了艙蓋,使勁拍著后座機槍,臉色很不好看,「松本君,明天還飛嗎?」

  松本沒有抬頭;手上不停:「飛;要記住那裡的每一條山溝和每一座村莊!另外,沒有我的命令,禁止飛行期間對地面射擊!」

  木村看了松本一眼,沒再說什麼,點上一支煙,自顧自地走了。

  松本合上文件板,抬頭望了下西邊,轉身朝航空兵宿舍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看向了機棚里的轟炸機。

  那些表面上進行例行維護的九七式重爆,其實是在接受細菌武器投放筒的彈倉掛載改造,隨後還要進行飛行測試。而作戰出擊時間,定在了五天後。

  後勤場站區的角落,車輛維修點。

  永吉准尉蹲在一輛三輪摩托車前,袖口卷到手肘,胳膊上沾了幾道黑色的油漬,手裡的扳手往復扭動,卸下油箱側面的螺絲。

  修摩托車,是永吉最近培養出的新愛好一擰螺絲、換油管、調剎車,每一下都是實實在在、按部就班,不像人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無處安放的念頭。

  再過半個月,安陽機場的擴建工程就結束了。按照上面的人事安排,他會調去邯鄲,或者去保定,繼續修鐵路、修機場、修倉庫、修那些永遠修不完的炮樓和工事。

  ——

  不過,在走之前,永吉覺得自己還有一件事情,需要和安陽機場進行了結。

  左右無人,永吉摸出一個水壺,將摩托車裡的汽油抽出一部分,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把水壺收回腰間。這種操作,過去幾天他已經做了很多次,被他私藏的汽油,沒有十升也有八升了。

  抓過一邊的抹布擦手,永吉的自光漫無自的地掃過後勤場站區,最後落在某座戒備森嚴的倉庫上。

  倉庫門口站著兩名哨兵,荷槍實彈,一動不動。探照燈還沒開,但倉庫四周的鐵絲網在暮色里已經顯得有些刺眼了。

  盯著倉庫看了幾秒,永吉又低下頭,繼續檢修摩托車。

  「永吉殿——

  —」

  身後傳來一個故意拖長了尾音的聲音,金田飛曹從後勤場站區另一頭晃過來,手裡提著個空酒瓶,走路都有些發飄。

  十幾秒後,金田蹲在了永吉身邊,一臉傻笑:「嘿,幫我搞點酒吧!」

  「我不是開酒鋪的。」永吉頭都沒抬。

  「可是,你是能買到真酒的人啊!」金田一屁股坐到工作箱上,摸出了一把硬幣放到了摩托車座位上,「酒保賣的那叫什麼東西?也許裡面就沒有一滴真正的清酒,全是兌水的酒精,喝完了頭疼一整天!」

  「飛行兵還是少喝酒。」永吉嘆了口氣,又很自然地將對方放下的錢收到了兜里。

  金田一點都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著:「松本他們最近很奇怪的,每天都要坐偵察機出去飛一圈。偵察分隊的飛機,早就成了他們的玩物,我只能在地面喝酒睡覺了————」


  「那麼,酒的事就拜託永吉殿了!」說完,金田對著永吉立正鞠躬,轉身而去。

  士兵酒保,其實就是日軍內部提供士兵個人消費的小賣部。像安陽機場的士兵酒保,就開在場站宿舍一樓。

  和只限軍官出入的「將校集會所」相比,士兵酒保里的商品種類少得可憐。

  幾條香菸,幾盒糖果,幾罐落灰的水果罐頭,角落裡還摞著幾箱啤酒和清酒。啤酒是本土札幌生產的,清酒是占領區「特供」的那種,標籤上印著「軍用」二字,打開來一股子酒精味。

  和在外強買強賣的軍票不同,士兵酒保里都是使用正兒八經的日元,價格上也比普通平民商店有些優惠,屬於士兵為數不多的福利。不過,除了少數士官,大多數普通士兵也沒幾個錢能在這裡消費,所以很多時候士兵酒保都是一種擺設。

  ——

  今天擔任值班店員的是一名上等兵,正在櫃檯後面翻一本花花綠綠的本土雜誌,看見永吉准尉進來,趕緊起身敬禮。

  永吉點了下頭,目光掃過貨架:「啤酒,方糖————哦,再給我一瓶清酒。」

  說著,永吉將兩枚五十錢硬幣偷偷塞進上等兵的手心,算是好處費。

  「哈依!」

  上等兵會意,趕緊從貨架上取出四瓶啤酒,然後又從櫃檯下的木箱裡取出了一瓶印紙精美的清酒。這是正兒八經的本土清酒,絕不是角落裡的兌水貨。

  「為什麼只有四瓶?」永吉看了一眼桌面的啤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上等兵的表情有些為難:「准尉殿,上面剛下的通知,酒類限購。啤酒每人每天最多四瓶,您要多了,我也沒法交代————」

  限購————永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有些想笑。

  按照一九三八年的《軍人戰時給與規則細則改正》,日本陸軍士兵一天的食品配給就包含了一定量的清酒,但這種配給從規則出台的那一天開始,就沒有真正落實過。

  煙和酒這樣的緊缺貨,絕大多數時間裡都被軍官壟斷,底層士兵就算能買到,也要付出數倍的價錢。

  見永吉沒有說話,上等兵又趕緊解釋:「准尉,我們以後只能買到北平產的啤酒,國內啤酒要優先供應海軍————哎,真是太可惡了!」

  陸海軍之間的矛盾,永吉也是深有體會的一他來華國的時候,就是坐的海軍運輸船,從登船開始,就不斷遭受各種刁難,讓人既憤怒,又無可奈何。

  「好吧,希望他們永遠不要上岸。」永吉笑了下,把買酒錢放在了櫃檯上。

  「准尉殿,您每天都買酒,是不是————想家了?」

  上等兵收了錢,將酒裝進一個布口袋,又忍不住多說了一句——永吉准尉這些日子明顯有了酗酒傾向,是個很不好的現象。

  永吉提著袋子,死死盯著面前的上等兵,沒有說話。

  上等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讓讓地笑了笑,轉過身裝著整理貨架。

  不過話說回來,准尉的薪水可是比中尉還高,能自由支配的部分也更多。不像他們這些士兵,一個月那點點薪水,除去強制儲蓄和購買國債,落到手裡的還不夠買兩包煙。

  偷偷瞥了一眼永吉的背影,上等兵心裡有些酸溜溜的能放開手腳買酒喝,多好啊。

  永吉回到宿舍,把門關上,連燈都沒開。

  酒放在桌上,人坐在床邊,永吉低著頭,在黑暗裡呆了好一會兒。

  不知道過了多久,永吉抓起啤酒,咬開瓶蓋,一飲而盡。酒喝得很急,感覺整個胸腔、肺部和胃部,都被洶湧的啤酒泡沫給填滿了。

  放下空酒瓶,又拿起第二瓶啤酒。不過這次永吉只是聞了聞,沒喝,走到牆角,把酒水倒進了下水道口————第三瓶、第四瓶,都是如此。

  緊接著,打開手電筒,永吉又從床底拖出了一個木箱。

  箱蓋揭開,裡面全是空酒瓶,大大小小二三十個。

  永吉拿起一個清酒瓶,拔掉木塞,將腰間水壺裡的汽油慢慢倒了進去。刺鼻的汽油味,在房間裡悄然彌散,比酒精還熏人。

  私藏的汽油,磨碎的方糖,空酒瓶,就是永吉製造簡易燃燒彈的原料。

  從場站宿舍到金田的航空兵宿舍,要路過後勤場站倉庫區。

  永吉提著不久前買來的清酒,腳步不緊不慢。


  倉庫區就在前方,新搭的一圈鐵絲網後面,灰白色的庫房一字排開,哨兵們荷槍實彈,來回巡邏。

  ——

  永吉站在鐵絲網外面,靜靜地望著倉庫區的最深處,某座建築的大鐵門在探照燈掠過的白光里微微反光。

  腦海里,又出現了紫色環帶,像是一條毒蛇纏繞在冰冷的金屬筒上,只是想一下,就會不寒而慄。每晚入睡前,這些紫帶都會從記憶里浮出,一圈一圈地飛速旋轉,快到頭暈目眩,想要嘔吐。

  永吉低下頭,看向手裡的清酒。恍惚間,手中的酒瓶居然變成了燃燒彈瓶口塞著布條,布條燃著火苗,火苗灼得手指發疼,恨不得立馬丟出去。

  火焰從門縫裡擠出來,黑煙從通風口噴出去,倉庫里的那些紫色環帶在高溫中扭曲、

  變形、融化,那些肉眼看不見的惡魔們在烈火中尖叫、掙扎、化為灰燼————

  「准尉殿?」

  聲音從身後響起,把永吉從幻覺中拉了回來。轉過身,只見一名巡邏的哨兵站在幾米外,手裡提著一盞風燈,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您————要進去嗎?」哨兵指了指倉庫區的大門。

  「不,路過。」永吉搖了搖頭,將清酒換到另一隻手上,表情很平靜。

  哨兵並腿立正,微微低頭,轉身繼續巡邏去了。

  走出十幾步,永吉又回頭看了眼,結果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火焰,沒有濃煙,更沒有尖叫。

  航空兵宿舍,一樓的「將校集會所」十分熱鬧。

  門虛掩著,門縫後人聲鼎沸,透出被人影剪碎的昏黃燈光,以及收音機里斷斷續續的音樂。甚至還有女人的說笑聲。

  這是軍官們集會娛樂的地方,通常情況下,准尉是沒資格進去的,但不妨礙永吉在門外聽上一陣。

  門後,是軍官們熱烈的討論,什麼大日帝國皇軍正在橫掃菲律賓、馬來亞和婆羅洲,俘虜了無數英美戰俘。偶爾還會勉為其難地表揚一下海軍聯合艦隊,例如在南方,海軍航空兵擊沉了英國的戰列艦和航母。

  捷報,捷報,全是捷報,每天都是太平洋戰場上的勝利消息,無論陸軍還是海軍,都在瘋狂地圈占著東南亞的土地和大海,讓帝國的邊界不斷向外延展。

  永吉笑了笑,轉身走到樓道盡頭,推開了金田的房門。

  金田正在床上無聊,看見永吉提著一瓶清酒進門,瞬間兩眼放光。

  搶過酒瓶,抽調瓶塞,湊到鼻前深吸一口氣,金田一臉陶醉:「永吉殿,一起來一杯吧!

  「」

  「不了,已經喝過了。」永吉搖搖頭。

  「哦,太厲害了,這才是真正的清酒啊————」金田一點都不客氣,趕緊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下肚,眼睛都眯起了,還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永吉站到窗邊,欣賞起探照燈下的機場,以及東面的曠野。

  「永吉殿,你說————這場戰爭,還要打多久?」幾杯酒下肚,金田忽然開口問了句。

  永吉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金田又喝了一杯,仰頭看著天花板,嘴裡喃喃自語:「我兒子今年五歲了,我想,等他進學校的時候,戰爭應該結束了吧————」

  十幾秒後,噗通一聲,金田居然醉倒了。

  離開金田的宿舍,永吉騎上了摩托車,在場站和機場跑道溜達了兩圈,然後當著守備士兵和探照燈的面,又開進了機場東面的漆黑曠野。

  大家都知道永吉准尉準備喜歡騎摩托車,也就無人阻攔。

  開出幾百米,摩托車停在了一座穀草堆前一這是永吉和周凡約定的信號坐標,如果上面出現一根紅布條,就說明對方準備動手了。

  ——

  打開手電,繞了一圈,沒有任何發現,永吉疲憊地坐了下來,雙手捂住了臉——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入魔了,或者說,正在踏進一條和帝國背道而馳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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