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綿紙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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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2章 綿紙考察

  一場蹩腳的小插曲,讓周凡對兩個人更加同情。

  一個是龐清振,既複雜,又單純。他並非不諳世事富二代,而是看透了國府軍的內部亂象,走投無路般把理想壓在了和八路軍的合作上,仍幻想通過一場勝利來扭轉局面、證明自己。

  另一個是匡萬良,這個亂世苟且的雜牌軍營長,在關鍵時刻守住了自己唯一還值點錢的信義底線,在所有人都拿他當替罪羊的時候,依然沒有承認和周凡的往來。

  這兩個人,都是這個時代的悲劇人物,也是周凡在個人原則和部隊紀律的約束範圍內,願意交往的人。

  龐清振接受了周凡的提議,同意參加周凡正在籌劃的平漢線/安陽機場作戰計劃其實他就想要一個戰鬥的理由和機會,給自己和父親龐炳勛,找到身為軍人的出路。甚至因為作戰計劃是周凡提出的,反而讓他更安心一些。

  匡萬良也同意了,賺到多少錢已經次要,他不得不陪著龐清振一條道走到黑一他膽敢退縮,龐清振就敢用國府軍內部的那套玩法,讓他生不如死。

  搞定了這場小風波後,周凡在南澗鄉過夜,然後第二天大清早,就在淅河南岸收到了最後一批軍馬。看得出來,在買賣方面,匡萬良確實是個實在人,挑出的馬匹質量都不錯,蕭懷丹很滿意。

  安排騎兵排押送馬匹回小寨後,周凡帶著蕭懷丹進了洪谷山,和郝胖子、余指導員碰面。

  之前郝胖子作為洪谷山的代表,帶去了一個讓周凡特別感興趣的傳統手工業一林南的綿紙。

  晉省綿紙,尤其是陽城綿紙,從前可是貢紙,寫字作畫不洇,糊窗不透,製作紙傘紙扇樣樣行。抗戰後,八路軍的許多報刊報紙都是用綿紙印刷的,甚至成為手榴彈和地雷的引信用紙,在這個時代絕對屬於高端貨。

  雖然當時郝胖子結結巴巴說得都快把人急死了,但這個點子的含金量,甚至比秦淑梅說的桑蠶/柞蠶生絲產業還要吸引人一這大概是少有的不依賴天時,一年四季都能開工的特色產業。

  所以,趁著南澗鄉之行,周凡決定和郝胖子好好交流一下,了解更多的綿紙產業細節。

  12月7日,農曆十月十九,大雪。

  大雪這個節氣,在這個冬天似乎成了擺設。短短半夜的稀疏雪花,只在淅河兩岸留下了零星的白色斑點,像是荒涼的大地發霉起了白毛。

  洪谷山,大凹溝,花園村。

  周凡和蕭懷丹在村口拉緊了馬韁,笑嘻嘻地四下打量。

  這是周凡第二次到花園村,感覺比以前又齊整了幾分,人也多了些。村口的木牌坊是新立的,上面「花園村」三個字用紅漆描過,在灰撲撲的山色里顯得格外鮮亮。

  牌坊下,幾個半大孩子正在滾鐵環,看見騎馬的八路軍過來,呼啦一下圍攏。周凡哈哈一笑,變戲法一樣不斷從兜里摸出各種小零嘴,朝著四周灑開。

  「周營長!蕭連長!」

  得到哨兵的通報,余指導員從村里一路小跑出來,身上穿著打了七八個補丁的棉軍衣。身後幾米外,呼哧呼哧跟著郝隊長,手裡捏著半塊餅子,不知道是早飯吃晚了,還是午飯提前了。

  周凡跳下馬,嘴角一咧:「郝隊長,你們村新作的牌坊?比我們天宮寺的還氣派啊!

  怎麼,準備登基稱帝了?」

  郝隊長臉一紅,使勁擺著一雙小肥手:「哪——哪能——那個——是——」

  余指導員趕緊接過話頭:「周營長,別打趣我們隊長了——這是管委會統一做的,每個村的村口都立了。咱們洪谷山根據地,現在也是有名有姓的地方,不能讓人看扁了。」

  洪谷山管委會,組織架構直接照抄天宮山管委會,屬於郝胖子對周凡的無腦對標。

  周凡拍了拍身邊的戰馬:「郝隊長,余指導員,這次搞到一批蒙古戰馬,改天自己去小寨溝選,添幾匹腳力。」

  郝隊長眼晴一亮,搓著手,嘴巴張合了好幾下,愣是沒擠出一個完整的「謝」字。

  余指導員則有些不好意思:「周營長,戰馬精貴,就算了吧——」

  「客氣什麼,再精貴也不缺兩三匹,蕭連長那裡還有。」周凡擺擺手,然後一本正經地看向郝隊長,「郝隊長,你的心意我領了,不過說謝謝這種事,還是讓余指導員來吧,你一張嘴,我怕天黑之前都聽不完。」

  郝隊長漲紅了臉,余指導員笑得直不起腰,蕭懷丹偏過頭,肩膀一聳一聳的。


  說話間,一行人往村里走,剛轉過彎,就聽見一陣悽厲的豬叫。

  周凡耳朵一豎,眼睛亮了:「殺豬?」

  郝隊長終於憋出一句完整的:「對——對!起早剛——剛捆的,一百六——六十多斤!每天殺——殺一頭!」

  周凡探頭一瞧,村東頭的空地上,幾個壯漢正按著一頭黑豬,四周圍了三四十個村民。

  殺豬匠是個精瘦的老頭,一刀下去,血噴進陶盆,手法利落一不用說,「庖丁解牛」技能至少3級以上。

  「每天都殺?余指導員,你們自己養的,還是山外買的?」

  周凡有些意外,再望望遠處的一座大型豬圈,越看越覺得眼熟。

  余指導員笑著解釋:「這不是跟你們學的嘛,天宮山搞什麼,我們就跟著搞什麼。養豬場、以工代賑,一樣不落。這大半年山里沒閒著,光是花園村,生豬存欄就八十多頭,開春還能翻一番。這個冬天,部隊不缺肉!」

  「學就學嘛,豬圈都修成一模一樣幹什麼!」周凡哭笑不得。

  郝隊長嘿嘿一笑,得意得不行:「好——好的就要——要照著做!」

  蕭懷丹在一邊冷不定冒了句:「上次鄭連長殺豬,殺得豬都跑進山了,你們也學嗎?」

  現場哄堂大笑,遠處正在分解豬肉的殺豬匠小老頭都笑出了豬叫聲。

  笑夠了,周凡這才說明來意:「郝隊長前天在九龍洞出了個造紙的主意,聽說你們這裡有位會造綿紙的老師傅,我想來見識見識。」

  「綿紙——周營長說的是溫師傅吧?走,我帶你去看看。」

  余指導員看了眼自家隊長,恍然大悟,趕緊在前面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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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園村的西北角,山溝深處,一排低矮的草棚依著溪流搭建。外面的溪澗已經結了薄冰,但草棚里的水槽還在冒著熱氣,顯然一直在用。

  還沒走近,周凡就聞到一股淡淡的草木發酵氣味,說不上好聞,但絕對沒有後世那種讓人悶心的化工藥水味。

  草棚里,一位年齡五十多歲的老漢,正雙手端著一個長方形的竹簾,在水槽里輕輕晃蕩,動作又慢又穩。

  竹簾從水裡抬起來的瞬間,一層薄薄的紙漿均勻地鋪在上面,水從帘子的縫隙里漏去,留下一層濕漉漉的纖維。緊接著,老漢把竹簾翻扣在旁邊的木板上,輕輕一揭,一張濕紙便服服帖帖地留在了板上。

  一張,又一張,摞在一起,厚厚的,像一塊塊白色的豆腐。

  草棚的另一頭,應該是老漢的老伴兒,一邊在角落的大鍋里燒柴煮料,一邊用手試探火牆的溫度,為焙乾濕紙做準備。

  「溫師傅?」余指導員沒有深入草棚,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老漢抬起頭,眼角皺紋很深。看了眼余指導員,又看了看周凡等人,手卻沒停,繼續重複著抄紙的動作。

  余指導員也不著急,等老漢把手頭這一波做完,才上前介紹:「溫師傅,這位是林縣獨立營的周營長,想來見識下做綿紙。」

  「周營長好。」溫師傅在圍裙上擦擦手,彎腰行了個禮,話不多,然後衝著自己的老伴兒比劃,「去,倒點水來。」

  「不用不用,看看就走!」

  周凡趕緊擺手,然後走到水槽邊,仔細打量木板上那摞濕紙,伸出手指,又不敢真的去碰—那一張張薄而韌的綿紙里,似乎藏著某種值得敬畏的東西。

  「溫師傅,這就是綿紙?烘乾就可以了?」

  溫師傅點點頭,終於打開了話匣子:「嗯,本地楮樹皮做的楮綿紙,冬天做出來會略微泛黑——這叫抄紙,前面還有泡料、洗料、蒸煮、漂白、打漿,十幾道工序,每道都馬虎不得。這一槽料,從泡料到現在出紙,已經快兩個月了。」

  一輪要兩個月,那麼費時費力——周凡心裡盤算了一下,更加敬佩了。

  余指導員把頭湊到周凡耳邊,輕聲嘀咕:「溫師傅祖上是陽城的造紙大匠,傳到他已經是第五代了。清末戰亂,溫家一支遷到南澗鄉,就在代頂山那邊——去年鬼子掃蕩,溫師傅一家遭難,才搬到我們這兒來的——」

  遭了什麼難,余指導員沒有細說,但從這草棚里剩下的老夫妻,周凡也猜出了大概。

  想起之前在南澗鄉確實見過一些廢棄的造紙作坊,現在才知道,那裡曾經也是個小有名氣的造紙窩子。


  「溫師傅,您這兒一年能產多少綿紙?成本高嗎?」周凡問得很直接。

  看了眼草棚里簡陋的工具,溫師傅嘆了口氣:「林縣這地方,楮皮、桑皮到處都是,原料不值什麼錢,就是費人力——我和老伴兩個人,起早貪黑,滿打滿算,一年不到兩百刀。每一道工序,都是力氣熬出來的。像這樣抄紙,一張接一張,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

  傳統造紙,純純的勞動力密集型產業,不過真要能解決生產效率問題,那絕對是提供就業、增加收入的好產業——而且,能造高端的綿紙,一般的草紙更不在話下了!

  想著想著,周凡腦子裡瞬間閃過藥王洞的機械,頓時眼睛一亮一祁槐林和韓之正兩位技工大佬,整天都在琢磨著怎麼升級母機,怎麼造槍造炮,要是分出部分精力用在這些民用輕工業上,設計出節省人力的機器,哪怕是水力或畜力的,那還不得飛起?!

  越想,周凡越覺得綿紙產業有搞頭,立馬湊到溫老漢身邊,滿臉堆笑:「溫師傅,要是弄幾台機器,解決關鍵工序的人力問題,您能教更多的人造紙嗎?」

  溫師傅愣了一下,抬起頭,一臉驚詫:「機器?什麼機器?」

  「那要看您的意思啊!」

  周凡搓著手,越發興奮,「溫師傅,我給您透個底,天宮山根據地能造機器,只要您能給技工師傅說清楚,他們就能想辦法給您弄出來!別的不吹,給您造台打漿機,一台頂十個人!」

  溫師傅站直了身體,手微微發抖。大概是看出丈夫的情緒了,火牆邊的老太趕緊走過來,扶住了老漢的胳膊。

  幾十秒後,溫師傅輕輕推了下老妻的手,張了張嘴,深吸一口氣:「周營長,你要說得是真的,我這條命就賣給八路軍了!」

  周凡趕緊擺手:「別別別,命是您老人家的,好好活著,多招點徒子徒孫,看我們怎麼把鬼子打跑。我幫您牽線搭橋,真正幹活的還得是您和藥王洞的那幾位!」

  一邊,余指導員也笑了。如果天宮山根據地能把綿紙做起來,那他也不介意再抄一次作業。

  周凡打算在花園村住上一整天,好好跟溫師傅聊聊造綿紙的每一個細節,把各類需求摸清楚。

  他現在百分百確定,綿紙就是林縣根據地支前經濟的突破口之一一不靠天吃飯,不依賴水利灌溉,只要有人、有原料、有機器,就能把產業做起來。

  而且綿紙這東西用途廣,不光是寫字作畫糊窗,還能做包裝、做軍工紙皮引信、做印刷用紙,絕對不愁市場。

  只要能把洪谷山和天宮山的資源整合好,把綿紙產業規模做起來,再通過縣聯社或孫家的渠道往外賣,能換回不少緊缺物資。

  晚飯,好說歹說,郝隊長都要招待周凡和蕭懷丹吃頓殺豬菜,這在山裡可是最頂級的待遇。

  身為黨員幹部,一營之長,周凡吞著口水果斷答應,然後掏出一百大洋作為餐費一這些錢,就是買兩頭豬都夠了。

  「駕就在周凡舔著嘴角不爭氣的口水,筷子伸進那一盆蘿蔔燉肉的時候,一連串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衝進了花園村。

  來的是騎兵連的戰士,馬身上全是汗,顯然是押送完馬匹又折返而來。

  「報告營長,陳教導員讓您趕緊回去!」戰士衝到飯桌前,立正敬禮。

  周凡手上的動作停住了,側過頭,看看郝隊長,看看余指導員,最後對著蕭懷丹嘆了口氣:「得,掐准了我下筷子的時間——媽媽的,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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